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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脏活累活都是我们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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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福源布庄的院子里已经飘着淡淡的汗味。舒优蹲在库房门口,正把昨儿个分类好的布头,按料子厚薄再细分一遍。她手里捏着块细棉布的边角料,指尖蹭过布面的纹路,心里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再做几个纸标签,把布头的用途也标上,这样主顾挑起来更省事。
“舒优!”
尖锐的女声划破院子的安静,是布庄里的张丫鬟。她比舒优早来半年,仗着自己熟门熟路,总爱支使新来的。此刻她叉着腰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沉甸甸的木桶,桶沿还往下滴着水。
“掌柜的让你去井边把这两桶水拎到伙房,顺便把伙房的水缸挑满。”张丫鬟说着,就把木桶往舒优脚边一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舒优的裤脚。
舒优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那两个能装半担水的木桶,眉头轻轻皱了皱。这会正是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挑水可不是轻松活。她刚想开口说自己手里的活还没干完,就见李丫鬟也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堆脏得发灰的抹布。
“还有这些抹布,”李丫鬟把抹布扔在舒优面前的地上,嗤笑一声,“昨儿个擦柜台的,脏得很,你顺便也洗了吧。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像我们,还要管着铺子里的买卖。”
旁边的王丫鬟也跟着搭腔,声音尖细:“就是,掌柜的都说了,咱们布庄养闲人,可不是让闲人躲懒的。你刚来没几天,多干点活,才能让掌柜的放心留你。”
这三个丫鬟,都是和舒优一样被卖进布庄的,只是来得早,便学着掌柜的模样,拿捏起新来的。舒优心里清楚,她们哪里是替掌柜的传话,分明是看她昨儿个得了掌柜的几句夸,心里不痛快,故意找碴。
她蹲下身,把散落在地上的布头拢了拢,又捡起那堆脏抹布,才抬起头,声音平平静静的:“知道了,我干完手里的活就去。”
“还干完手里的活?”张丫鬟拔高了声音,“等你干完,日头都落山了!掌柜的要是问起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舒优没再搭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布头。她知道,跟这些人争辩没用,只会招来更多的刁难。上辈子在便利店打工,什么样的难缠顾客没见过,这点挤兑,还不算什么。
张丫鬟见她不吭声,以为她怕了,得意地撇了撇嘴,和李丫鬟、王丫鬟结伴回了铺子前,凑在一起嗑瓜子,时不时还往库房门口瞟一眼,嘴里说着些阴阳怪气的话。
舒优假装没听见,等把手里的布头都归置整齐,才拎起那两个沉甸甸的木桶,往井边走去。井水冰凉,浸得她的手发麻。她把木桶放进井里,晃了晃,装满水,然后咬着牙,把木桶拎了上来。
一趟,两趟,三趟……
日头毒辣辣地晒在背上,像火烧一样。舒优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带来一阵刺痒。她的肩膀被木桶的绳子勒得生疼,脚步也越来越沉。
等把伙房的水缸挑满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又黏又难受。她顾不上歇口气,又拎起那堆脏抹布,走到井边,蹲下身子,开始搓洗。
抹布上的污垢混着井水,染黑了水面。舒优的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很快就冻得通红。她搓得很用力,胳膊都酸了,才把那些抹布洗得干干净净,晾在绳子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库房门口,想坐下来歇会儿。刚坐下,就见掌柜的腆着肚子,从账房里走了出来。
掌柜的一眼就瞧见了晾在绳子上的干净抹布,又看了看库房里分类整齐的布匹和布头,眉头动了动,嘴上却依旧没什么好语气:“哼,倒还不算太笨,知道把活干完。”
舒优站起身,垂着手,没说话。
掌柜的又瞟了一眼站在铺子前嗑瓜子的三个丫鬟,眉头皱了皱,没好气地骂道:“你们三个,闲得骨头都痒了?还不快去招呼主顾!”
三个丫鬟吓得赶紧扔掉手里的瓜子,讪讪地回了铺子前。
掌柜的这才转过头,对着舒优,语气缓和了些许:“你整理的那些布头,昨儿个有主顾说挺好挑的。往后,这布头就归你管了。”
舒优点点头:“是,掌柜的。”
掌柜的“嗯”了一声,又道:“挑水洗衣裳的活,本不是你该干的。往后她们再敢支使你,你就来告诉我。”
说完,掌柜的背着手,慢悠悠地的背着手,慢悠悠地回了账房。
舒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掌柜的这话,算不上什么体恤,不过是觉得她整理布匹的法子有用,不想让她被杂活绊住罢了。可即便如此,也比那些明里暗里的刁难强。
她靠在门框上,轻轻揉着发酸的肩膀,心里暗暗想,等攒够了赎身钱,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
县衙的杂役房里
周子竹正蹲在院子的角落里,修理着一把断了齿的耙子。
这耙子是乡下的百姓送到县衙的,说是用来耙地的,结果不小心摔断了齿。县衙里的老杂役们看这耙子破得不成样子,没人愿意修,就扔给了周子竹。
“喂,新来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杂役走了过来,一脚踢在周子竹身边的一堆破烂上,“这堆东西,都是百姓送来修的,你赶紧给修好了。修不好,今儿个的晚饭,你就别想吃了。”
周子竹抬头看了看那堆破烂,有缺了腿的凳子,有漏了底的木桶,还有断了弦的胡琴。他抿了抿唇,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杂役见他好欺负,又道:“还有,县衙的茅厕该掏了,你也一并去掏了吧。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旁边的几个杂役都哄笑起来:“李头说得对,这新来的就是勤快,让他掏茅厕,准保干净!”
周子竹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修理手里的耙子。他嘴笨,不会反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上辈子在汽修店,他就是个闷葫芦,只会埋头干活,这辈子到了县衙,还是老样子。
他拿起锉刀,一点一点地锉着耙子的断齿,想把它锉平,然后再用木头补上去。锉刀磨得他的手心发烫,很快就磨出了一个水泡。水泡破了,钻心地疼,他只是皱了皱眉,用嘴吸了吸手指,又继续干活。
老杂役们见他不吭声,觉得没趣,就结伴去了树荫下乘凉,嘴里还聊着天,说着些县衙里的闲事。
周子竹蹲在角落里,埋头苦干。他的手上很快就沾满了木屑和油污,原本还算干净的短褂,也变得脏兮兮的。他的额头上渗出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一边锉着木头,一边心里暗暗嘀咕:这耙子,要是舒优见了,肯定会骂他笨,说他干活慢。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想起上辈子,每次他修东西修得慢了,舒优就会叉着腰站在他身边,骂他“路痴就算了,干活还这么磨叽”,然后抢过他手里的工具,笨手笨脚地帮忙,结果越帮越忙。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
周子竹甩了甩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得赶紧把这些东西修好,不然连晚饭都吃不上。
他拿起那个漏了底的木桶,找了块合适的木头,削成一个圆片,然后用胶水粘在桶底,又用钉子钉牢。接着,他又拿起那个缺了腿的凳子,找了根结实的木头,锯成合适的长度,补在了凳子腿上。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他把最后一件东西——那把断了弦的胡琴修好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杂役们从树荫下走过来,看了看他修好的东西,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嘿,手艺还真不赖!”李头拿起那把耙子,试了试,觉得很顺手,忍不住夸了一句。
“可不是嘛,”另一个杂役拿起那个木桶,晃了晃,“这木桶补得,跟新的一样!”
周子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搓着手上的油污。
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色,道:“行了,活儿干得不错,去伙房领饭吧。”
周子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说了声“谢谢”,然后朝着伙房的方向走去。
他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肩膀也因为扛木头酸得厉害,可他的心里,却有一丝丝的满足。
至少,他靠自己的手艺,吃上了今天的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