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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标本(续) ...
记忆再次断裂,然后重新拼合。这一次不再是十岁了。
更衣室,镜子前。他二十四岁,正在整理便服的衣领。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沉稳,但沉稳的底下压着紧张,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他已经潜入这个人口贩卖网络整整六个月了。表面身份是王建国的养子,被派来帮忙打理一些生意。真实身份是卧底警察,警号07429。
今天下午三点,他将拿到最后一批账本和交易记录。如果一切顺利,今晚之前证据就能送出去,这个盘踞了二十多年的网络至少能被撕开一个口子。
他推门出去,走廊很暗,老房子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楼下有说话声,不止王建国一个人。
“……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上次老李说看见他在仓库后面转悠,像是在记什么东西。”
“他是我养大的,我清楚,就是好奇心重了点。”这是王建国的声音。
“好奇心重?”另一个人冷笑了一声,“老王,你别忘了,他可是从你手里逃出去过一次的人,现在又回来……”
他的心脏几乎停了一拍。他们已经怀疑了。
他转身想退回房间,但已经来不及了。三个男人从楼梯下面上来,王建国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瘦高的脸上有道疤,一个矮壮的手里拎着工具箱。
“小白,”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去哪儿啊?”
“下楼。不是说下午要送货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瘦高的那个已经动了。非常快。他侧身躲开,肘击对方肋下,这是警校格斗课上练过无数遍的标准动作。但矮壮的从后面上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猛地一拧,关节错位的声音比痛感更先传到大脑。他的手摸向腰间去够那把折叠刀,没摸到,膝弯被从后面踹了一脚,他跪了下去。
搜身。折叠刀、微型相机、录音笔,全都被翻了出来。
王建国蹲到他面前,离得很近,酒气扑在脸上。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报答我?”
他抬起头来看着王建国的眼睛:“那些被你卖掉的人,他们有没有机会报答你?”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容很冷,从嘴角一直冷到眼底。
“带下去。”
——
地下室没有窗户,一盏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随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穿堂风轻轻摇晃着。空气里是霉味、血腥味和消毒水味道的混合物。
他的左手被铐在了一条水管上。手腕上套着的是一个半圆形的金属环,内侧布满了细密的倒齿。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腕,倒齿立刻咬进了皮肉,血慢慢渗了出来。
这个感觉他认识,他的身体一直就记得这种感觉。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疤,从他有记忆以来就一直在,他以前一直以为是胎记或者小时候不小心受的伤。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王建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慢慢地抽着烟。“那玩意儿越挣扎咬得越深。说说吧,谁派你来的?同伙在哪?证据准备送到哪儿去?”
他没有说话。
王建国站起来,朝门外招了招手。瘦高的和矮壮的走了进来。
针头刺进颈侧的静脉,冰冷的液体被推进血管。起初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然后世界开始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以及疼痛。手腕上锁扣的每一次轻微移动都放大成了千百根针同时刺入的感觉。
时间感消失了。可能过了几个小时,也可能只过了一天。画面变得断断续续的,他不去看那些画面,但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一切。金属嵌进骨头的声音,皮肤被撕裂的触感,某种液体溅在脸上的温度。
疼痛在某个临界点之后自动调低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最小。身体会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但手腕上的锁扣始终在那里,倒齿随着他无意识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咬着,皮肉被撕开了又凝住,凝住了又被撕开,最后露出了白色的腕骨。
月牙形。那个伤口就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
——
记忆在某个地方又碎掉了。
像一卷胶片被烧穿了一个洞,洞的边缘焦黑着、卷曲着,中间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洞里面有声音。衣服被扯开的声音,金属碰到地面的声音,还有很多种他的大脑拒绝去辨认的声音。
他没有进那个洞。他的意识站在洞的边缘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退了出来,极快地、本能地退了出来,就像手碰到了火焰一样。
——
当记忆再次拼合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里是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他躺在一块石台上,浑身都是伤,能感觉到疼痛的部位反而比感觉不到的少。
有一个人正在处理他的伤口。是仓库里那个人,那个手里拿着深蓝色封皮书的人。
“你运气好,”那个人的声音沙哑,“他们以为你死了,扔到了后山上。我采药路过的时候和你的队长看到你了,把你的命捡回来的。”他停了一下,“但你活不了多久了,内脏的损伤太严重。除非你愿意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什么路?”
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了那本深蓝色的书。“蛊,”他说,“古时候南疆部族用来续命的秘术。以蛊为媒介,以血为契约,把几个人的命连在一起。受伤的人可以借用健康人的生命力来吊住一口气,而健康的人会分担他的伤痛。”
“代价是什么?”
“永远绑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而且每次有人濒死的时候,契约会强制启动轮回——时间倒退回某个关键节点,一切从头来过。直到某一个轮回里,所有人都能活下来为止。但是每一次轮回,主要承受者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它承受不了那么多次重复的创伤。”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需要几个人?”
“至少三个,而且必须完全自愿。契约一旦结成,就无法解除。”
他闭上了眼睛。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去……地下室里那些蜷缩在墙角的女孩,仓库里被关着的那些人,还有更远的地方、他不知道名字的那些已经被卖掉了的人。几十个,上百个,还在等着。等着有人去救他们。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他睁开眼睛。
“好,我同意。”
————
记忆最后的部分过得很快,像是有人按了快进键。
山洞的地面上画着用朱砂描绘的复杂阵图。那个人换上了祭司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骨刀。三个人站在阵图的外面。
陆予瞻。那时候他还不是律师,还只是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是君荼白的队长。他带队去执行救援,但去晚了,找到君荼白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
沈鉴。那时候已经是研究员了,是那个人的学生,对共生契约的科学原理抱有强烈的兴趣。
周屹。退伍兵,身手好,话少。他的弟弟也被那个贩卖网络拐走了。
三个人。三个自愿的人。
骨刀割开了三个人的手腕和一个人的胸口,周屹觉得这样可以让君荼白活久一些……血流进陶碗里混合在一起,加入草药和蛊虫的卵。蛊虫孵化出来的那一瞬间发出了光,然后分成四股,分别钻进了四个人的伤口。
剧痛。但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醒了过来。伤口还在疼,但那种疼不再是致命的了,一股温热从心脏的位置涌向四肢,像是有人在修补一件快要散架的东西。
同时他感觉到了另外三个人的存在。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生命。
契约结成了。
那个人放下骨刀,脸色苍白。“契约已成。从今以后,你们四个命数相连。”他顿了一下,“共生蛊会根据主载体的执念生成一个核心目标,在目标达成之前,轮回不会停止。”
“你心里最想完成的事,”他看着石台上的君荼白说。
君荼白沉默了几秒钟。
“救出所有被拐走的人。摧毁那个网络。让所有人都活下来。”
那个人点了点头。
“那么这就是契约的目标。达成之前,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死多少次,一切都会重来。”
山洞开始震动。画面扭曲,碎裂。
——
白光。天花板。
君荼白睁着眼睛躺在实验室的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坐着的姿势变成了躺着的。他的脸是湿的,是眼泪。他不记得自己哭过,但脸上和脖子上确实全湿了,连衣领都洇了一片。
沈鉴坐在桌子的对面,跟他之间隔着大约两米的距离,手里端着一杯水,一直在等他醒过来。看到他的眼神重新聚焦之后,沈鉴把水递了过来。
君荼白没有接。他慢慢坐起身来,一节一节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动过的人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太阳穴上的金属电极还贴着,他自己伸手揭了下来,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月牙形的疤涨成了暗红色,边缘肿起来了,看上去像是刚刚才被什么东西紧紧箍过。他终于知道这道疤是怎么来的了。
实验室很安静。沈鉴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就坐在那里等着。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五分钟。
君荼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那个人——在山洞里的那个人,是谁?”
沈鉴微微向前倾了一下身体。
“他叫秦牧,第一世的关键人物,也是我的老师。他死在了第一世的末尾,确切地说是不知道去哪个平行时空了,没有跟我们同步上,死之前把那本书留给了我。”
安静了几秒钟。
“契约的终止条件,是在那本书里吗?”君荼白问。
“有可能,但关键的几页已经被毁了。不过你的记忆里可能还残留着当时读到的内容。你在记忆里看到了什么?”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
沈鉴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后面呢?”
“没了,断在那里。”
沈鉴靠回椅背,他的表情恢复了那种标本式的冷静,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契约目标是你自己定的,救出所有人,摧毁网络。现在一百四十七世了,还没有达成。”
“因为那个网络还在。”
“变了形,但核还在。第一世的时候它叫人口贩卖,现在它叫晨星基金会。换了一层皮,但做的事情没变过——控制人,买卖人,用人的痛苦换钱。他们甚至知道蛊术和轮回的存在。”
安静了一会儿。仪器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
“够了。”沈鉴忽然说,“今天够了,剩下的以后再说。”他站起来开始收东西。
“你不是要听完吗?”
“我说够了。”
他没有看君荼白。把仪器放回金属盒里,把金属盒放回架子上,动作比之前快了不少,手指有一点点不稳。
君荼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沈鉴喊停不是因为他受不了了,是沈鉴自己受不了了。一个把所有人都当标本来看的人,一个追了一百四十七世只为了一个答案的人,他居然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君荼白没有点破这一点。他站起来。
“水。”
沈鉴回过头。
“你刚才递过来的那杯水,我现在想喝了。”
沈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把水杯拿过来递给他。凉白开,没什么味道,但嗓子被润过之后好受多了。
他把杯子放在桌上。
“沈鉴。”
“嗯。”
“你一百四十七世都在找那个答案。有没有想过,可能根本就没有答案。”
沈鉴没有说话。
君荼白走到门口,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还是那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还在远处亮着。他顺着楼梯往下走,右腿从三楼开始就不太听使唤了,一直在拖。他扶着扶手慢慢地走,到一楼推开铁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一点点,天际线上浮着一道很淡的灰白色。
他站在写字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冷的,带着雨后湿水泥特有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给林澈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牛奶我自己热,你多睡会儿。”
他有低血糖和胃病,每天早上都有喝热牛奶的习惯。后来都是林澈在帮他撑着这个习惯。
发完之后他收起手机,开始往公寓的方向走。右腿拖着,步子不快。
他没有回公寓。
走到半路的时候脚自己拐了弯,等他反应过来已经站在陆予瞻办公室大楼底下了。他不是有意要来,更像是身体记得某种惯性,而那个惯性把他带到了这里。
还不到五点,天没有全亮,大楼的正门锁着,侧门要刷卡才能进去,他没有卡。于是他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是石头的,凉气隔着裤子渗上来,很快膝盖以下就湿透了。他没有起来,右腿正好需要伸直放着,弯着反倒更疼。
他坐在那里等。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天亮,等陆予瞻上班,或者等自己想清楚等一下见到陆予瞻应该先说什么。但他什么都没想清楚。脑子里全是碎片——地下室的灯泡、锁扣的倒齿、秦牧在山洞里的脸、蛊虫钻进手腕的瞬间,还有那个他拒绝走进去的、被烧穿了的洞。
以及沈鉴说的那句话。
“这件事是你自己授意的。”
他试着想象自己说出那些话的样子,但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出来。一百四十七世里的某一个他,冷静地坐在某个地方,对陆予瞻说:去把他们处理掉,越早越好。甚至还体贴地补了一句:下辈子别告诉我,让我以为是你们擅作主张的。
那个他是个怎样不要脸的人?他不知道。
天慢慢亮了。六点,六点半,路上开始有车了,对面的早餐摊支了起来,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在往油锅里下油条,油烟味和面粉味混在清晨的空气里飘过来。
七点十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大楼门口。陆予瞻从车里出来,穿着靛青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眼镜片反着晨光。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看见了台阶上坐着的那个人,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路看着对方。陆予瞻的脸上经过了一系列很快的变化……意外、警觉、然后是一个非常迅速的收紧,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把所有这些都压下去了,但压的那个动作本身被君荼白看见了。
“你怎么在这儿?”他走过来,语气很正常,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坐了多久了?台阶凉,先起来。”
君荼白没有动,他从下往上看着陆予瞻。晨光从侧面打过来,陆予瞻的脸半明半暗的,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有血丝,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显然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有睡。
“我从沈鉴那儿过来的。”他说。
陆予瞻手里的咖啡杯微微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继续抬到嘴边喝了一口。
“嗯,”他说,“他都跟你说了?”
“给我看了记忆。第一世的。”
这一次陆予瞻喝咖啡的动作停的时间更长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液面,然后把咖啡放到一边,走到君荼白旁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都看着前方,对面早餐摊的蒸汽正在白白地往上面冒。
安静了一会儿。
“你看到了多少?”陆予瞻先开口了,声音很平。
“从头到尾。差不多全部。”
陆予瞻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
又安静了一段。一辆公交车从他们面前开过去,车身上贴着一个牙膏品牌的广告,广告上的女孩笑得很灿烂。公交车开过去之后,两个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哭过了。”不是问句。
“没有。”
“眼睛是肿的。”
君荼白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眼角,确实有点肿。他把手放下来,没有解释。
陆予瞻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君荼白接了,没有用,就握在手里。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沈鉴还告诉我了一件事,”君荼白说,“关于王建国和李秀兰的。”
陆予瞻的肩膀线条微微变了一下,好像他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有点分量,提前把自己稳住了。“嗯。”
“他说是你做的决定。还有陈海。”
“嗯。”
“他还说……这件事是我自己授意的。在之前某个轮回里。”
陆予瞻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转头的动作很慢,像在确认君荼白说的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件事。
“他跟你说了这个?”
“你不打算告诉我?”
“你自己说过不要告诉你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君荼白先移开了视线,他看着对面的早餐摊,中年妇女正在炸油条,油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着,旁边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在等,一边等一边踢地上的石子。一个非常正常的早晨。
“我不知道那个我是什么样的人,”君荼白说,“能说出那种话来的人,我怎么都想象不到。”
陆予瞻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你知道的太多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记忆太多就把有些东西磨掉了。但有些东西一直没有变。他每一世都会在王建国动手之前先处理掉这件事,不是为了报仇,是因为他算过,每早一天,平均能少三个受害者。”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工作汇报。但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已经把这件事想过了太多遍,想到所有的情绪都蒸发干了,只剩下干燥的事实。
“陈海的弟弟陈山,”君荼白说,“沈鉴提了一句,没细说。”
陆予瞻的目光停在远处某个点上,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
“陈山六岁的时候被王建国领养,八岁的时候没了。死因写的是意外。”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意外”这两个字大家都心知肚明。
“陈海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自己查了两年,什么都查到了,就差最后一步。我让他走完了那一步。他去年走的,胃癌,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了。”
陆予瞻说完这些之后把杯子里剩下的咖啡喝了,冷的,应该很苦。他把空杯子放在台阶上,两只手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段时间。路上的车越来越多了,上班的人开始出现,匆匆忙忙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两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看起来不过是在等人或者在发呆。
“第一世,”君荼白忽然说,“你带队来救我。”
陆予瞻攥着空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关节发白。
“你去晚了。”
那四个字落下来之后,陆予瞻整个人安静了一瞬。
“找到我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君荼白继续说。他没有说出那个洞里面的内容,他把那一段跳过去了。“但你来了。然后你进了契约。然后一百四十七世,每一世你都来找我。”
陆予瞻的呼吸变了,变成了一种刻意控制的节奏,很慢,很深,像一个在水面下挣扎的人在努力维持最后能呼吸到空气的那几厘米。
“我想说的不是谢谢,”君荼白说,“我想说的是你不欠我的。”
陆予瞻的下颌绷了一下。
“你去晚了,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去了。一百四十六次,每次都去了。”
陆予瞻没有转头看他,一直看着前方。但他握着空杯子的那只手在抖,抖得杯子底部在石头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那只手,两只手叠在一起,把那个颤抖压了下去。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
“你不懂,”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是哑的,跟他平时那种温润的嗓音完全不一样,像砂纸磨过了似的。“你不懂什么叫去晚了。”
他低下头去,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了一点,他没有去推。“我每一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算时间。算你在哪里,算王建国什么时候动手,算我有多少天可以准备。每一世我都告诉自己这次一定来得及,每一世——”
他停住了。停得很突然,像是踩到了什么边缘,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把眼镜推了回去,重新直起了身来。坐在台阶上的又变回了那个陆予瞻了,温和的,从容的,什么都装在眼镜片后面的。但今天装得不太好,边缘露了一点出来。
“抱歉,”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我不能在你面前失态。”
“你没有失态,”君荼白看着他说,“你就是太累了。”
陆予瞻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们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两个人身上,台阶上的凉意开始慢慢消退。对面早餐摊的那个小孩拿到了他的油条,咬了一大口,蹦蹦跳跳地朝学校的方向去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陆予瞻问,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回到了工作的频道上。
“沈鉴说那个网络换了皮,现在叫晨星基金会。”
陆予瞻点了点头。
“他还说我的记忆里可能藏着轮回的终止条件,但我只读到了一句话就断了。”
“哪句?”
“时间是环,命运是线。以血为契,以蛊为锚。”
陆予瞻重复了一遍,想了想。“这是秦牧的原话,他在书里写过。但后面应该还有内容。对了,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陈子轩,他是基金会成员,他从老鬼那里买了子母蛊,不过你可能还没想起来他……”
“对,很多记忆我还没看到,可能看到了但记忆还没有完全解出来。”
“那现在就有两件事要做,”陆予瞻说,“第一是继续解你的记忆,找到终止条件。第二是晨星基金会,他们不解决,契约的目标就不可能达成,轮回就不会停。沈鉴说之前关押孩子的仓库现在改成孤儿院了,我们打算先从这里入手。”
君荼白点了点头,然后撑着台阶站了起来。腿麻了,他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扶手。
陆予瞻也跟着站了起来,手伸了一下想去扶他,犹豫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回去休息一下吧,”他说,“你已经连着两个晚上没怎么睡了。”
“你也是。”
陆予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之前的要真一些。“我习惯了,你还没有。先回去,有什么事我们晚一点再说。”
君荼白转身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陆予瞻。”
他叫的是全名,不是队长。
“嗯?”
“下次失眠的时候给我打电话。不用说话,就响一下就行了,让我知道你没事。”
陆予瞻愣了一下,然后说:
“……好。”
君荼白走了。
除了右腿左腿也开始发僵,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过了一个路口,又过了一个路口,路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他走在人群当中,跟所有赶着去上班的人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林澈的消息:
“牛奶我已经热好了放桌上了。你人呢??”
他看着那两个问号,忽然觉得眼睛有一点酸。因为有一个人在早上七点钟起了床,发现室友不在家,第一反应不是问他去了哪里,而是先把牛奶热好了再问。
他回了一条:
“在楼下了,马上上来。”
进了公寓的门。林澈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你昨晚出去了?”
“嗯,办点事。”
“办事你穿成这样?”林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裤子膝盖那块儿全是灰,你去哪儿坐了?台阶上啊?”
“嗯。”
林澈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站起来把桌上的牛奶端了过来。
“喝了,凉了我再给你热。”
君荼白接过来,牛奶还是温热的。他站在客厅里把牛奶喝了,林澈已经转回去继续看手机了,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房间里回荡着。
一个很温馨的早晨。
他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走到床头柜前面,打开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怀表还在里面,银色的壳子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他把怀表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表壳已经不凉了,被抽屉里的空气捂得带着一点微微的温度。
他想起了一件事。
在那个山洞里,秦牧做完契约之后,四个人躺在地上。他当时快要失去意识了,最后听到的是秦牧的声音,很远很远的,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
“……记住,契约的目标是活的。它会随着你每一世的经历生长、变化。你以为你定的是终点,其实你定的是方向。”
这句话他在记忆里听到了,但从沈鉴的实验室出来之后就忘了。现在又想起来了。
他把怀表放回抽屉里,锁上。
然后躺了下来,依然面朝着墙。
双腿僵硬,左手腕烧着。隔壁林澈在打电话,声音隔着墙壁传过来只剩下嗡嗡的低频。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闭上眼睛。
没有再做噩梦。
这是一百四十七世以来,第一次有人把全部的真相告诉了他。也是第一次,他在知道了所有这一切之后,还能够睡着。
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也可能是因为牛奶是温的,台阶上有人陪他坐了很久,而这个早晨虽然什么都变了,但林澈还是会在七点钟的时候把牛奶热好放在桌上。
有些东西是不会随着轮回改变的。
他希望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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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开了一个坑《深渊之上》以君荼白室友林澈的视角展开的一段故事。纯爱频道。感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眼喔 谢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