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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水猴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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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香港赤鱲角机场时,吴佳已经恢复神智,弱小的人类依然没有代谢掉血液里的酒精。江珧恍恍惚惚跟着下了飞机,入住酒店套间,就直接倒在床上没了知觉。
图南狠狠瞪吴佳,人鱼郁闷地说:“你说有机会就劝她喝一点的嘛。”
图南怒斥:“喝得东倒西歪有什么意义?微醺才好调情!”他心中庆幸卓九没有跟着来,否则又要唠叨一路让他耳根疼。
“要不是你让她喝多了,今天晚上我们俩就能出去玩儿夜场,我衣服都准备好了!”
吴佳被老板训斥,想吐槽又不敢,低头腹诽他刻薄。
“你就在这里陪她,我出去一趟,准备一下明天的工作。”图南找借口堂而皇之准备撤退。吴佳暗骂此鱼无耻,看见没什么便宜好占就自己溜出去玩了,留下她在这里当保镖。
拉开窗帘,俯瞰灯火璀璨的夜景和层层叠叠的摩天大厦,想到其中有多少好玩的地方,吴佳心痒难耐,好似被拘在华丽鱼缸中一样团团转。言言梁厚文骏驰他们早就没影了,吴佳几次进卧室看江珧,见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完全没要醒的意思。
“没理由我走开一会儿就出问题吧?高级酒店安保措施应该是很到位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玩乐……”
吴佳自言自语说服自己,换上了混夜店的低胸裙子,拎着高跟鞋光脚悄悄溜出门。临走时她熄灭所有灯,华丽的套间陷入黑暗。
妖魔欲念比人类重,食素者取乐,食荤者狩猎,各有各的玩法。不到一小时,非常科学栏目组所有成员集体开溜,仅留下江珧躺在一百支埃及长绒棉床品上睡得不省人事。
半夜口渴醒来,她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呆在豪华的酒店卧室里,出来逛了一圈,这个单位竟然有六个房间。水吧有收费的饮料,她知道这里消费肯定很高,没敢碰,在卫生间里找到免费赠水喝了下去。
隔音效果很棒,身处闹市四周一点动静都没有,江珧觉得有点怕。做梦都想发财,可没想到一个人住空荡荡的大房子是这种感觉。
客厅门啪嗒响了一声,图南从外面溜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看见江珧独自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睡醒了?吴佳呢?”
“不知道。”
图南怒道:“玩忽职守不知跑到哪儿泡夜店,这家伙皮痒了!”
江珧翻翻眼皮:“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全都出去玩,干嘛单挑她的错?呵,你这不也是玩到现在才回来嘛。”
图南委屈撅嘴:“我乖得很,才没有泡夜店!”
江珧不信:“那你半夜去哪儿偷腥了?”
听见偷腥二字,图南眼神闪烁,一脸理亏表情,“……没、没去哪儿,就在附近转了转。”
江珧以为自己抓到他把柄,晕乎乎地走过去,凑到他领口嗅了一下,以为会闻到脂粉香水味,没想到入鼻一股鱼腥。
这是怎么回事?她一时想不明白,也不想追问,打算回去继续睡觉。
图南殷勤问:“饿了吗?打电话给服务台。”
江珧摇头:“我就起来喝杯水。”
“我给你倒。”图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到吧台前,伸手开了瓶水。
江珧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心疼地气结:“你干嘛开那瓶啊,比外面超市卖的贵几倍!住宿外的单独消费要我们自己掏腰包知道吗?”
不说也罢,一说图南更来劲,蹭蹭蹭把所有酒水瓶子都打开了,各种食品也都撕开包装。“我有强迫症,只要屋里有没动过的食物,我不尝一口就睡不着。再说新闻都曝光过了,大家都不碰酒水,放过期酒店也不换,我这是促进他们的服务积极性。”
说罢他把所有食品袋子都打开了,果真一样只咬一口,整洁的吧台被搞得一团乱。
尝完所有,强迫症终于舒服了,图南呸了一声:“难吃死了,明天带你出门吃好的。”
江珧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咬都咬了,又不能从鱼嘴里抠出来,她只能摔了门蒙头睡觉去了。
第二天上午,《非常科学》栏目组所有成员全部归队,人人容光焕发,看起来过了一个美好夜晚,只有江珧被宿醉折磨,脸色憔悴。好在年轻,吴佳给她画了个淡妆,换上赞助商给的上镜衣服,看起来又是好女一条。
一行人带着摄影设备下楼,一个坐立不安的中年男人举着个牌子在大厅里等待。矮墩墩的个头,皮肤黑黄,穿着品位却很高档。他神色紧张,衬衫从领口湿到腋窝。牌子上写着“欢迎《非常科学》栏目组贵客莅临香港”,有些不伦不类。
看见图南,那男人吞了下口水,弯腰上来迎接,看起来更矮了。
“溟主呀,嘉文有失远迎,接机牌都做好啦,谁知搞错时间,真系大镬,死罪死罪!”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粤语口音,江珧勉强能听懂。
图南不言语,呵呵冷笑,中年男子愈发汗出如浆,眼看脚底那片地都湿了,出水量绝非常人。
“昨夜研讨会开咗通宵,无人敢来接驾,最后抽签抽中我,嘉文上有八十阿妈,下有三岁BB,尊主您就高抬贵口……”
江珧看他快吓哭了,心有不忍,捅了图南后腰一肘子,他才哼唧一声:“知道啦。”
中年男子连忙说:“我带了两部冷冻车,溟主先食少少野垫肚?远洋蓝鳍金枪鱼,好珍贵好新鲜嘅。”
“来那么迟,我昨天晚上已经吃过了。”图南抱怨着,指着中年男子跟江珧介绍,“这是香港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荣誉理事长孙嘉文,负责这次接待工作。他是个无支祁,也就是所谓水猴子、水怪。”
图南以前总是弄虚作假糊弄人,这次竟然当场就揭破妖魔的真面目,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江珧诧异极了,心里也明白了所谓“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是个什么组织。
“叫我阿文啦,有事尽管吩咐!”孙理事长毫无架子,恭恭敬敬递上洒金名片。上面的职位倒是比较正常,某法律事务所资深律师,专攻离婚财产纠纷。
本次接待任务极其难做,若招待不周,怕图南大怒之下搞连坐;若招待舒服了,又怕这暴君胖鱼贪恋美食热闹,留下不走。此时图大魔王的妖气已经覆盖本岛,一港妖魔鬼怪都闭门不出,哆哆嗦嗦苦捱。许多妖魔都是上世纪从大陆迁来香港的,现在无不后悔得捶胸顿足。
水猴子走背运,不幸抽到接待肉山大魔王的生死签,哭爷爷告奶奶打通白泽的电话,求他指点一条生路。白泽装腔作势一番,收了祭品,告诉他好生接待同行的人类女子,那是溟主的“The One”,为人心软厚道,有她在旁作保,当不至发生当街被魔王生吞活剥的惨案。
孙嘉文用精光四射的细眼睛快速扫了一遍江珧,心想这北妹好土,穿了一身大陆牌的老气衣衫,白白浪费了年华姿色。想是这么想,直说就是作死了,他以惊艳口吻大赞:
“呢位系主持人吗?未见过咁靓嘅靓女,诗云: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港姐跟这位一比,提鞋都唔配啦!”
江珧被夸得冷汗直下,图南却对水猴子露出了第一丝笑颜:“陈词滥调,下次想点新的。”语气里明显有开心得意之色。
孙嘉文安排了超豪华房车,张罗大家上车落座,殷勤询问道:“先食饭还是先购物?有无心水嘅游玩路线?”
吴佳率先喊道:“维多利亚港!海洋公园!”
言言开始翻购物清单:“新款游戏,漫画周边,蓝光盘……”
图南伸手把她们打压下去,甩出一叠《香港美食TOP100》清单,“先吃个早茶,再去中环扫货。”
“咳!”江珧清了下嗓子,压着额头青筋说,“你早上不是在酒店吃过了吗?先工作!”
她一开口,大魔王眨着眼睛说:“酒店自助餐不是鱼吃的,港式早茶很美味,人家想跟你一起尝尝嘛。”
江珧被他那带蓝底的虹膜晃得晕乎了一下,定定神说:“你听过一个叫懒鱼馋灯的故事吗?”
图南无辜摇头。
“那是李碧华的一个短篇,讲的是一个渔夫打捞上来一条金色大鱼,大鱼变成一个美貌姑娘,自愿嫁给他以报答不杀之恩。”
图南笑得眯起眼:“我也可以嫁给你报恩。”
“听我说完。”江珧慢条斯理继续讲,“渔夫以为娶了漂亮妹子会过上幸福生活,谁知道这鱼精又懒又馋,每天光吃不干活,从早到晚躺在床上打滚想下顿吃什么,很快就胖成一个球型,一点都不漂亮了。渔夫家里本来就不富裕,被她吃了个底朝天。他实在受不了了,求她离开,鱼精哭着说:‘我们鱼类在水里从来不工作,每天的生活就是吃呀。’渔夫眼看要破产,坚决把鱼精赶走了。”
图南听出江珧话外之音,皱眉道:“她说的又没错,是这个穷鬼养不起妖魔。哼,去哪里不比穷家破舍好。”
“渔夫继续辛勤打渔养家,有一天,他又捞上一条金色大鱼。它双目呆滞,痴肥迟钝,连游泳都懒得动。这次渔夫没有手软,手起刀落把胖鱼宰了,鱼油熬成灯油。每当夜里点起这盏灯,旁边有人吃东西,鱼灯就馋得大放光明,若旁边没有吃的,它就懒得照明,昏昏暗暗混日子。”
江珧手成刀刃,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声色俱厉道:“这就是懒鱼馋灯的故事。贪吃不干活的下场,你知道了吗!?”
图魔王惊惧万分,缩在座椅里,颤声吩咐孙嘉文:“不吃早茶了,先工作!”
水猴子旁观完这场好戏,心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这伙妖魔到底谁说了算,已是昭然若揭。
《非常科学》栏目组这次来到香港,目的是探访介绍此地迷信风气。上世纪中叶,大陆的神棍们知道在信仰无神论的环境中混不下去,集体南迁。没有受到各种运动扫除,他们在港岛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一脉传承了封建迷信思想,栏目组打算就此做一个揭秘系列。
孙嘉文身为“非正常科学现象研讨会”的荣誉理事长,对这些封建迷信活动当然了若指掌,当下联系预约了几位业界知名大师。当然,他没有说明是媒体。拍摄以秘密方式进行,剧组一行伪装成大陆来的有钱商人前去算命。因为人数较多,分成两组进行,图南理所当然把江珧分到他那组。
车往目的地驶去,广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广播员讲述了一起离奇的盗窃案。就在今日凌晨两点左右,港口有三艘远洋渔轮同时被窃,几百吨刚从公海载回的新鲜海货不翼而飞,而监控录像竟然没发现任何小偷使用任何运输工具。
江珧听了一会儿,觉得车里气氛不对,大家或扭头看窗外风景,或捂嘴强忍笑意。她突然明白到图南为什么半夜溜回酒店,身上闻起来一股鱼腥味了。
偷腥这个词汇,可能就是此馋鱼发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