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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边关月 薛绍的请旨 ...

  •   薛绍的请旨,比想象中顺利。

      三日后,宫中传来消息:准。授薛绍为云州司马,隶朔方军,三日后启程赴任。

      云州在长城以北,毗邻突厥,是真正的边关。司马虽是文职,但在边军之中,也要参与防务、协理军机。母亲这道旨意,既给了薛绍机会,也给了他考验。

      消息传来时,薛绍正在书房临帖。听到旨意,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毁了一幅快要写好的《兰亭序》。

      他放下笔,沉默许久,然后转头看我。

      “三日后?”他问。

      “三日后。”我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刚刚结出花苞的石榴。五月榴花红似火,可他走时,怕是连花都看不到了。

      “令月,”他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哑,“我会想你的。”

      我没说话,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握住我环在他腰间的手。

      “我让周管家给你收拾行装。”我说,“边关苦寒,多带些厚衣裳。药材也要备足,那边缺医少药……”

      “令月。”他打断我,转过身来,捧住我的脸,“别忙这些。陪我坐一会儿,就好。”

      他的眼睛很红,不知是熬夜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在窗边的榻上坐下。窗外蝉声聒噪,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云州很远。”他说,“快马加鞭,也要走一个月。”

      “我知道。”

      “我可能……过年都回不来。”

      “我知道。”

      “边关不太平,突厥时常骚扰。去年云州被掠了三次,死了上千人。”

      “我知道。”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你什么都知道。”

      我伸手,抚平他微皱的眉头。

      “但我还是要去。”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脸颊上,“令月,我向你保证,我会活着回来。会带着军功回来,会让所有人知道,薛绍配得上太平公主。”

      他的掌心温热,贴着我的手掌,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一下,一下,坚定有力。

      “我不要军功。”我轻声说,“我只要你活着。”

      他眼眶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

      “我会活着。”他重复,像在发誓,“为了你,我也会活着。”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收拾行装。

      其实不必我们亲自动手,周管家早已安排妥当。但薛绍坚持要自己整理书箱——他带了半箱书,从兵法典籍到边塞诗词。

      “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翻翻。”他说,将一本《卫公兵法》小心地放进箱底。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是王昌龄的诗集。翻开,扉页上是他新近题的字: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字迹遒劲,墨迹犹新。

      “这是你写的?”我问。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见笑了。”

      我合上诗集,放回书箱。

      “到了那边,记得常写信。”

      “每旬一封。”他立刻说,“不,每五日一封。让驿马送,很快的。”

      “好。”我点头,“我也给你写。”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个孩子。

      三日转瞬即逝。

      启程那日,天未亮我们就起身了。

      薛绍换上戎装——青色圆领袍,外罩皮甲,腰佩横刀。这还是他第一次穿戎装,站在铜镜前左看右看,有些别扭,又有些兴奋。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走过去,替他正了正皮甲的系带,“像个将军了。”

      他握住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只是用力握了握。

      府门前,车马已备好。除了薛绍的车驾,还有二十名护卫,都是薛瓘从自家部曲里挑的好手,个个精悍。

      薛瓘和夫人也来了。薛夫人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她拉着薛绍的手,絮絮叨叨地嘱咐:边关苦,要吃饱穿暖;夜间风大,莫要着凉;遇事多忍让,莫与人争执……

      薛绍一一应着,耐心又温柔。

      薛瓘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儿子。这位太子少傅,如今鬓边已生白发,背脊也不再挺直。他看了许久,才上前一步,拍了拍薛绍的肩。

      “去了那边,好好做事。”他的声音有些哑,“莫要……莫要辜负圣人、皇后恩典,莫要辜负公主。”

      “儿子明白。”薛绍躬身行礼。

      然后,他转向我。

      晨光熹微,照在他脸上。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走了。”他说。

      “嗯。”我点头。

      他上前一步,忽然将我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等我回来。”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声音哽咽。

      “好。”我回抱住他,“我等你。”

      他松开我,转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马鞭扬起,落下。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坊门,消失在长安街的晨雾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周管家轻声提醒:“公主,风大,回屋吧。”

      我才转身,走进府门。

      那株石榴还在庭院里,花苞未开。

      薛绍说,等花开了,他也许就能回来了。

      可我知道,石榴花开在五月。而他,要等过年了。

      薛绍走后的第七日,第一封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说了一路见闻:出了长安,一路向北,风景渐荒;过黄河时遇上风浪,差点翻船;在并州歇脚时,吃了当地特色的莜面,味道很怪;夜宿驿馆,被蚊虫咬得睡不着……

      信的末尾,他写:

      “昨夜梦回长安,见你立于庭前榴花下,对我笑。醒来方知是梦,枕畔空凉,不觉泪下。令月,我很想你。”

      我抚着信纸,指尖划过那些字迹,仿佛能触摸到他写信时的温度。

      提笔回信,却不知从何写起。

      长安一切如常。母亲召我入宫两次,一次是问薛绍可有信来,一次是让我协理端午宫宴的后续事宜——赏赐哪些臣子,惩戒哪些失仪的宫人。

      朝堂上暗流涌动。太子与母亲的矛盾已不再掩饰,几次朝会,两人当庭争执。父皇的病时好时坏,更多时候只是坐在御座上,沉默地听着。

      薛顗的处境依然艰难。程务挺虽不敢明着刁难,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断。薛瓘告病在家,闭门谢客,一副明哲保身的姿态。

      这些,我要告诉他吗?

      想了许久,最终只写:

      “见字如面。长安榴花已绽,盼君早归。一切安好,勿念。珍重自身,平安为上。”

      信送出后,我去了书房。

      薛绍的书案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笔搁在笔山上,墨已干透;摊开的宣纸上,写着半阙词,是他临行前夜写的: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后面没有续上。

      我拿起笔,蘸墨,在那半阙词下续写: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写完,看着那完整的诗句,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薛绍,你在边关,可能感应到我的思念?

      第二封信在半月后到。

      信短了些,但字迹更沉稳了。他说已到云州,刺史姓张,是个豪爽的老将,待他不错。云州城很小,城墙却很高,站在城楼上能望见远处的草原。他说草原很美,一望无际的绿,让人心胸开阔。

      他还说,昨夜值守,第一次看见边关的月亮。又大又圆,低低地挂在天边,仿佛伸手就能摘到。他想起长安的月,想起太液池边的那晚,想起我披着他斗篷的模样。

      信的末尾,他写:

      “边关月明,照我铁衣。愿这月光,也能照见长安的你。”

      我将信折好,放进枕边的木匣里。

      木匣里已经积了三封信,每封我都读了许多遍,边角都已磨损。

      我开始频繁入宫。

      母亲似乎很乐意看到我的转变。她开始让我参与更多政事——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奏折,接见一些品级不高的命妇,甚至在她与宰相议事时,允许我旁听。

      “令月,你怎么看?”她常这样问我,指着某份奏疏,或是某个议题。

      起初我谨慎,只拣些无关痛痒的说。后来渐渐放开,敢说出自己的见解。有时与母亲意见相左,她也不恼,反而会与我争论。

      “像本宫年轻的时候。”一次争论后,她笑着说,眼中带着赞许。

      我知道,她在培养我。

      就像当年,她培养太子李贤一样。

      只是如今,太子与她离心,她需要一个新的、完全属于她的继承人。

      而我,是她的女儿,身上流着她的血,从小在她身边长大。

      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七月,边关传来急报:突厥小股骑兵骚扰云州,被击退,斩首百余。

      捷报传到长安,朝廷上下皆喜。母亲在朝会上特意提起,赞薛绍“虽为文职,临阵不怯,协防有功”。

      下朝后,母亲召我去紫宸殿。

      “薛绍不错。”她开门见山,“张刺史递来的密报里说,那日突厥袭城,薛绍主动请缨上城督战,箭矢从耳边过而不改色。是个可造之材。”

      我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但还不够。”母亲话锋一转,“小胜而已,算不得军功。要站稳脚跟,还要更大的功劳。”

      “母亲的意思是……”

      “突厥今秋必有大规模寇边。”母亲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云州以北的广袤草原,“去岁雪灾,草原牲畜冻死大半。他们活不下去,就要南下抢掠。云州、朔州、代州——这一线,首当其冲。”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云州。

      “薛绍若能在这一战中活下来,立下功劳,回来至少是个中郎将。”她转头看我,“但若活不下来……”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边关战事,刀剑无眼。活着是运,死了是命。

      “儿臣明白。”我低头。

      “明白就好。”她坐回御案后,端起茶盏,“令月,你要记住。在这宫里,感情用事是大忌。薛绍是你的驸马,但更是你的棋子。棋子可以有用,可以无用,但绝不能成为你的软肋。”

      我攥紧了袖中的手。

      “儿臣……谨记。”

      从紫宸殿出来,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宫墙染成血色。我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沉重。

      母亲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棋子。

      薛绍是棋子。

      那我呢?我又是什么?

      也是棋子吗?母亲手中的棋子,用来制衡太子,巩固权力的棋子?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想让薛绍死。

      不想让他变成草原上的一具枯骨,不想让他变成捷报上一个冰冷的名字。

      回到府中,我径直去了书房。

      提笔,写信。

      写长安入秋了,太液池的荷谢了,满池残叶。

      写母亲夸他了,说他是可造之材。

      写我一切都好,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总梦见他。

      写到一半,眼泪掉下来,晕开了墨迹。

      我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重新铺纸,重新写。

      这一次,只写:

      “见字如面。捷报已悉,甚慰。边关苦寒,望自珍重。待君凯旋,榴花煮酒,再叙别情。”

      冷静,克制,像一个妻子该有的样子。

      像一个公主该有的样子。

      像一个……棋子该有的样子。

      信送出后,我去了祠堂。

      薛府祠堂里供着薛家先祖的牌位。我在薛绍曾祖父的牌位前跪下——那是随太宗征辽东的老将,戎马一生,最后马革裹尸还。

      我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袅袅,模糊了牌位上的字。

      “求您,”我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保佑他。保佑他活着回来。”

      牌位沉默。

      香火明明灭灭。

      八月中,薛绍的第三封信到了。

      信很厚,足足写了五页纸。他说云州已入秋,草色转黄,风里带了肃杀之气。他说军中正在加紧操练,日夜不休。他说张刺史很看重他,常带他巡视边防,教他兵法。

      他说,他射杀了第一只狼。

      那夜他带队巡边,在长城脚下遇狼群。头狼扑来,他一箭射中狼眼,又一刀斩下狼首。同行的老兵拍着他的肩说:“小子,有种!”

      他说,他把狼皮剥下来,硝制好了,等我回去给我做褥子。

      他说,边关的星星很亮,比长安的亮得多。夜里睡不着时,他就躺在城垛上数星星,一颗,两颗,数到第一百颗时,总会想起我。

      信的末尾,他写:

      “令月,昨夜又梦到你。梦里你穿一身红衣,站在榴花树下,对我笑。我想抱你,却抱了个空。醒来时,盔甲上结了一层霜。令月,边关好冷。但想到你,心里就是暖的。等我回来,等我。”

      我捧着信,读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暮色四合,周管家掌灯进来,我才发现脸上冰凉一片。

      抬手一摸,全是泪。

      九月,边关战报频传。

      突厥果然大举寇边。云州、朔州、代州同时告急。朝堂上吵成一片,主战主和争执不下。

      太子主张和亲,派公主出嫁,换取边境安宁。

      母亲力主迎战,调兵遣将,增援北线。

      父皇病重,卧床不起,最终采纳了母亲的意见。

      朔方军大总管裴行俭领兵出征,母亲亲自到玄武门送行。

      那日我也在。站在城楼上,看着大军开拔,旌旗蔽日,铁甲如云。

      裴行俭已年过六旬,鬓发皆白,却依旧精神矍铄。他跪接兵符时,母亲亲自将他扶起,说了什么,隔得远,听不清。

      但我知道,母亲在说:此战,许胜不许败。

      大军出城,烟尘滚滚。

      我望着北方,望着云州的方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悔教夫婿觅封侯”。

      如果当初,我拦着他,不让他去……

      不。

      没有如果。

      路是他选的,也是我默许的。

      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十月初,第一场雪落下时,战报来了。

      大捷。

      裴行俭在黑山设伏,歼突厥骑兵三万,俘其可汗阿史那伏念。

      捷报传来,举朝欢庆。

      母亲在朝会上喜极而泣——这是她掌权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

      论功行赏时,薛绍的名字赫然在列:协防云州有功,献策破敌有功,擢升云州别驾,兼领朔方军行军司马。

      别驾是州府副职,行军司马掌军机——薛绍一跃成为云州实际上的二号人物。

      消息传到薛府,薛瓘老泪纵横,对着北方连拜三次。薛夫人更是哭成泪人,拉着我的手说:“公主,公主,绍儿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

      他还活着。

      不但活着,还立了功。

      我的薛绍,我的驸马,正在一步步,成为真正的将军。

      庆功宴上,母亲特意让我坐在她身侧。

      她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举杯对我说:“令月,你有个好驸马。”

      我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宴至半酣,太子李贤端着酒杯走过来。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唯有眼睛亮得吓人。

      “小妹,”他笑着,那笑却不达眼底,“恭喜啊。薛驸马立此大功,将来前途无量。”

      “谢太子殿下。”我垂眸。

      “不过,”他话锋一转,“边关凶险,刀剑无眼。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可未必。小妹还是劝劝驸马,见好就收,早些回京才是。”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兄长说的是。”我微笑,“待战事平息,绍郎自会回京。到时还要请兄长多多提携。”

      他的笑容僵了僵,仰头饮尽杯中酒,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

      宴席散后,母亲留我说话。

      “太子近日,与宰相裴炎走得极近。”她屏退左右,开门见山,“裴炎上疏,奏请太子监国,说你父皇病重,理应由太子主政。”

      我心里一沉。

      “父皇怎么说?”

      “你父皇……”母亲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准了。”

      殿内静下来,只听见烛火噼啪作响。

      “从明日起,太子监国。”母亲缓缓说,“奏折先送东宫,再由东宫呈送紫宸殿。朝会也由太子主持。”

      她看向我,目光锐利如刀:

      “令月,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沉默。

      “薛绍那边,你写信去。”母亲继续说,“让他好好在边关待着,没有我的旨意,不要回京。”

      “母亲的意思是……”

      “长安要变天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这场风暴,避得越远越好。”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夜空如墨,没有星月。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沉沉压下。

      回到府中,我提笔给薛绍写信。

      写大捷的喜悦,写朝廷的封赏,写父母的欣慰。

      写长安下雪了,瑞雪兆丰年。

      写一切都好,勿念。

      最后,我加了一句:

      “边关虽苦,然能建功立业,亦是大幸。望君安心戍边,勿以家为念。待尘埃落定,自有归期。”

      尘埃落定。

      什么样的尘埃?

      我没有写。

      他那么聪明,会懂的。

      信送出后,我去了庭院。

      那株石榴早已谢了,叶子也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

      周管家拿了件斗篷给我披上:“公主,天冷,回屋吧。”

      我没动,仰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薛绍,此刻的云州,也在下雪吗?

      你躺在城垛上数星星时,会不会想起我?

      会不会想起,长安城里,有个人在等你回家?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

      我拉紧斗篷,转身回屋。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可我心里,却比外面更冷。

      因为我知道,母亲说的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薛绍,我的夫君,被我亲手推到了风暴之外。

      这究竟是对他的保护,还是另一种残忍?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今往后,我要独自面对这长安城里的,腥风血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边关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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