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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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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宁微眠再次站在授衔队伍里时,已经是三个月后。
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吹过训练场,卷起黄土。他穿着全新的常服,肩上的列兵军衔是司务长重新发的,针脚细密,熨得笔挺。
这次是他自己挣来的。
李班长给他别上军衔,动作郑重,拍着他肩膀说:“037,欢迎归队。”
宁微眠立正,敬礼。
授衔仪式结束,邢辞诩在队列前宣布:“宁微眠,留队察看期结束。从今天起,正式成为尖刀班一员。”
掌声稀稀拉拉。
宁微眠知道,这掌声不是给邢辞诩面子,是给实力。
这三个月,他靠拳头和汗水,让尖刀班那帮眼高于顶的尖子,闭了嘴。
“但是。”邢辞诩话锋一转,“察看期结束,不代表考核结束。”
“尖刀班每年有一次实战选拔,前五名进特战旅预备队。宁微眠,你要想证明自己,就去夺个名次回来。”
“报告!”宁微眠出列,“我要夺第一。”
“口气不小。”邢辞诩看他,“那就拿第一给我看。”
选拔前夜。
宁微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个月了,他每晚都累得像死狗,倒头就睡。可今晚,他却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
三个月前,他要在邢辞诩面前争口气,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可现在,邢辞诩已经认可他了,那口气还憋在胸口,是为什么?
他坐起身,想抽根烟,才想起早戒了。
陈骁也没睡,听见动静,压低声音问:“想啥呢?”
“想我爷爷。”宁微眠说,“他以前说,宁家的种,到哪儿都得是龙。可我这条龙,快变成泥鳅了。”
“邢教官让你变泥鳅的?”
“不。”宁微眠摇头,“是他让我知道,原来我不是龙,我只是条会咬人的狗。”
陈骁沉默几秒,笑了:“狗好啊,狗忠诚,狗护主。龙太飘了,得在天上飞着,累。”
宁微眠没接话。
他下床,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训练场。
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那把磨破他手的扫把,舍不得那张写满废话的思想汇报纸,舍不得程阙那个大块头憨笑的样子,舍不得邢辞诩每次把他摔在地上时,眼里那丝“你还得练”的嘲讽。
这地方,把他骨头砸碎了,又给他拼成了个人样。
他宁微眠,十七年来,第一次觉得,做人,挺他妈有劲儿的。
……
尖刀班十二人,选拔五项:武装泅渡、山地越野、限时射击、格斗对抗、战术解救人质。
宁微眠抽到第一组,对手是程阙。
武装泅渡,程阙块头大,阻力也大,宁微眠仗着灵活,险胜三秒。
山地越野,程阙体力好,宁微眠在后半程被反超,输了五分钟。
射击,两人平局,都是满环。
格斗,是重头戏。
程阙人高马大,力量碾压。宁微眠速度占优,但耐力不行。
两人打了足足十五分钟,宁微眠被摔了九次,最后一次,他被程阙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他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不祥的脆响。
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裁判开始读秒:“十、九、八……”
宁微眠躺在地上,疼得想放弃。
可脑子里忽然响起邢辞诩的声音:
“格斗不是赛车,是看准时机,一击毙命。”
“你得学会藏。”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住,把疼压住,把想赢的念头,全藏起来。
程阙以为他起不来了,放松了警惕,转身准备庆祝。
就在这一瞬,宁微眠暴起。
他拼尽最后力气,扑上去,从背后锁住程阙的脖子,一个裸绞。
程阙猝不及防,被勒得脸色发紫,拍地认输。
“宁微眠,胜!”
全场死寂。
宁微眠松开手,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角全是血。
程阙缓过劲来,冲他竖起大拇指:“你他妈……够阴。”
宁微眠咧嘴笑:“邢教官教的。”
最后一项是人质拯救。
宁微眠的肋骨疑似骨裂,卫生队想让他弃赛。
“弃个屁。”他咬着纱布,绑紧肋骨,“最后一项了,死也得死在场上。”
人质解救是模拟城市反恐。蓝方占领了一栋废弃的四层教学楼,劫持两名人质。
红方尖刀班突击,限时三十分钟。
宁微眠被分到突击组,负责主攻。
他端着枪,每走一步,肋骨都钻心地疼。可他脚步没停,眼神没乱。
尖刀班这次配合得极好。陈骁指挥中路吸引火力,程阙右路爆破,宁微眠左路正面突入。
“砰!”
踹开门的瞬间,宁微眠看见了“人质”——两个假人,被绑在椅子上。
也看见了角落里的“炸弹”——倒计时只剩十分钟。
“拆弹组!”他吼。
“拆不了!”陈骁在通讯器里吼,“没工具!”
宁微眠盯着那炸弹,又看了眼人质,脑子里飞速计算。
三十分钟任务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二分钟。
拆弹还要八分钟,撤退还要五分钟,不够。
“所有人,撤退!”陈骁下令,“任务失败!”
“等等!”宁微眠突然说,“我能拆。”
“你他妈疯了!”程阙吼,“你又不是工兵!”
“炸弹是假的。”宁微眠说,“拆弹钥在‘劫匪’身上。”
他刚才击毙的两名“劫匪”,尸体上肯定有线索。
他冲回去,在尸体上摸,果然摸到一把钥匙。
钥匙插进炸弹,倒计时停止。
“任务完成!”
导演部判定:红方成功解救人质,用时二十八分三十七秒。
但宁微眠因为“擅自拆弹,违反安全规程”,个人分被扣了五十分。
选拔结果:
总分公布,宁微眠第三。
程阙第一,陈骁第二。
邢辞诩在队列前宣布:“前五名,进入特战旅预备队。宁微眠,你……”
他顿了顿,看向宁微眠。
宁微眠站得笔直,肋骨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还是站得笔直。
“你察看期才结束,按理没资格入选。”邢辞诩说,“但导演部破例,让你进预备队。知道为什么吗?”
“报告!不知道!”
“因为你够狠。”邢辞诩说,“不仅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特战旅需要这样的兵。”
当晚,庆功宴。
尖刀班十二人,坐在食堂角落里,开了几瓶啤酒。
这是宁微眠三个月来第一次碰酒。他端着杯子,没喝,只是看。
程阙搂着他肩膀:“037,你小子,我服了。以后咱俩就是兄弟。”
“谁跟你兄弟。”宁微眠推开他,“你力气太大,上次差点勒死我。”
“你他妈记仇是吧?”
“记仇。”宁微眠喝了口酒,“下次格斗,我非要摔你十次。”
众人哄笑。
陈骁举起杯:“来,敬咱们尖刀班!”
“敬037!”程阙喊。
“敬邢教官!”陈骁补了一句。
宁微眠没说话,只是默默喝了那杯酒。
酒很苦,可他忽然觉得,这苦味里,有点甜。
深夜,邢辞诩办公室。
宁微眠敲门进去时,邢辞诩正在看选拔录像。
“报告!”
“说。”
“我想问,”宁微眠声音发紧,“您为什么让我进预备队?”
邢辞诩没抬头:“你不是知道了?够狠。”
“不是。”宁微眠说,“是因为我拆了那颗炸弹?”
“是因为你拆了炸弹,”邢辞诩终于抬头,“但你也知道那是假的。”
宁微眠一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炸弹是假的,对吗?”邢辞诩问。
宁微眠沉默几秒,点头。
导演部的道具炸弹,他见过。
那次拆弹训练,他偷偷去道具库瞄过一眼,记住了型号。
“所以你在赌。”邢辞诩说,“赌赢了,你就是英雄。赌输了,顶多任务失败,不会有人员伤亡。”
他点了根烟:“宁微眠,你这三个月,一直在赌。”
“跑十公里是赌,救程阙是赌,拆弹也是赌。”
“你每次都在赌,赌自己不会输。”
宁微眠没否认。
“可战场上,不能赌。”邢辞诩说,“一次输了,就是一辈子。”
他站起身,走到宁微眠面前:“预备队只是开始。特战旅的选拔,比今天残酷十倍。那里不赌命,只看实力。”
“邢教官,”宁微眠忽然说,“我什么时候,才能不赌?”
“当你把后背交给战友,而不用担心他们会不会拖累你的时候。”邢辞诩说,“当你敢把命交给别人,也敢为别人扛命的时候。”
他拍了拍宁微眠的肩膀:“你还差得远。”
宁微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问:“邢教官,您有把后背交给别人的时候吗?”
邢辞诩夹着烟的手,顿了顿。
“有。”他说,“但那人死了。”
宁微眠心头微微一震。
邢辞诩没再解释,只是挥挥手:“回去休息。明天去特战旅报到。”
宁微眠敬礼,转身离开。
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邢教官,我会让您看见,我敢把命交出去的那一天。”
邢辞诩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门关上。
他站在窗前,看着宁微眠一瘸一拐的背影,低声说: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