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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梧桐叶与铁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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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二天上学,周叙白在校门口遇见了邱昕晚。
她推着自行车,正从车棚出来。很普通的女生自行车,天蓝色,车筐里放着书包,车把上挂着水壶。早晨的阳光斜照在她身上,给她的马尾辫镀了层金边。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
周叙白放慢了脚步,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十米左右的距离。这距离很安全——不会被她发现,又能看清她的背影。他看见她的校服很干净,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看见她的书包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损。看见她的水壶是透明的,里面泡着柠檬片。
原来年级第一也喝柠檬水。他莫名地记下了这个细节。
走到教学楼前,邱昕晚停了停,抬头看了眼楼前的梧桐树。那棵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秋天到了,叶子开始发黄,风吹过,簌簌地响。
她也喜欢看树吗?周叙白想。
然后她推门进去了。玻璃门反射出晨光,晃了他的眼。他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才跟着进去。
楼梯上人很多,吵吵嚷嚷的。他挤在人群里,眼睛却一直盯着前面——她在二楼拐弯,进了初三(1)班。他在三楼,还要再上一层。
走到(1)班门口时,他放慢了脚步。从后门的窗户往里看,看见她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书,开始早读。动作很流畅,很自然,像每天重复的仪式。
他看了三秒,然后继续上楼。脚步忽然变得很轻,像踩在云上。
2.
上午第三节又是数学课。
王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来,脸色比昨天好一点。“今天我们讲期中考试卷。先表扬一下,这次咱们班有进步,平均分年级第五。”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特别要表扬周叙白同学。”王老师看向他,“虽然只有32分,但填空题第3题,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对,他是其中之一。”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不屑。周叙白低下头,耳朵发烫。
那道题是他蒙的。四个选项,他随便选了个C,居然对了。但王老师不知道,同学们不知道,邱昕晚……大概也不知道。
“所以你看,”王老师说,“你不是不会,你就是粗心,就是不用心。你要是每道题都像这道题这样认真,及格没问题。”
周叙白没说话。他知道王老师是在鼓励他,但他觉得这鼓励很苍白,像给快要淹死的人扔一根稻草——有用吗?也许有。但更多的是绝望:你看,你离岸就这么点距离,可你就是游不过去。
下课铃响,王老师说:“周叙白,放学记得来办公室。”
“知道了。”
他收拾书包,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在聊天:
“邱昕晚这次又是119,差一分满分,太强了。”
“听说她每天晚上学到十二点。”
“真的假的?那不累死?”
“人家是天才,跟咱们不一样。”
周叙白看了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邱昕晚在订正卷子,用红笔在错题旁边写步骤,很认真,很专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桌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有点透明。
他忽然想,她晚上真的学到十二点吗?她不困吗?不做梦吗?不会像他一样,对着数学题发呆,然后开始想“我为什么这么笨”吗?
应该不会。天才的世界,和凡人不一样。
3.
放学后,周叙白又去了王老师办公室。
今天办公室里人少,只有他和一个初二的学弟。王老师给他们一人一套题:“做,四十分钟。”
题比昨天难。函数,几何,还有一道应用题,关于游泳池放水的。周叙白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脑子里开始算:一个游泳池,进水口每小时进20吨,出水口每小时出15吨,问同时打开,多久能装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有个漏水的水龙头。母亲总说“修修吧”,父亲总说“没空”。水一滴一滴地漏,下面的桶接了小半年才满。那时他常蹲在桶边看,看水滴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很慢,很无聊,但他能看一下午。
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就像那个漏水的水龙头——你拼命往里灌,它悄悄地漏。你以为快满了,低头一看,才一半。
就像他的数学。他背公式,做习题,上课听讲,下课补课。以为进步了,考试一看,32分。
“做完了吗?”王老师问。
“……没有。”
“哪道不会?”
“都……都不会。”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眼他的卷子。空白了一大半,做的那几道也错了。她叹了口气,没骂他,只是拉过椅子坐下:“来,我们从第一道开始讲。”
她讲得很细,一步一步,像教小孩走路。但周叙白听着听着,还是走了神。他看见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看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看见远处教学楼亮起了灯。
其中有一盏,是初三(1)班的灯吗?邱昕晚还在教室吗?她在干什么?做题?看书?还是已经回家了?
“周叙白,”王老师敲了敲桌子,“听懂了吗?”
“……懂了。”
“那你做一遍。”
他拿起笔,对着那道题,脑子又是一片空白。刚才王老师讲的,像水一样从脑子里流走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唉。”王老师站起来,“今天先到这吧。你回去把这道题抄十遍,明天我来检查。”
“……嗯。”
“还有,”王老师看着他,“周叙白,学习是自己的事。我逼你没用,你爸妈逼你没用,只有你自己想学,才有用。明白吗?”
“明白。”
但他不明白。他想学吗?想的。但他学不会。这就像想飞的小鸟,拼命扑腾翅膀,但就是飞不起来。不是因为不努力,是因为没有翅膀。
或者,有翅膀,但被折断了。
4.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全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周叙白没去车棚,而是走到那棵梧桐树下。
树很大,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话,像在叹息,像在唱一首很老的歌。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是小时候装饼干的,锈迹斑斑。打开,里面是他攒的一些小东西:一片枫叶书签,一颗玻璃弹珠,一支用秃的铅笔,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糖纸。
现在,他又放进一样东西:今天数学卷的填空第3题。那道他蒙对,被王老师表扬的题。
他把题剪下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摇了摇,里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秘密的旋律。
然后他在树下蹲下,用手挖了个小坑。土很松,带着潮湿的气息。他把铁盒放进去,盖上土,压实。又从旁边捡了几片落叶,铺在上面。
好了。现在没人知道了。王老师的表扬,同学们的惊讶,邱昕晚那平静的一眼——都埋在这里了。和那片枫叶,那颗弹珠,那支铅笔,那张糖纸一起,埋在秋天,埋在这棵梧桐树下。
等春天来,等叶子长出来,等树又长高一点,这些就都被忘记了。像没发生过一样。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数学书,翻到函数那一章。在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很小,很轻:
“从今天开始,我要追上你。”
没写“你”是谁。但自己知道。
写完,他把书合上,放进书包。抬头看了眼初三(1)班的窗户——灯还亮着。很微弱的光,但在黑暗里,很显眼。
像灯塔。像星星。像遥不可及的梦。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向车棚。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但他觉得心里有点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刚刚埋下去的铁盒里,悄悄发了芽。
虽然很小,虽然很弱,但毕竟,是芽。
5.
到家时,父母已经吃过饭了。母亲给他热了菜,坐在对面看他吃。
“今天补课怎么样?”
“……还行。”
“王老师说,你挺认真的。”
周叙白扒了口饭,没说话。认真有什么用?认真能换分数吗?能让他从32分变成119分吗?
“你爸晚上加班,不回来了。”母亲说,“你吃完早点睡,别熬夜。”
“嗯。”
吃完饭,他回房间做作业。数学,语文,英语,物理……一堆卷子,像一座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很慢,很吃力。遇到不会的,就空着,等明天去问王老师。
做到十一点,他困了。趴在桌上,眼睛快要闭上。忽然想起什么,他挣扎着坐起来,翻开数学书,找到函数那一章。
那些公式,那些图像,那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在台灯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盯着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像在念咒语。
看了十分钟,还是不懂。他烦躁地把书扔到一边,趴在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浮现出邱昕晚的样子。她领卷子时的平静,她回头看他的淡漠,她坐在窗边做题的专注。
然后他想,如果他也考119分,她会看他第二眼吗?会记住他的名字吗?会在他经过时,抬头对他笑一下吗?
不知道。但至少,有可能。
而他现在这样,连“可能”都没有。
周叙白重新坐直,捡起数学书,继续看。看不懂,就看十遍。十遍不懂,就看一百遍。一百遍不懂……那就再看一百遍。
他就不信,他永远看不懂。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呜——,很长,很悠远,像某种告别,又像某种召唤。
他想,火车能开到很远的地方。那他呢?他能从32分,开到119分吗?
不知道。但他得试试。
就像那只想飞的小鸟,就算没有翅膀,也得扑腾几下。万一呢?万一扑腾着扑腾着,就飞起来了呢?
虽然这“万一”,可能只有万分之一。
但总比零好。
周叙白低下头,继续看书。台灯的光很暖,照在书上,照在手上,照在他年轻的、倔强的脸上。
像某种仪式。像某种誓言。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盛大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