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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蝉鸣里的2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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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回忆李桉口中的“意外”,那么时间线应该倒回至16年前的夏天。
2006年夏天,蝉鸣声似正月里的锣鼓声,不空下一秒停息。
王歆蕴穿着洗的有些发白的蓝色连衣裙,坐上往开向市区的长途汽车。她的怀中紧紧抱着藤编的包,装着姥姥为数不多的遗物。
姥姥是立夏那日走的,安静得像窗台上那盆茉莉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
城乡之间的行驶巴士很颠簸,即使王歆蕴坐在窗边也无法克服那份眩晕感。她不禁想:离开姥姥的这条路,好难走。
姥姥的离开,没有让故事画上句号,而是转成逗号,成为她新生活的注解。
母亲二婚后,住在滨江的别墅区,入户花园种着从日本移植来的红枫,连敞开的大门都是雕着花的铜门。王歆蕴瞧了瞧脚下的大理石板与外婆绣的兰草布鞋,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歆蕴,你的房间在二楼,虽然有些小,但有独立卫浴,你洗漱方便些”
陈叔叔笑得和蔼,这是王歆蕴第三次见他。第一次是八年前,她躲在姥姥身后打量这名义上的“父亲”,第二次是两个星期前,在姥姥的葬礼上,他披麻戴孝的时候。
但客套的话并没有让王歆蕴在这陌生的环境下自然起来,母亲似乎察觉到,从桌上拿起一张宣传单递给她:“你陈叔叔,上周物色了一个书法兴趣班,你想不想去?”
透过宣传单,王歆蕴看见母亲身后那片墙上贴着的假期计划表,瞬间明白这不过是她融入“新生活”的第一步,就像她那未曾谋面的弟弟需要每周日的家庭马术课、每月7号的音乐会来设计精心的成长拼图。
七月第一个周三的下午,吊扇搅动着闷热的空气,二十几个孩子伏在案前,像即将被临摹的小楷。而王歆蕴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前面坐着两个男生。
靠窗的那位男生挺直背脊,握笔姿势标准的同教科书中的插图。墨汁在他的笔下流淌成工整的楷书,每个字的间距都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而他身旁的男生却截然不同,他总在老师瞧不见的时候在宣纸边画小人,或是将毛笔捻成奇怪的分叉。
好不容易正经准备正经描摹时,又被窗外的麻雀分去注意力。
“你这永字的趯不对”,靠窗的男生突然出声,拉回了走神的同桌:“颜体的力道在骨,不在皮”
“要你多管闲事”,被说道的男生撇撇嘴,在李桉纸的桌角边画了一个做鬼脸的蝉,但很快又用卫生纸擦去未干的水墨,在毛毡旁留下一道乌黑的墨渍,“不过你说的对,这一笔确实软了,小爷勉强听了你的意见”
话落,后者哏着脖子纠错的样子,使得王歆蕴没忍住轻笑出声,引来爱“开小差”同学的注意:“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那我倒要看看这位古言少女写得如何了”
说罢,少年扭着头,看着王歆蕴的临摹作品,虽没有赵匡胤的飘逸优美,但也算中规中矩。见朋友吃瘪,一旁鲜少说小话
的少年有些好奇的转过身子,瞧着她的作品。
那是王歆蕴第一次看清李桉的脸,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下颌线,镜片后的眼睛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般透亮有神。
“你看什么看?”
“要你多管闲事”
李桉偏头重复起男孩方才的话语,吃一堑长不了一智的少年直接无视李桉,朝王歆蕴道:“我叫王宇,他,李桉”,一边越说越小声,一边抬手挡住左边脸颊:“他喜欢多管闲事,别惹他!”
“当真?”
“保真!”
两人如失散多年的至亲般,心领神会的交换眼神,默契点头。但李桉早就移开视线,不再搭理“幼稚”的两人。
就这样,在墨香交织的夏天,三人的命运被无意勾勒在一起——李桉负责教会两人运笔的力道,王宇则负责从家里带话梅糖,悄悄塞给王歆蕴并且忽悠她少听李桉那些令人头疼的大道理。
美其名曰:“写字嘛,开心最重要”
某天傍晚,三人在少年宫的天台看夕阳。王宇拿着树枝在水泥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这就是我们,李桉是规规矩矩是两极,我是随性,两级中的小点,而你小星星是我们的结合,规规矩矩的随性”
王宇刚说完,李桉就忽然站起道:“等我一下”
还未等两人反应过来,李桉就消失在暮色里,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三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纸上各画着三个建议的坐标系。
“这是我想到的一个游戏”
他蹲下,用钢笔在每张纸上点下一个点,“假设这是我们此刻的位置,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可以尝试用坐标定位”
“李大学者,你当这测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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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李桉却很认真,在王歆蕴的那张纸上写着经纬度。经度:记住你想成为的样子,纬度:别放弃创造的能力。
接着又在自己的纸上写下,经度:搞清楚事物运行的规律,纬度:找到让规律为人所用的方法。
轮到王宇时,王宇一改态度,抢过笔写道:经度,让自己活得高兴,纬度让朋友也活的高兴。
“这是什么游戏?”
王歆蕴不禁发问,显然没有将李桉的小游戏和王宇的话联系上。
“既然我们是包含关系,那么怎么都不会走散”
王宇抢先回答了李桉的话,在落日的余晖下,地上的太极图案被隐在初亮的万家灯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