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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哥,你好烦   北城的 ...

  •   北城的初春,风里还裹着未褪尽的凉意。北一中校门口却是一片蒸腾的热闹。汽车鸣笛、家长叮嘱、行李拖拽的声响混杂在一起,宣告着新学期的开始。
      夏亦挽一手拉着米白色行李箱,一手拿着一袋轻飘飘的袋子,背上还背着书包。她被人流裹挟着往前,忍不住回头,对身后一步之遥的少年拖长了声音抱怨。
      “哥,东西好多!好累”
      祁肃穿着整洁的北一中衬衫校服,黑色卫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只是此刻,他两只手都提满了行李,背上还挂着个黑色书包,模样多少有些无奈。听到妹妹的抱怨,他抬眼看她,眉梢微挑,没说话。
      夏亦挽看着他生无可恋的表情,立马换上讨好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眸底带着笑意,她刚刚出门时没发觉行李那么多,本想开口解释却看到熟悉的人影。
      方双彬肩上跨着一袋东西,目光扫过两人之间来回流转,随即一脸带着欠揍的笑意开口。
      “哟,夏小姐要不给我祁哥嘴里再叼一个?这样配置才齐全啊!”
      方双彬是祁肃的损友好哥们,吃饭打篮球都能看到他俩,三人是同一班级里,班里出了名的嘴欠,不过总带着几分幽默。
      夏亦挽看到他轻哼一声,轻描淡写反驳回去。
      “我还有帮手,不像“方少”只能自己提”
      方双彬得寸进尺嗤笑一声,还想反击,祁肃已经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明显:适可而止。方双彬摸摸鼻子,偃旗息鼓。
      祁肃随即继续拿着行李往校门口走去,两人的斗嘴声时不时从他后面传来,夏亦挽懒的理他,明明就是屁精一个。
      夏亦挽拉着行李箱追上祁肃脚步,利落拿过他手里其中一个行李袋坦然自若挂在行李杆上,与他并肩而行。
      这是北一中的三月份开学季,两人已经是高二下学期,迎面吹来的风还有点凉意,夏亦挽忍不住加快脚步往女生宿舍楼里赶,祁肃余光看到后,速度微提跟上她。
      风吹过,拂动她扎得有些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调皮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祁肃的目光在那几缕发丝上停留了一瞬,又平静地移开。许多年前那个燥热的夏天,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扎着两个小辫,头发毛茸茸的。
      那年2007年夏季,他被一位名叫夏沁芬的女式收留,院长告诉他,这位女式会带着他过好日子,吃的饱,睡的暖,永远不用担心有人会欺负他。
      在这之前,祁肃已经被两家人拒收,他从小就在那所孤儿院里成长,自出生时就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疑惑过,可是他也无能为力,在这里的小朋友都无父无母,他觉得自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那天他起的很早,想给那位女式留下好印象,于是他整齐穿戴一番后往院里的接待处那边走去,可孤儿院里的小朋友听说他要被收留,为首的胖子心里一股嫉妒涌上心头,欲望冲昏他的头脑,于是那天他趁他外出时,故意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祁肃整个人没反应过来,身体往前酿跄几步狠狠摔在地上,手掌和膝盖处与地面摩擦好几秒,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全身,钻心的疼。
      祁肃却没有哭,他立马站起来往后看去,可那罪魁祸首早已跑走,寂静的走廊处传来嘲笑的声音,刺耳又无能为力。
      看着自己身上已经有好几处衣服蹭黑,祁肃想去水龙头那边冲洗干净,此时院子带着夏沁芬赶来,推开走廊大门时看到这一幕。
      祁肃带着伤站在两人面前,没有什么表情,似乎是已经忘记伤痛,夏沁芬眉心紧紧皱起,看到这幕还是有些冲击力。
      院长心中一紧,但现在还是要处理现在的事情,两位大人把祁肃带去接待处,夏沁芬有过处理伤口经验,她声音带着温和安慰。
      “小肃啊,你忍着点,可能有点疼”
      祁肃手抓着旁边的木凳杆上,指尖泛白极力忍着疼,感受到对方的轻柔和药水的冷意,他强颜欢笑道谢。
      “谢谢夏阿姨”
      夏沁芬给他贴好创可贴,垂眸叹气,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祁肃只感觉到脑袋上温热的触感,很暖,比自己的被窝还暖。
      “喊妈妈就行”
      祁肃听到陌生的词语,“妈妈”那句耳熟能详的字眼,现如今觉得有些无奈,他上学的时候听到校门口那些寻找妈妈的小朋友,他那时只觉得委屈与不甘,可现如今,他也有妈妈了。
      祁肃声音微弱喊出那句,他生涩地叫出这个陌生的词汇。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仿佛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缓缓填满了。
      夏沁芬瞬间喜笑颜开,她不强求这孩子能立马接受自己,感情是一步步培养的,她愿意等他开口那一天。
      夏沁芬牵起他的手,去前台办好转让手续后,又去局里办理户口本上的名字,从此夏家的户口本上多了一个“祁肃”。
      出门后,夏沁芬那天还给他买了一块冰淇淋吃,随后带着他去理发店,修理完才带着他回家...
      回那个有蝉鸣、有酸奶香、有一个像糯米糕一样白嫩小姑娘的家。
      思绪来回眼前毛茸茸的脑袋上,阳光恰好洒在眼前的少女身上,祁肃唇角淡淡勾起一抹像素点,微小却又知足。
      夏亦挽突然转过身,祁肃弯起的唇角抿成一条线,少女接过他手里的行李袋,似乎是高估了自己,她拿起的瞬间身子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刚刚拿了那么重的东西?
      夏亦挽把行李放在地上,看着若有所思,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这么多,她得分好两次才能搬完。
      “哥,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搬”
      祁肃也没强求帮她,随后淡淡吐出一个“嗯”字就往男生宿舍走去,步伐利落却不紧不慢。
      祁肃快离开时往身后看了一眼,看着她有些渺小的背影,直到旁边传来方双彬阴阳怪气的声音。
      “望妹石啊祁哥?眼珠子都快跟进去了。”
      祁肃回神,懒得搭理他,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拥有的不多。但这个妹妹,这个家,是他全部安心感的来源。
      夏亦挽看着他高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眼里,才把注意力放回行李上面,男女生宿舍隔着半个操场,以防止各人隐私泄露。
      夏亦挽听到身后的熟悉的声音,回过头看向楼梯口处,是何琳,两人从高一军训认识,后面分班又是同一班级,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小姐妹。
      何琳看着夏亦挽,又看向她脚边的行李,好奇开口道。
      “挽挽,你自己搬过来的?”
      又补一句。
      “没发现你力气那么大啊!”
      夏亦挽尴尬笑了几声,准备给她表演一下“大力士”,随后拿起一袋行李又挫败放下,眼巴巴看着她。
      “琳宝,帮我一下呗~”
      何琳脑袋转念一想,不是她搬来的,是她哥哥帮忙的,随即伸手帮她提着一并上楼,两人边走边聊天,无非就是寒假你去了哪里,作业补完没有?
      两人走到506宿舍,气喘吁吁放下行李坐在椅子上喘气,何琳喝了一口水含糊抱怨道。
      “这学校什么时候建电梯啊?”
      对面椅子上的林君怡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开口。
      “当然是等你毕业啊”
      林君怡是夏亦挽的舍友,能说会道,是隔壁班的人,至于为什么是她们舍友,当初分宿舍的时候,林君怡是多出一个,后来她们506刚好缺一个,两个班主任一合计,宿舍的人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就成了“拼好宿舍”。
      何琳忍不住吐槽几句,林君怡看向一旁的夏亦挽,一个暑假不见感觉长高了啊,仔细一看确实几分姿色。
      夏亦挽感觉到自己被某人的眼神“侵犯”到,随即双手捂在胸前,语气故作生气开口打趣。
      “干什么?对我有意思啊?”
      林君怡笑着打量她,语气渐渐调侃起来。
      “是啊,毕竟我们挽挽美若天仙,仙女下凡啊”
      夏亦挽听到后唇角扯了扯,怎么感觉从她舍友嘴里听到一股油腻猥琐的味道,夏亦挽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不在看她,林君怡也识趣没在打趣,转身继续收拾自己的桌面。
      北一中作为北城的重高,师资方面非常雄厚,连宿舍的配置都是按照上床下桌,四人一间的安排,唯一不足就是没有电梯。
      收拾完东西后,夏亦挽又跟何琳坐下休息会,每次搬行李她真的挺累的,何琳每次都调侃她虚的不行。
      “反弹”
      夏亦挽说完话,最后一位舍友才进来,是郭紫玲,长相甜美可爱,白白嫩嫩的。
      几人互相道别后,夏亦挽才和何琳往教学楼赶,两人快步走到班级后,扫了一眼课室,还好老班没有提前抓人。
      教室里闹哄哄的,抄作业的、聊寒假的、追跑打闹的,活像一锅煮沸的粥。夏亦挽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位置——第三排中间。
      因为是兄妹,班主任“贴心”地将他们安排成了同桌,美其名曰“方便祁肃辅导夏亦挽的英语”。对此,夏亦挽曾提出严正抗议,未果。
      夏亦挽看向位置,祁肃还没有来,有些庆幸。
      夏亦挽缓步走到位置上,趴在桌子上假寐一会才放下书包收拾课桌,刚刚的力气已经全部用完,有些精疲力尽。
      班里陆陆续续来完同学,理科实验班大多都是男生,只有少数女生,夏亦挽就是其中一位。
      方双彬大喇叭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不时还带着懒散的笑意,有些魔性。
      “祁哥,把你物理借我抄抄呗”
      方双彬语气带着恳求,寒假最后那几天他才拼命狂补作业,结果就差物理没完成,他学着动漫里的人物眨巴眨巴眼睛。
      祁肃嫌他恶心,冷哼一声,忍不住踹了他小腿肚才往座位上走去。
      夏亦挽目光淡淡扫过去,方双彬吃不到葡萄后才回座位上,找其他人借作业,祁肃不紧不慢坐下位置,身上传来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今早用的那款一模一样,是妈妈买的家庭装。
      一种共享的、私密的、属于“家”的气息。
      很淡,但莫名安心的味道。
      夏亦挽支着脑袋看向祁肃,一只手还在利落转着笔,她突然唇角微勾不知道在想什么。
      祁肃正在看书,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垂下的睫毛在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光落在他握着笔的右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隐隐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祁肃只感觉背后发毛,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祁肃忽然转过头,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
      “有病?”
      熟悉的、不带任何温度的语调。
      夏亦挽瞬间清醒,那点莫名其妙的恍惚被击得粉碎,没好气地回嘴。
      “你才有病!看你看的怎么了?脸上镶金子不让看啊?”
      祁肃似乎懒得跟她进行这种幼稚的争吵,转回头,继续看他的书。夏亦挽随后转回身子看向窗外走廊,走廊已经没刚刚的人多,只有少数的背影闪过。
      夏亦挽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没少约束过自己,突然心里不甘心涌上心头,不准吃太多冰淇淋,不准去不良场所,练琴要好好练不能三心二意...
      夏亦挽突然轻啧了一声,祁肃似是没听到,默默收拾着抽屉里的东西,老班悄无声息突然从后门出现,方双彬还在位置上仰头哈哈大笑,突然身子一顿立马坐直,强压下唇角。
      夏亦挽刚想对他“拷问”,瞥到窗户的倒影,随即乖乖坐直身子看向讲台,祁肃看到她这幅样子,心里也有了底。
      老班像开了静步往讲台上走,班里一瞬安静下来,讲台上穿着正装的秃头男老师,带着一副银框眼镜,虎视眈眈扫过台下的同学。
      “祁肃,找几个同学去搬新书”
      老班没说废话,只是进入正题,祁肃是理科实验班一班的班长,老班有事就会找他帮忙,祁肃目光扫过后排吊儿郎当的方双彬。
      方双彬暗叫一声不好,可惜好兄弟看不懂自己的心,方双彬“如愿以偿”起身,祁肃顺便喊了班里几个男生去体育馆搬书,夏亦挽余光看到几人走后,才看向讲台。
      老班打开PPT,赫然是一副古老的配色画面,夏亦挽想起何琳之前跟自己吐槽过,这PPT特别像清朝老片,还有那个视频。
      窗外阳光正好,不正不斜洒进班里,窗外的树时不时随风飘扬。
      不一会,搬书的几人回来,老班让他们放在讲台旁,夏亦挽无聊看着前面的几人,祁肃轻放下书本,他皮肤很白,天生的,有力的小臂青筋微凸,夏亦挽现在才发觉她哥长得确实好看,手也好看。
      夏亦挽忽然走了一下神。她想起高一入学时,祁肃的照片就被偷拍挂在学校贴吧里,“颜值与智商双碾压的新晋校草”名号不胫而走。那时她还觉得贴吧里的人眼光离谱,祁肃这张冰山脸哪里帅了?
      那时候夏亦挽为了一些好处,于是帮那些女生给祁肃的微信,结果没几天被他发现,回到家被狠狠修理一顿,零花钱还被扣压在他那。
      可现在看着,好像……是有点好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惊得心里一跳。什么毛病,看自己哥看入神了?
      思绪就像被牵引走,发觉过来桌上已经有好几本新书,夏亦挽拿起笔利落写下自己名字,随后顺手帮祁肃写下名字,熟练的像做过无数次。
      夏亦挽端正坐好,目光投向讲台。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喧闹。
      新的学期开始了。
      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什么东西,就在这个寻常的春日,在阳光与微风的掩护下,悄然破土,发出了只有心跳才能听见的、极其细微的声响。
      北一中的雨季来得悄无声息。
      几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后,四月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潮湿的青草气息。这天晚修结束,夏亦挽和何琳刚走出教学楼,就看见前方人群里郭紫玲的身影。
      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放轻脚步,悄悄靠近。
      “嘿!”夏亦挽突然从侧面蹦出来。
      几乎同时,何琳从后面拍了拍郭紫玲的肩膀。
      “啊——!”郭紫玲吓得整个人一抖,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捂着胸口,恶狠狠地瞪向两个罪魁祸首,“神经病啊!吓死我了!”
      “精神院往南边走,不送。”她气鼓鼓地补了一句。
      夏亦挽和何琳笑成一团,一左一右挽住她的胳膊:“走啦走啦,一起回宿舍。”
      广播站的音乐恰好在这时响起,是某歌手的《恶作剧》。轻快的旋律混着雨后的微风,飘荡在校园的夜色里。
      “我想我会开始想念你”
      “可是我刚刚才遇见了你”
      “我怀疑这奇遇只是个恶作剧”
      “我想我已慢慢喜欢你”
      “因为我拥有爱情的勇气”
      “我任性投入你给的恶作剧”
      “你给的恶作剧”
      夏亦挽跟着轻轻哼了两句,忽然觉得这歌词有点应景——她和祁肃的关系,有时候真像一场漫长的恶作剧。他管着她,她烦着他,可十年光阴就这么过来了,谁也没真的离开谁。
      回到宿舍后,利落拿出包里的英语开始复习起来,何琳靠在她桌子边缘上,双手环抱好似无暇看着她。
      “这么努力?”
      夏亦挽忍不住嗤笑一声,开学前几天的一次晚修,那晚她被怼的挫败不堪。
      她抗议过,最后都败在了祁肃那张油盐不进的冰山脸下。
      她那时候刚写完数学卷子,想借祁肃的来对答案,不过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她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放在她摊开的英语书上。
      “Unit 1,单词抄三遍,”他的声音平静无波,“放学前检查。”
      “……祁肃你没人性!”
      “叫哥。”
      “没人性的哥!”
      夏亦挽在他面前,真的怼不过他,只能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祁肃没理她,已经低下头开始写自己的卷子。侧脸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发生。
      夏亦挽瞪了他好一会儿,最后败下阵来,认命地翻开单词表。笔尖落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临近放学的时候,祁肃才把改好的数学试卷放她桌上,错的已经用铅笔圈出来,临走时还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每天检查英语单词”
      夏亦挽如遭雷击,为了自己少的可怜的零花钱,只能委屈一下自己多背会书。
      “挽挽?夏亦挽?”
      何琳又喊了她两声,“真傻了?”
      “你才傻了。”
      夏亦挽瞪她一眼,悠闲靠在椅背上继续背单词,背了好一会,发现没记下几个,在脑海里转瞬即逝。
      林君怡在对面椅子上,缓缓转过身看向几人,她突然下意识推了推眼镜,语气突然一本正经。
      “这哥哥,给我来一打。”
      “......?”
      夏亦挽忽然觉得这宿舍是不是只有自己是正常人,怎么都好像看上他哥一样,那张脸跟个冰山一样到底谁喜欢,鬼才看上他。
      夏亦挽毫不留恋丢出几个字。
      “9.9上链接,扣一给你”
      夏亦挽回过神,一脸正色。
      “我哥有时候真的挺烦的,你要做好准备”
      林君怡是个爱自由的人,不过她现在色鬼上身,语气带着几分狂妄。
      “没事,谁管谁还不一定呢”
      “......?”
      夏亦挽唇角扯了扯,真的怀疑就自己一人是正常人,她没想太多,看了一眼手表后继续背书,脑海浮现过去“背不出,呵呵...”那张表情,看着就可怕。
      “你哥这管控欲……”何琳摇摇头。
      “以后你谈恋爱怎么办?他不得把人家男生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
      夏亦挽琢磨着这句话,非常有道理。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她已经十七岁了。
      “谁要谈恋爱,”夏亦挽低下头,继续背单词,“麻烦。”
      “真的假的?”林君怡从对面转过身,推了推眼镜,“你别告诉我,你长这么大没对谁动过心。”
      夏亦挽没说话,只是脑海浮现那个声音,是隔壁班的英语课代表沈聿白,温柔体贴好像就是为他而生,她之前领奖的时候见过他,只是对他有好感,仅此而已。
      休息铃打响后,宿舍没过几分钟就全部熄灯,整栋楼瞬间安静下来。
      夏亦挽收拾完东西,爬上床睡觉,她仰躺在床上,眸色微微淡了几分,一只白皙的手臂耷拉在额前,想着什么事情。
      高一那会开学不久,夏亦挽长得漂亮,性格活泼开朗,还会弹钢琴,成了不少男生的爱慕对象,祁肃当时只觉得聒噪,每天班级门口莫名其妙路过一群男生,还在外面耍帅假装投三分。
      也不知道祁肃哪里得来的消息,自己妹妹收到了情书,当天晚修结束后,祁肃没收她抽屉里的情书,表情冷了几分,夏亦挽倒是没什么表情,任由他处置那封情书,反正自己也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那天祁肃回到男生宿舍,冷着脸敲开308的门,当着全宿舍人的面,把那个粉红色的信封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那个面红耳赤的男生。
      “她还小,”祁肃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天气很好,“不谈恋爱。”
      从那以后,夏亦挽在整个年级都出了名——不是因为她自己,而是因为她有个管得比妈还严的哥哥。
      夏亦挽侧身蜷着身子,拉上毛茸茸的羊绒被盖好,微不可察叹息一声,早知道当初应该认姐姐算了,起码不会受他牵动。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住宿生终于可以回家了。
      放学铃一响,教室里瞬间炸开锅。夏亦挽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旁边的祁肃已经整理完毕,正往笔记本上抄今天的作业清单。
      他总是这样,做事井井有条,从不慌乱。
      “走了。”祁肃站起身,单肩挎上书包。
      夏亦挽连忙加快动作,胡乱把几本书塞进包里,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混在喧嚣的人潮里。夕阳透过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祁肃余光看了她一眼,淡淡补了一句。
      “你昨晚英语作业写完了?”
      “……要你管。”
      “昨晚十点半就关灯的人,没资格说这话。”
      “我那是保存体力!”
      “保存到今早赖床二十分钟?”
      夏亦挽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气哼哼地加速往前走,祁肃不为所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一步之遥跟在她后面。
      两人来到公交车站,今天夏沁芬有事回公司,不能来接两人,只好挤公交回家了。
      夏沁芬是北城一家公司的高管,能力出众,长得漂亮,那时候她嫁给李汶源后不久有了夏亦挽,但后来因为李汶源拿着她的钱在外面养女人,后面不欢而散拿着夏亦挽的抚养权去北城,干出一番事业。
      夏沁芬对两个孩子极其上心,隐私方面她不过多问,只会在意孩子衣食住行,其他的就希望他们能健健康康长大就好。
      夏亦挽看着远处缓缓驶来的38路车,公交站台挤满了学生。人群开始骚动。夏亦挽费力地挤上车,刷卡,然后艰难地在人群中寻找立足之地。
      祁肃跟在她身后上车,很自然地站到了她后面,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潮。
      车子启动,摇摇晃晃地驶入车流。夏亦挽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
      祁肃很高,高二已经窜到187公分。他就站在她身后,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贴得太近让她不适,又能在紧急时刻护住她。
      她透过车窗的倒影看他。他侧着脸看向窗外,下颌线清晰利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黑色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黑色校服。
      她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她身后。幼儿园放学,小学排队,初中做课间操……十年了,这个位置好像一直都是他的。
      夏亦挽安静站着,眼神直直发愣,38路车已经过了好几站,又有许多学生上车,她感觉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指尖不自觉攥紧杆子。
      脑海倏忽想起前几天晚修跟方双彬斗嘴,因为说话有些温吞,没怼过他,脑海重现时夏亦挽忍不住代入。
      猝然前方司机刹车,车里的人因为惯性而往前摔去,车子一个急刹车,全车人向前倾去。夏亦挽还在走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一只手稳稳地拽住了她的书包带子,用力一拉。
      她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扑面而来,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很淡,但存在感极强。她的脸颊贴在他校服外套上,能感觉到布料下结实的手臂肌肉。
      时间好像静止了一秒。
      也可能只有半秒。
      夏亦挽慌忙站直身子,耳根有点发热。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病。”
      “?”
      祁肃松开手,插回兜里,目光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了一瞬,“骂谁呢?”
      “没谁。”夏亦挽扭过头,看向窗外。
      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一个小时左右,公交车终于到帝王广场,两人在东门下了车,还有过十字路口才能到小区。
      夏亦挽一下车走出一段距离才呼出一口气,刚刚在车上晕的不行,那味道简直让人冲昏头脑。
      “哥,刚刚谢谢了~”
      夏亦挽走在他前面,语气坦然自若,像两人平常的聊天状态,祁肃淡淡“嗯”了一声,她刚刚还在骂人,怎么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
      夏亦挽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她都感觉跟他说话只会蹦出两个字,女孩走在凸起的一条路上,双手时不时微抬平衡,祁肃在她后面默默跟着,目光会往她这边看。
      祁肃忽然接过她的书包自然提着,夏亦挽继续走她的“独木桥”,夕阳恰好落在两人身上,给两人渡了一层金光。
      回到“水韵华都”小区,夏亦挽熟练跟门口保安打个招呼后往里走,保安也是看着两个孩子长大,倒是熟悉。
      这是他们住了十年的地方。从祁肃来到这个家的第二年,夏沁芬就买下了这里的房子,说是要给两个孩子一个稳定的家。
      确实很稳定。十年,楼下的梧桐树从小树苗长到枝繁叶茂,秋千架换过一次,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切都在变,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回到家里,夏亦挽换好鞋洗完手瘫在沙发上,忍不住舒服叹息一声。
      “还是家里舒服”
      祁肃看着玄关柜旁边没摆好的鞋,把书包放好后默默把鞋放好,随后先去把饭给煲上,夏沁芬已经给他们留菜在冰箱,热热就能吃。
      夏亦挽忽然坐起身,身上还有那股公交车的橡胶味,有些让人难耐,于是回房间洗澡去,祁肃在厨房熟练热菜,初中那段时间,夏沁芬基本都在公司,于是祁肃承担起照顾妹妹的责任。
      家里的活两人基本分着干,不过夏亦挽有时候耍赖皮不想洗,妄想用那少的可怜的零花钱收买他,不过祁肃反倒多给她两倍去干活,夏亦挽连的答应一个月,结果那一个月自己干活都瘦了不少,她发誓绝对不会在跟他做非法交易。
      严进宽出是什么?是诈骗!!
      夕阳在天边直至染红整片天际,夏亦挽穿着淡粉色睡衣,吹完头走到客厅,忍不住多看了夕阳几眼。
      “哥,今天夕阳好好看啊!”
      祁肃闻声后不紧不慢走出,映入眼帘的是她,随后才是窗外的夕阳,他余光看着注意她的神情,忍不住附和。
      “确实”
      两人难得在统一战线上,夏亦挽唇角微勾,不是跟同学打闹的笑,不是看电视剧的笑,那是只对他回应的笑。
      单边梨涡就像是清风,轻拂过他内心深处,让他忍不住多看几眼。
      他觉得这样也不错。
      祁肃最后看了几眼后回到厨房,刚好菜热好,祁肃端着两盘菜出来,夏亦挽熟练打了两碗饭过来,看着清蒸虾和乌鸡汤,还有一盘小菜心。香味直入鼻尖。
      夏亦挽岁月扎了低马尾,洗干净手坐在餐椅上,小时候她吃饭时就喜欢边看电视边吃,后面被夏沁芬制止后,祁肃偶尔会给她讲冷笑话以此吸引她注意力。
      夏亦挽正托着腮温吞吃着,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柔光。睫毛很长,鼻尖小巧。祁肃安静吃着饭,两人都默契的没有讲话,俗话说食不言寝不语。
      吃过晚饭夏亦挽顺手把碗洗了,回到房间后开始沉迷在自己世界里,祁肃房间就在她隔壁,隔音很好,两人互不打扰。
      十年了,这个家,这个人,是他全部安心感的来源。他小心翼翼守护的一切,就这样安好地在他眼前,会笑,会闹,会在他面前露出最真实的样子。
      这样就够了。
      他不敢奢求更多。
      祁肃回到自己房间,坐在书桌前。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拉开抽屉最里层,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是工整的行楷字迹。记录的都是些琐碎的事——
      3月1日,开学。她抱怨行李重,但还是接过去一个袋子。丸子头散了,碎头发贴在脖子上。
      3月5日,英语听写错了三个,扣十五块零花钱。她气得晚饭少吃半碗,感觉明明是食堂今天的菜很难吃。
      3月12日,下雨,她忘记带伞。我把伞给她,自己跑回宿舍。她后来给我买了杯热奶茶,她居然还有零花钱?。
      3月18日,她说我管太多。没反驳。确实管太多,但改不了。
      3月25日,梦见她哭了。惊醒,思考了几分钟继续睡了。
      4月2日,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可能是我多心,那天她又给我其他班女生写的情书。
      祁肃拿起笔,在新的空白页写下:
      4月28日,回家。公交车上她差点摔倒,拉住了。她耳朵红了。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夕阳很好看。她笑起来的梨涡还是很好看。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最深处,锁好。
      这个秘密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不见天日,不为人知。它安静地躺在黑暗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悄悄地、试探性地,冒出一点嫩芽。
      然后在天亮之前,又被理智狠狠地按回去。
      祁肃推开窗户,晚风带着花香涌进来。夜空繁星点点,银河隐约可见。
      他靠在窗边,静静看着着。
      十年了。
      从七岁到十七岁,从陌生到相依为命。他看着她从小豆丁长成少女,看着她哭,看着她笑,看着她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夏阿姨没有带他回家,他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还是孤儿院里那个沉默寡言、对谁都带着防备的孩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家,这个人,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不容有失的光。
      他希望这束光,别消失...
      祁肃也关上窗,拉好窗帘。
      月光被隔绝在外,房间里暗下来。只有书桌一角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微弱的光。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今天傍晚,夏亦挽转头对他笑的那个瞬间。
      单边梨涡,盛着夕阳,盛着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亲近。
      他知道这样不对。
      他知道有些界限不能跨越。
      他知道他该永远只是哥哥。
      可是——
      心跳在寂静的夜里,一声,一声,固执地敲打着理智的围墙。
      像在提醒他,有些东西,早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失控了。
      周六清晨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毛茸茸的光带。
      夏亦挽把脸埋进枕头里,企图隔绝门外规律的敲门声。一下,两下,三下——不疾不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耐心。
      “知道了——”她拖着长音,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几缕发丝不服帖地翘着,在晨光里几乎透明。
      今天要去赵老师那儿练琴。
      磨磨蹭蹭洗漱完,换好衣服走出房间时,祁肃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摆着一杯牛奶,手里拿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正慢慢吃着。
      听到动静,他抬眼看过来。
      夏亦挽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女式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细领结,下面是及膝的黑色百褶裙。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个松散的丸子头,额前和鬓角还留着些细碎的绒毛。
      很乖的学生打扮。
      祁肃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声音里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语气却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是夸还是损。
      夏亦挽白他一眼,在他对面坐下:“不像某人,一年四季都是黑白灰。”
      祁肃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简单的灰色T恤。下身是条宽松的黑色牛仔裤。确实沉闷,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干净的、利落的少年气。
      他没反驳,只是把面前另一份早餐推到她面前——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两片培根,还有涂好了花生酱的吐司。
      夏亦挽不客气地咬了一大口。
      刚吃没几口,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夏沁芬提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进来,袋口露出翠绿的青菜叶和鲜红的番茄。
      “妈!”夏亦挽含糊地喊了一声。
      “回来啦。”祁肃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拎进厨房。
      夏亦挽也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跑过去帮忙。接过袋子时,她凑近了才看清母亲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时间在夏沁芬身上留下了痕迹。不是那种突兀的老去,而是一种温柔的侵蚀——眼尾添了几道细纹,笑起来时更加明显;曾经乌黑浓密的头发里,藏了几根不易察觉的银丝。但她眼神依然明亮,气质干练,拎着菜篮子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
      岁月带走了她一些东西,又留下了另一些。
      “妈,今天不用去公司?”祁肃把牛奶倒进杯子,放在夏沁芬面前。
      “嗯,调休一天。”夏沁芬坐下,看了看两个孩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正好,给你们做顿好的。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夏亦挽立刻举手。
      “清蒸鱼吧。”祁肃说。
      “行,都做。”夏沁芬笑着应下,开始讲起最近公司里的趣事。谁和谁又闹了矛盾,哪个项目终于谈成了,茶水间新来的咖啡机怎么用……
      琐碎,平常,却充满了生活实实在在的温度。
      夏亦挽一边吃一边听,偶尔插两句话。祁肃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偶尔点点头,或是在夏沁芬看过来时,淡淡地“嗯”一声。
      晨光在餐桌上缓缓移动,从桌角爬到中央,照亮了玻璃杯里晃动的牛奶,和每个人脸上柔和的神情。
      吃完早餐,夏亦挽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猛地跳起来:“糟了!要迟到了!”
      她冲回房间拿了书包,又风风火火地跑出来换鞋。祁肃已经等在玄关,手里拿着两个头盔——一个全黑的,是他的;另一个哑光白,侧面还贴了个小小的篮球贴纸,是她的。
      那是她十四岁时非要贴上去的,说这样才分得清。
      祁肃当时忍不住开口,而且她干嘛要贴篮球,女生不都喜欢那些粉粉嫩嫩的东西?
      “你色盲?”
      夏沁芬送他们到门口,看着两人急匆匆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一个两个的,总是掐着点……”
      后面的话被关在了门内。
      楼下,梧桐树的荫凉里,停着一辆纯黑色的机车。
      那是祁肃十六岁生日时,夏沁芬送的礼物。她说,男孩子到这个年纪,总会想要一辆属于自己的车。但轿车太早,自行车太慢,折中选了机车。
      车子保养得很好,哑光漆面在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日光里,泛着细腻的、类似丝绸的光泽。线条冷硬流畅,银质的品牌标志在阴影处闪着一点冷光。它安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收拢了爪牙、暂时休憩的黑豹。
      祁肃走到车边,长腿一跨,坐了上去。他插好钥匙,发动机车,低沉的轰鸣声立刻响起,不刺耳,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还站在一旁的夏亦挽。
      “要我请你?”他说。
      夏亦挽走过去。祁肃拿起那个白色头盔,抬手,很自然地扣在她脑袋上。他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擦过她的下巴和脸颊,触感微凉,动作却稳。
      “咔哒”一声,搭扣扣紧。
      “自己调松紧。”他说。
      夏亦挽低头摆弄着下巴处的带子,手指有点笨拙。祁肃等了几秒,见她还没弄好,索性自己伸手,帮她调整到合适的位置。
      他的手指又一次擦过她的皮肤。
      这次更明显。
      夏亦挽垂着眼,没说话。耳朵却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好了。”祁肃收回手,重新握上车把,“上来。”
      夏亦挽“哦”了一声,侧身坐上去。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犹豫了一下,最后抓住了车后座两侧的扶手。
      祁肃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抓那儿?”他声音混在低沉的引擎声里,有点模糊,“待会拐弯第一个把你甩出去。”
      “……那抓哪儿?”
      “你说呢?”
      夏亦挽抿了抿唇,慢慢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一层冲锋衣面料,能感觉到少年腰腹紧实的肌肉线条。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比她想象中要高。她的手臂不可避免的贴在他身体两侧,一种陌生的、过于亲密的触感。
      祁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
      然后他拧动油门,机车平滑地驶出小区,汇入清晨的车流。
      风立刻迎面扑来,带着城市早晨特有的气息——早点铺蒸腾的烟火气,刚洒过水的路面湿润的尘土味,还有行道树新叶的淡淡清香。
      车速不快,但风声已经在耳边呼啸。
      夏亦挽起初有些紧张,手臂不自觉收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祁肃背上,额头抵着他宽阔的后背。她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洗衣液香味,和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阳光晒过般的气息。
      混杂在风里,有些抓不住,却又无处不在。
      “抱那么紧,”
      祁肃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却清晰地飘进她耳朵里,“想勒死你哥?”
      夏亦挽咬牙切齿,他事真多,手臂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概是祁肃刚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他也这样载过她。那时候她很小,坐在后座,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他骑得很慢,一边骑一边回头叮嘱:“抓紧,别乱动。”
      从自行车后座,到机车后座。从抓衣角,到环住腰。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好像又没变。
      机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祁肃单脚撑地,保持着平衡。夏亦挽因为惯性,又往前贴了贴。她的脸颊几乎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衣料下肩胛骨的形状。
      红灯读秒,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
      周围是喧嚣的车流,鸣笛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但在这个小小的、两人共处的空间里,却有种奇异的安静。
      夏亦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在风声中,固执地敲打着耳膜。
      绿灯亮了。
      祁肃拧动油门,机车重新启动。加速的瞬间,夏亦挽下意识又抱紧了些。
      这次,祁肃没再说话。
      兴趣班楼下,祁肃缓缓停稳车。
      夏亦挽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手,动作快得有些欲盖弥彰。她跳下车,摘掉头盔,随手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我上去了。”她说,声音在头盔里闷了一下。
      “嗯。”祁肃接过她递来的头盔放好。
      祁肃好像生来有天赋一般,同样的入学考试,钢琴考级,他都比她高分,她现在还在钢琴考级,祁肃早就提前一年考完,被夏沁芬推去学编程了。
      “十二点。”祁肃打断她,语气没什么商量余地,“别乱跑。”夏亦挽想起他刚刚临走前的话。
      夏亦挽想反驳,本来结束后想溜去超市买点零食,但对上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又败下阵来。
      她撇撇嘴,转身往楼里走,走到玻璃门门口,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祁肃还坐在机车上,单脚撑地,正低头看着手机。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脸轮廓和挺拔的身形。黑色机车,黑色外套,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有种格格不入的、安静的存在感。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
      目光隔着玻璃门和一段距离,短暂地交汇。
      夏亦挽立刻转回头,推开玻璃门,逃也似的钻了进去。
      祁肃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白色头盔,侧面那个篮球贴纸已经有些褪色了,边缘微微卷起。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了按那个小小的篮球贴纸。
      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祁肃把车停好,才去楼上的编程班上课。
      家里,夏沁芬处理完手头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窝进沙发里,打开了电视。
      电视剧里正播着家长里短的剧情,她看了会儿,觉得没意思,索性拿起手机,点开了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老同学发的女儿出国留学的照片。小姑娘站在异国的街头,笑得灿烂。
      夏沁芬点了个赞,手指滑动屏幕,往下翻。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自己这些年来发的动态。
      数量不少,几乎全是关于两个孩子。
      最早的一条,是十年前。照片里,七岁的夏亦挽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小花裙,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正歪着头,好奇地看着镜头旁边。而就在照片边缘,能看见一只属于男孩的、有些拘谨的手,和半截洗得发白的衣袖。
      配文是:【家里来了新成员。小肃,以后就是哥哥啦。】
      再往下翻,是祁肃第一次考了全班第一的成绩单照片;是夏亦挽第一次登台表演钢琴时,穿着白色小礼裙的背影;是两个孩子一起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夏亦挽笑得见牙不见眼,祁肃则抿着唇,眼神却柔和;是他们初中毕业典礼,穿着宽大的学士服,并肩站在校门口……
      一年一年,一张一张。
      从七岁到十七岁,从懵懂孩童到青涩少年。
      夏沁芬一张张看过去,嘴角不自觉扬起。
      那种感觉,有点像玩一个超长期的养成游戏。你投入时间、精力和爱,然后看着两个小小的像素点,一点点长大,一点点变得清晰,有了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模样,自己的世界。
      不同的是,游戏可以存档重来,而他们的成长,只有一次。
      她看着照片里祁肃一年比一年沉稳的眉眼,和夏亦挽一年比一年明媚的笑容,心里那点自豪感,又悄悄涌了上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学发来的消息:【你家那两个宝贝,现在都该上高中了吧?时间真快啊。】
      夏沁芬笑了笑,打字回复:【是啊,高二了。一个比一个有个性。】
      【有没有照片?让我看看长成什么样了。】
      夏沁芬想了想,从相册里挑了一张最近的——是上个月,她偷拍的。周末午后,祁肃坐在窗边看书,夏亦挽趴在他旁边的地毯上,抱着iPad打游戏。阳光洒满半个客厅,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有种奇异的、安宁的和谐。
      她按下发送。
      几秒后,对方回复:【哇!儿子帅女儿美!你这什么神仙运气!】
      夏沁芬笑着摇摇头。
      不是运气。
      是命运给了她一份有些特别的礼物,而她只是接住了,然后很用心、很用心地,保管了十年。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夏沁芬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她想,这样就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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