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碎品【先婚后爱】》秋齐

1、Chatper 1

　　新岁宴然。
　　踏正零点时分，由柏林飞往北城的航班准点降落。

　　深夜机场人流稀少，沈清嘉一路畅通无阻，指尖的敲击声也没停。

　　前些日子，沈清嘉得到消息，北城城郊有一处厂房很适合改造成窑厂。

　　她这次回国是为了把新瓷的产业重心转移回国。
　　新瓷，是一个月前沈清嘉和好友共同创立的瓷器品牌。

　　时差关系，沈清嘉和厂房老板约在中午见面。

　　北城的饭馆随便一家都能甩白人饭好几条街，更何况是自诩老饕的厂房老板安排的特色私房菜。

　　“沈小姐，这些菜还合胃口吗？”菜过五味，老板客气问。
　　沈清嘉微笑回应，她确实许久没能吃到家乡菜了，要不是有要事相谈，沈清嘉真想敞开了吃。

　　老板见时机成熟，试探性开口：“那您看，我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沈清嘉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眸光微抬，对上老板略显焦灼的眼神，若有所思。

　　那间厂房，沈清嘉看了，无论是厂房面积还是建筑结构，都很符合她的心理预期，她甚至已经开始计划哪个区域该摆放什么设备。

　　只是哪个当老板的不抠搜呢？

　　沈清嘉缓缓咽下一口八宝茶，放慢了语气：“赵老板，合同的事不急。”
　　赵老板一听，忙问缘由。

　　“赵老板，您误会了，厂房我很满意。”沈清嘉盖上茶碗，话锋陡转，“只是我不喜欢和不诚实的人合作。”
　　“沈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清嘉点明：“赵老板，明人不说暗话，您这厂房不是因为资金周转问题才出让的吧？”

　　闻言，赵老板身体一僵，喉间气息发颤：“沈小姐何出此言？”

　　“我如果没记错的话，墨驰的机械设备是国内最顶尖的，一套机械系统能抵市中心半套别墅，就连普通的数控机床也要数十万，而赵老板您刚购入了两架。”

　　“你怎么知道？”赵老板表情惊讶。

　　“赵老板做阀门制造需要用到数控机床，这个设备厂房里也有一架，只不过它看起来有些残旧。我想如果赵老板需要资金周转，不会不知道转卖设备，哪怕它已经不能转了。”

　　烂船都有三斤钉，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再者，方才在赵老板的办公室，我无意间瞥到您桌上的购买意向书，这才更加确定您这是‘喜新厌旧’。”沈清嘉打趣。

　　“沈小姐还真是心细。”赵老板陪笑，茫茫冬日，碎发下竟生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好半晌，赵老板深吸了一口气，无奈解释。

　　厂房位于河流上游，上年年末，环保局抽查厂房周围的水质不合格，勒令厂房整改并搬迁。

　　“赵某无意隐瞒，沈小姐要是真满意这个厂房，我愿让利三成，以表歉意。”

　　“赵老板是爽快人，就这么定了。”沈清嘉满意一笑，她不是有风驶尽舵的人。

　　合同一签，沈清嘉马上在群上公布好消息，并让财务安排转账。
　　群上一片寂静，这会儿柏林正被深夜笼罩，连同她的好消息也一并吞噬。

　　*
　　出了菜馆，沈清嘉站在马路边上打车。
　　刚下单，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脚边。

　　沈清嘉冷眼盯着这架不请自来的车辆，驾驶室钻出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沈易诚的助理，沈清嘉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绕到沈清嘉面前，毕恭毕敬：“大小姐，沈总请您回去一趟。”

　　沈家别墅，位于市中心的富人区。
　　汽车驶入小区正门，道路绿树成荫，隔绝喧嚣闹市。
　　再向右经过两个十字路口就能到达那栋欧式宫殿般的建筑。

　　自打记事起，沈清嘉来这儿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但这条路她至死不忘。

　　汽车停稳，后排车门打开。
　　“大小姐，请。”

　　沈清嘉脚踩细高跟，笔挺干练的纯白西装裹着单薄的骨架，宛如久经商场的女强人。
　　她微微抬头，眸光犀利打量着眼前建筑，长指漫不经心地勾下脑后低盘的发绳，长发铺开，一片夺目的粉成为焦点。

　　“你这是什么模样！”
　　沈清嘉还没进门就传来沈易诚训斥的声音。

　　“自然是你不希望的模样。”沈清嘉坐在沈易诚对面，叠腿靠椅，语气挑衅。

　　“给你半天的时间，赶紧染回来！”
　　“我的头发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
　　沈易诚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拍案而起：“就你这鬼样子，季家能看上你？”
　　“看不上我，这不还有你的小女儿嘛。”

　　墨驰季氏，北城老钱家族之首，豪门天花板的存在。
　　Z国是有名的制造大国，国内制造业所用高端精密仪器无一不出自墨驰，可谓手握制造命脉，其财富地位，非普通豪门可比。

　　北城内，所有人都想攀上季家，可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然二十年前，有消息传出，当时季家话事人与沈清嘉爷爷为孙辈定下良缘。
　　让众人没想到的是，季家并未出面否认。
　　见风使舵的人一下子找到攀附的支点，沈易诚濒临倒闭的公司也因此起死回生。

　　没有脑子的人都能猜到这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只是为了各自利益选择心照不宣。

　　可就这么一个人人都赶着上前巴结的豪门，沈清嘉却避之则吉。

　　原因只有一个。
　　豪门规矩多，季家更甚。
　　传闻当今季家话事人的母亲专横独断，其子又是愚孝，沈清嘉要是嫁过去，别说能不能办厂了，连头发都身不由己。

　　“姐姐这话说得不对。”沈泌慢悠悠地从楼上走来，“季家指明要的是姐姐，妹妹我怎么能抢了去。”
　　沈清嘉勾唇反击：“季家只说沈家之女，并未指明。”
　　“这场婚事定下时我还在我妈肚子里呢，沈家除了姐姐还了有谁？”
　　“那时没有，不代表眼下没有。我听闻季家当今话事人一表人才，玉树临风，郁阿姨满意得不得了，妹妹你就不心动吗？”

　　沈泌是沈易诚再婚的女儿。
　　沈清嘉知道郁欣向来垂涎季家的财富地位，沈泌少不得耳濡目染。

　　沈泌莞尔一笑：“那是姐姐的人，妹妹不敢。”
　　沈泌曾有幸一睹这位季话事人的尊容，那副模样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好最靓眼的，清美新颖，不落俗套，是当之无悔的温润美人。
　　只可惜是位瘸子，一点也不好玩。

　　沈清嘉一时哑语。

　　沈易诚板起脸训斥：“你看看泌儿，可比你乖巧懂事！”
　　沈清嘉转眸讥讽：“在你眼里，难道不是只有她一位女儿吗？她乖巧懂事与我何干。”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身上流的也是我的血！”沈易诚气不打一处来，“你看看你，从进门到现在，可有叫过我一声父亲！”

　　“父亲。”沈清嘉冷眼，“我为我这身血感到无比恶心。”

　　一阵风刮过，沈易诚猛然抬手，沈清嘉昂脸直对，一步不退，双拳紧握。

　　四目相对，青筋直突。
　　隐忍、愤恨、怨怼。
　　沈清嘉直勾勾地盯着眼前多年未见的父亲，目下找寻着那一丝根本就不存在的父爱。

　　预判的巴掌并未落下，沈易诚一改怒颜，苦口相劝：“季家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你母亲的遗愿，你……”

　　“你不配提她！”沈清嘉骤然拔高了音量打断，泪水一下充盈眼眶。

　　母亲是她的软肋。
　　害死母亲的凶手不配提她。

　　“沈清嘉！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沈易诚被压制的火气卷土重来，声音比沈清嘉还要高上三分。

　　“她是在这里被你害死的，你怎么有脸提她？”
　　“放屁！是谁胡说八道！”
　　沈易诚怒目环视周围一应仆人，众人颔首垂目，像扣了电池的玩偶。

　　沈清嘉冷呵一声：“敢做不敢当的伪君子。”

　　“你母亲是生病去世，与人无由，你少在这儿找借口逃避婚约！”
　　沈易诚认定这是她为了逃婚胡诌出来的措辞。

　　“想让我去联姻延续你的荣华富贵？”沈清嘉红了眼，一字一顿，“做梦吧！”

　　话落，沈清嘉转身快步离去。

　　*
　　肆度酒吧。
　　吧台。

　　沈清嘉手起杯落，一杯接着一杯的威士忌跟不要钱似的，还没等冰球稀释酒精浓度就被送入口中。
　　火辣辣的苦涩感滑过嫩喉，一直延伸进腹部，眉间难受轻折，像是身体发出的抗议。

　　“小姐，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啊，我陪你。”搭讪男不怀好意凑近。

　　酒精醉了沈清嘉的笑，红唇鲜艳地吐出一个单音节：“滚。”

　　“美人都有个性。”搭讪男笑声猥琐，“我喜欢。”

　　沈清嘉不急不慢，昂首饮尽杯中酒。

　　碰！
　　玻璃酒杯清脆的落地声炸开。

　　沈清嘉手腕化作巧劲，搭讪男双臂贴别扭成麻花。

　　“我说滚。”沈清嘉一字一顿，“听明白了吗？”

　　搭讪男得了喘息之机，不甘心瞪了一眼，旋后乖乖执行沈清嘉的命令。

　　酒吧恢复原有的清净。

　　夜越深，人越多。
　　酒越喝，心越烦。

　　三三两两的人群走过，两个年纪相仿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在沈清嘉左侧落座。

　　“你知道吗？我这周回家，我妈居然安排我相亲！”
　　“离谱，居然大四才给你安排，我妈比你早三年！”
　　“你们上流社会也有远离原生家庭的课题？”
　　“呵，谁说不是呢。要是能像小说女主那样，在酒吧找个帅气的男人当老公，那就一劳永逸了。”
　　“最好是婚后发现对方超级无敌有钱，还贼爱我，一往情深的那种。”
　　“哈哈哈哈哈……”

　　女生们的对话，沈清嘉尽收入耳。
　　低语呢喃：“找个男人当老公？”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
　　要是她已经结婚了，沈易诚能奈她何？

　　有想法就要付诸行动。
　　沈清嘉环顾四周，试图找出可当工具的人。

　　一张称得上女生们口中的帅气侧脸从门口掠过。
　　一张熟悉的侧脸。

　　沈清嘉晃了晃酒精脑袋，步履轻浮地往门口方向走去。
　　经过墨蓝色大理石装饰的长廊，那身影正等电梯。

　　不带犹豫，沈清嘉没轻没重地往那人的肩上招呼。
　　“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