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寒山雨落逢旧人 三年烟雨遮 ...

  •   江南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湿意,缠缠绵绵,像是要把整个寒山寺都泡进这氤氲的水汽里。

      谢枕砚拢了拢身上的素色长衫,指尖触到袖口的湿凉,才发觉雨丝已经细密地打了上来,沾湿了他鬓角的碎发。他刚在大雄宝殿上完香,指尖还沾着功德香的余温,檀香混着雨里的青苔气,闻着竟有几分让人昏沉的意味。转身要走时,廊檐外的一道身影,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了他的眼底。

      那人立在功德箱前,一身玄色短打,洗得发白的布料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身形,背脊绷得笔直,像一杆久经沙场的长枪。雨珠顺着他墨色的发梢滚落,滴在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正低头往功德箱里放银子,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锭碎银,动作沉稳,侧脸的线条冷硬利落,刀削斧凿一般,额角一道浅疤在朦胧雨雾里若隐若现,添了几分与周遭禅意格格不入的戾气。

      谢枕砚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心脏猛地一缩,尖锐的疼意顺着血脉蔓延开来,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死死攥着手里的佛珠,那串佛珠是他三年来唯一的慰藉,被磨得光滑温润,此刻却硌得他掌心生疼。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三年的江南烟雨,三年的辗转难眠,三年的恨与念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他以为自己早该忘了那张脸,忘了桃花树下的誓言,忘了城楼之上那抹染血的身影,忘了谢家七十三口人倒在血泊里的惨状。可此刻,那人就站在那里,不过几步之遥,熟悉得像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能轻易勾起他心底最深处的悸动与痛楚。

      “陆惊寒。”

      这三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尾音像被雨丝打湿,轻飘飘地落在风里,又被雨声吞没了大半。

      谢枕砚的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看见那人的脊背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谢枕砚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是他。

      真的是他。

      那张脸,比三年前褪去了几分少年意气,添了几分沉郁冷冽,可眉眼间的轮廓,却半点没变。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只是那双曾盛满星辰与笑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冷寂,像寒山寺后山终年不化的积雪,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望不见一丝波澜。

      那双眼睛扫过他的脸,从他微湿的发梢,到他紧抿的唇角,再到他攥得发白的手指,一寸寸,慢悠悠的,却没有半分熟悉的温度,没有半分迟疑,仿佛只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雨势渐急,敲打着廊檐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谁在耳边低低地啜泣。

      谢枕砚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看着那人,看着那双陌生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问他,这三年你去了哪里?想问他,当年城楼之上的纵身一跃,到底是真是假?想问他,谢家满门的冤屈,到底是不是他亲手造成的?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满心的酸涩。

      那人却只是淡淡颔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疏离的客气,像是淬了江南的冷雨,凉得刺骨:“施主认错人了。”

      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谢枕砚的心脏。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疼得他眼前发黑。廊檐外的雨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的衣袂在雨雾里翻飞,很快便融进了寺外的茫茫烟雨中,再也看不见了。

      谢枕砚站在原地,浑身僵硬,耳边只剩下雨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心脏碎裂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清晰。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混着雨珠,顺着脸颊滑落,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原来这三年的恨,这三年的念,这三年靠着一点残存的念想撑下来的日日夜夜,不过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笑话。

      他守着血海深仇,守着桃花树下“凯旋后归隐江南,共赏十里春风”的誓言,守着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困在原地,寸步难行。他无数次在梦里看见那人的脸,看见他满身是血地朝自己笑,看见他纵身跃下悬崖,看见他站在谢家的血泊里,眼神冰冷。他恨过他,怨过他,却又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疯狂地想念他。

      可到头来,那人却连一句相认,都吝啬于给他。

      谢枕砚缓缓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混着雨声,消散在空寂的长廊里。

      三年前的京城,桃花灼灼,开得轰轰烈烈。

      那时的陆惊寒还是京城人人称颂的少年将军,十五岁随军出征,凭一身胆识与谋略立下赫赫战功,是朝堂上最耀眼的新星。谢家则是书香门第,世代为官,清正廉洁,他是谢家最受宠的三公子,熟读诗书,性情温润,笔下文章名动江南。

      将军与公子,本是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却在一场桃花宴上,撞了个满怀。

      陆惊寒喝醉了酒,倚在桃树下,看着他抚琴,目光灼灼。后来,他凑到他耳边,低声说:“谢三公子,你的琴弹得真好,人更好看。”

      他红了脸,推开他,却被他一把揽进怀里。桃花簌簌落下,沾了两人满身。

      再后来,便是日日的相见。陆惊寒会骑着高头大马,等在谢府门外,接他去逛京城的庙会;会在他读书时,安静地守在一旁,看他蹙眉,看他浅笑;会在夜深人静时,翻进谢府的院墙,只为给他送一串刚摘的糖葫芦。

      那时的陆惊寒,眼底有星光,有笑意,有他。

      他说:“枕砚,等我打完这一仗,便向陛下请旨,卸甲归田,我们去江南,买一座带院子的宅子,种满桃花,共赏十里春风。”

      他信了。

      信了这个少年将军的誓言,信了他眼底的真诚。

      可他忘了,陆惊寒身处的陆家,是深陷朝堂权斗漩涡的功勋世家,而他的谢家,是清流之首,早已成了奸臣的眼中钉。

      风云变幻,只在一瞬。

      陆惊寒的父亲遭政敌构陷,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流放。紧接着,便是谢家满门被冠以通敌的罪名,一夜之间,七十三口人,尽数被斩于闹市。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京城的天是灰色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经久不散。他被陆惊寒藏在暗格里,透过缝隙,看见他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站在谢家的血泊里,眼神冰冷。

      然后,他听见奸臣的声音:“陆将军,你果然识时务,亲手呈上谢家通敌的证据,往后,你便是我麾下最得力的干将。”

      陆惊寒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那一刻,谢枕砚的世界,轰然崩塌。

      他不知道陆惊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背叛自己,背叛他们的誓言。他只知道,是眼前这个人,亲手将谢家推入了地狱。

      后来,陆惊寒把他送走,送到了江南。临别时,他看着他,眼底是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说:“枕砚,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他咬着牙,问他:“陆惊寒,你有没有爱过我?”

      陆惊寒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才听见他说:“没有。”

      再后来,便是城楼之上的纵身一跃。

      他听说,陆惊寒被奸臣猜忌,被逼至绝境,最终,一身染血,跃下了万丈悬崖,尸骨无存。

      他在江南的旧宅里,守着这个消息,守了三年。

      恨与念,就像是两条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心脏。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

      谢枕砚缓缓站起身,脸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只剩下一片冰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一片湿凉。

      他看着寺外茫茫的烟雨,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眼底的湿润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清明的冷意。

      陆惊寒。

      你说你不是。

      可那道疤,那个眼神,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熟悉,骗不了人。

      你隐姓埋名,蛰伏三年,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家的冤屈,陆家的仇恨,还有你我之间的纠葛,这笔账,总该好好算一算。

      谢枕砚握紧了拳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转身,朝着陆惊寒离去的方向,一步步走了出去。

      雨雾弥漫的江南,寒山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撞碎了满寺的烟雨,也撞碎了谢枕砚心头那道淌了三年的疤。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不是结束。

      而是爱恨纠缠的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