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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你如何会有了孩子 戳你三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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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师孟抬眸,平静迎上赵静安的目光,眉眼清淡,神色无波无澜。
“世人总说红颜祸水,说到底,不过是男人犯了错,便把所有罪责,全都推到女子身上罢了。”
她的话很轻缓,透着一抹看透尘俗的漠然,“若是能自己选,我宁愿青灯古佛,孤寂终老,或是一死了之,也不想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日复一日受尽磋磨。”
萧瑟秋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金黄银杏,枯叶簌簌盘旋,落满石阶。
赵静安望着眼前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子,满身暮气,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柔软。
原先她总有几分怀疑,对方居心叵测欲擒故纵,可现在看她眉眼间的倦意与死寂,不像装出来的。
“你现在正是最好的年纪,为何这般消极,一味为难自己?”
师孟轻轻地叹了口气, “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一辈子一眨眼就过去了,挺好的。自己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什么意思。”
赵静安听不得人说如此丧气的话,连忙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再说了,你还是有家人在这世上的。你亲哥哥……”
“他……他大概已经以为我死了吧。”师孟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赵静安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她今日明明是来劝师孟跟了自己二哥的,怎么话没说几句,倒被带进了对方的情绪里?
她定了定神,换了个角度。
“我是信佛的。听说吴越也都信佛。佛经说,托生成人身不容易。你母妃怀胎十月生下你来,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生活。”
见师孟没有回应,她又苦口婆心道:“我二哥这个人,他看着粗,实际上心思很重。自小就说想要匡扶天下。十七岁那年,家里给他取了一门亲,是京城右千牛卫家的女子贺氏。成亲没多久,他就说要出去游历闯荡、匡扶天下,留下贺氏一人在家。可惜她是个没福气的,没看到我哥哥成为皇帝这一天……”
说着说着,赵静安自觉扯远了,连忙折回来:“我说多了,我就是这样,容易跑题。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二哥心里有你。如果说男女之间有所谓的恩爱之情,那他对你绝对是有的。我从没见过他对一个女人这么上心,也没见过他被一个女人伤过心。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你没见到他因你而失魂落魄的样子,你见到了,也会心软的。”
师孟听到此处,苦笑一声:“若能重来,我倒宁愿从未遇见他。”
“我知道你心里有隔阂,我也不会宽慰旁人。”赵静安语气恳切,“可人活着,日子总要过下去。难熬是一天,顺遂也是一天,你为何不肯试着好好活下去?他心里一直惦念你,你若是愿意留在他身边,以后生了儿女,这宫中便有你的位置。前朝那些旧事,没人再敢提起。我今日前来,固然是为我二哥,可也是真心为你打算。”
秋日朝阳渐渐高升,暖意洒落庭中。钱师孟抬眸,微眯着眼望向刺目的日光,而后缓缓阖上双眼,任由暖阳拂过眉眼。
光影落在她清绝的面庞上,不染凡尘,通透淡漠,那一刻,赵静安竟恍惚觉得,眼前之人,不似凡尘中人。
片刻后,钱师孟缓缓转头,目光澄澈而凉薄:“长公主一定很爱你的这个皇帝哥哥,所以今天来苦劝我回头。但我跟他之间着实有恨,怕是无法回头了。”
“男女之间,哪有解不开的仇?寻常夫妻尚且吵吵闹闹,转头便和好。”赵静安下意识开口劝解。
钱师孟眸光骤然一凝,眼底凄然泛红。
“若是你救了一个人,他反倒恩将仇报,带兵压到你的国境,逼你解除与心爱之人的婚约,逼你去中原和亲。若是你的母亲因此离世,你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你会愿意原谅他,跟这样的一个人过一辈子?”
“若是他推翻了你丈夫的皇位,将你软禁在深宫,用你的故土胁迫你。你能释怀吗?我原本安稳顺遂的一生因他彻底破碎,我在这里日日煎熬、满心悔恨,如果你是我,你还愿意陪在他身边吗?”
一席话落,庭中风声俱静。
赵静安怔怔愣在原地,背脊泛起一阵寒意,半晌才艰涩开口:“可……他心里明明有你,他从来不想变成如今这样。”
“事情已然发生,愿不愿意,早就不重要了。”钱师孟胸口微微起伏,情绪难掩波动,“我和他,绝无可能。若是他还念着当初那一点情分,便赐我一死,给我一个解脱。”
赵静安望着她决绝的模样,一时语塞,无从辩驳。这个从来不服软的女人,竟不知如何回答。
良久,赵静安开口道,“我那天给你传了那些话,是真的让他伤了心。”
钱师孟淡淡摇头,语气里是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长公主还是小看他了。能坐上帝位、执掌天下的人,已经没有心了。”
“你……”赵静安因气急站起身,指着师孟的手微微发抖。
“那么多大臣劝他广纳妃嫔,他都不听。你从前住过的蒹葭阁,分毫未改,一直保留着当初的模样,他常常独自留宿在那里。前朝后宫没有你的痕迹,但是我知道,你完完全全占据了他的心,你怎么能说他没心,我后悔那天替你传话,我话说出口的那刻,他脸都白了,那种恐惧、恍然的样子我从未见过,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是每日里在这里恨他怨他,把自己和他都逼到绝路上。你为何这般不愿意开窍!你知不知道,你这病恹恹的样子,八成也是自己作出来的,整日里在这怨天尤人,你给我起来,我带你出去……”
说罢,她伸手便要拉起钱师孟。师孟下意识避让,可赵静安生来气力过人,一把便将她从榻上拉起。
肩头披被滑落,一截纤细却微微隆起的腰腹,猝不及防暴露在天光之下。
赵静安动作骤然僵住,眸中满是错愕。钱师孟连忙抽回手,抬手拢紧披风,将身形严严实实遮掩起来。
“你……”她死死盯着师孟微微隆起的腹部,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几个月了?”
师孟重新坐回榻上,用锦被将自己包裹严实,没有说话。
赵静安的脑子飞速转动。
“这个孩子是谁的?”赵静安脱口而出。
“不对……那个小皇帝还小……是我二哥的,是吗?”
师孟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赵静安着急问道,“我二哥知道吗?……我二哥不知道。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不是那样的……他不知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高兴的!”
“要不是我被幽禁,这个孩子不会在我肚子里长到这么大。”
赵静安急了:“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是要当娘的人了,哪有当娘的人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钱师孟垂眸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语气淡漠又悲凉:“这孩子身世尴尬,注定要在非议与困顿之中艰难度日,还不如生不下来。”
“你怎么能这么说!他可是你的孩子!”
突然,赵静安愣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脑海中冒出来,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话音发颤,“如果我今天没有发现,你……你难道打算,生下他之后……”
后半句话哽在喉间,不忍说出。腹中胎儿已然成形,尚且会胎动,鲜活的小性命,何其无辜。
她突然怒火翻涌,语气不由得尖锐起来:“你怎能这般狠心?蛇蝎尚且不伤害自己孩子,你怎么想对自己的孩子下手?我先前还心疼你的遭遇,如今看来,你当真冷情至极。我兄长当初,就不该对你手下留情。”
钱师孟抬眸,眼底无半分光亮, “既然长公主看不惯,便请太后下旨赐死我,一了百了。”
这般漠然坦荡的求死姿态,彻底引燃了赵静安积压的怒火
“你……你……我们家有了你这个妇人,是不会消停的!总有一天,我把你戳个三刀六个洞!你这个毒妇,这么狠毒!”
赵静安怒极转身,一脚踹翻身侧小巧木几,杯盏滚落,脆响碎裂在寂静庭中,仍怒意难消。气冲冲地走了,银装在身后赶紧跟上。
沉重的院门被用力合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庭院重归死寂。
凝秀与翠微慌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钱师孟,二人神色焦灼,声音发颤:“郡主,您还好吗?”
“这下该如何是好?”
钱师孟靠着二人的手臂,缓缓喘息,面色惨白,唇角却漾开一抹极淡的凉笑:“无妨。今日既然被她察觉,用不了多久,宫里所有人都会知道。皇后素来忌惮我,得知此事,定然不会放过我腹中的孩子。对我而言,也算一种解脱。”
“郡主!”
凝秀与翠微心头大恸,双双屈膝跪倒在地,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
“好了,终于要结束了……我若是死了,你们便找机会离开这里。”钱师孟抬手,轻柔拭去侍女脸上的泪痕, “我的后事不必费心,骨灰无需收殓,随风散去便是最好的归宿。你们二人,想回吴越也好,浪迹天涯也罢,只管为自己而活。”
凝秀哭得更厉害了:“不管是天上还是地府,我们都一起,也好做伴。”
“作伴?”师孟苦笑了一声, “我去不了天上,也无法登西方极乐世界。我只能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了。你们不要跟着我。你们伺候了我这么多年,跟着我受尽了屈辱,我不能让你们跟着我继续受苦。”
“郡主,我不去!我就算是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翠微紧紧扶住她的肩膀。
“我早年在外,存下过一笔银钱,凝秀知晓取钱的法子。本来是为了在外行走时,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已经用不上了。你们二人平分,往后安稳度日,婚嫁随心,不必再被旁人束缚,你们要过自己的生活。”
“师孟,我不走!”凝秀语气执拗,“生同生,死同死,我绝不独自离开。”
“我也是!”翠微哽咽附和,“相伴多年,郡主便是我的归处,没有您,我根本不知该如何活下去。”
秋风穿庭,落叶纷飞。三人相拥而泣,清冷的哭声湮没在萧瑟秋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