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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堂会惊鸿,艳刃初现2 ...

  •   陆景珩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坐姿,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可握着雪茄的手,指尖却绷得发白,指节泛着青,连烟身都被捏出了一道浅痕。他的目光落在戏台上那抹月白身影上,黑沉沉的眼底,终于不再是全然的死寂,多了一丝探究,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凝滞。
      林舟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小声问:“少帅,这苏老板…… 要不要让人提点一句?”
      陆景珩抬手打断他的话,目光依旧锁在戏台上,沉默良久,才吐出两个字,声音淡得像风:“看着。”
      看着?林舟心头疑惑,却不敢多问。他跟着陆景珩多年,从未见过少帅对哪个戏子这般纵容 —— 换做旁人,这般失仪冲撞,早被拖出去杖责驱离了,今日竟不仅伸手相扶,还容她这般放肆撩拨。他只觉得,今日的少帅,有些反常,反常得让人心头发慌。
      戏台上,苏绛罗唱到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抬眼时,恰好与陆景珩的目光撞个正着。
      他的眼底依旧清冷,探究却更浓了,像在打量一件猎物,又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往事,目光沉沉,能吸人的魂。苏绛罗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春台班主周先生曾偶然提过,十年前陆景珩带兵路过江南时,曾救过一个落水的孤女,只是那年战乱纷飞,军务繁忙,他早该忘了。
      那个孤女,是她。
      那年她八岁,为躲避北洋军的搜捕,失足跌进江南的小河里,冰冷的河水裹着她往下沉,意识模糊之际,是一个穿军装的少年跳下来救了她。少年眉眼清冷,和如今的陆景珩一模一样,他给了她半块温热的和田白玉佩,指尖擦过她冻得发紫的脸颊,声音是少年人特有的清冽,说等她长大了,拿着玉佩去找他,他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转身,便带兵围剿了苏家。那半块玉佩,成了最讽刺的信物,那一句护佑,成了插在她心头最锋利的刀。
      戏唱到尾声,苏绛罗敛袖谢幕,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喊着让她再唱一出,被周班主笑着婉拒了。她含笑欠身,目光最后一次落在主位,陆景珩已经起身,玄色军装的背影挺拔而冷硬,步履沉稳地朝着内院走去,没回头,只留给她一个决绝的后脑勺,像在斩断什么牵连。
      林舟快步跟上,低声请示:“少帅,春台班的人,是今日送回,还是……”
      “留半月。” 陆景珩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没有半分犹豫,“安排在西跨院,伺候好了,不许怠慢。”
      林舟一愣,连忙应下:“是。”
      西跨院,离陆景珩的书房最近,院里种着几株青松,紧挨着他的起居院落,寻常人根本不许靠近。今日竟让一个戏子住进去,林舟心头的疑惑更重,却半句不敢多问。
      苏绛罗站在戏台上,望着陆景珩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唇畔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冰冷与细密的算计。半月,足够了。足够她靠近他,足够她找到机会,足够她手刃仇人,为苏家满门报仇。
      她抬手抚上颈间,那里贴着皮肤藏着半块和田白玉佩,玉佩的纹路早已被她十年摩挲得光滑温润,隔着衣料,能摸到熟悉的轮廓。她望着内院的方向,心底默念,陆景珩,十年了,我苏绛罗来了。这金陵的秋,不仅湿冷,这一次,还要染满你的血。
      只是她没察觉,方才被他扣住手腕的瞬间,那抹猝不及防的酥麻,竟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恨意浇筑的冻土上,悄无声息地扎了根,等着来日,在爱恨里疯长。
      夜色渐浓,金陵城的风更冷了,陆府的走马灯依旧亮着,暖黄灯火映着青砖路,却照不进人心深处的寒。西跨院的房间早已收拾妥当,锦缎被褥,红木桌椅,一应俱全。苏绛罗坐在窗边,推开半扇窗,恰好能看见内院书房的灯火,那盏灯亮着,像陆景珩眼底的光,冷得让人发颤。
      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月光洒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与十年前的模样,分毫不差。她指尖用力,指腹掐着玉佩的纹路,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佩捏碎,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恨意与悲痛。
      “爹,娘,还有苏家的叔伯婶娘,再等等。” 她低声呢喃,声音哽咽,带着十年的隐忍与委屈,泪水落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女儿很快,就能为你们报仇了,很快……”
      书房里,陆景珩站在窗前,望着西跨院的方向,手里握着另一半和田白玉佩。月光透过窗棂落在玉佩上,两块玉佩的纹路,恰好能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他方才握住苏绛罗手腕的瞬间,便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 那是江南水乡特有的荷香,混着一点墨香,像极了十年前那个落水孤女身上的味道。还有她颈间若隐若现的玉佩轮廓,与他手中的这半块,一模一样。
      那个孤女,是她吗?
      他不敢确定。十年前江南战乱,苏家通敌的罪名是赵司令一手敲定,证据单薄,却迫于军务紧急,只能下令围剿。这些年他暗中追查,苏家的案子处处透着蹊跷,只是赵司令早已病逝,线索断了,如今苏绛罗出现,时间巧,身份巧,连身上的味道都巧,巧得让人心惊。
      林舟敲门进来,递上一份薄薄的卷宗,声音压低:“少帅,苏绛罗的底细查清楚了。江南苏州人,十岁入春台班,师从周班主,三年前登台,一曲《游园惊梦》红遍江南,背景看着干干净净,只是……”
      “只是什么?” 陆景珩的声音沉了几分,指尖依旧摩挲着玉佩。
      “只是十年前苏家被围剿那日,春台班恰好就在苏家隔壁的宅院落脚,说是借宿唱戏,时间太凑巧了。” 林舟的声音里带着警惕,“属下怀疑,她的身份,未必像表面这般干净。”
      陆景珩的眉峰拧得更紧,黑沉沉的眼底,探究渐渐变成了冷硬的警惕。他从来不是心软的人,能在乱世中杀出一片天地,能坐稳北洋少帅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仁慈。苏绛罗的出现,太过巧合,巧合到让他不得不疑心,她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是戏子攀附权贵,还是…… 另有图谋?
      “盯着她。” 陆景珩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哪怕是见了谁,说了什么,都要一一汇报,半点不许遗漏。”
      “是,属下明白。” 林舟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陆景珩一人,月光落满他的肩头,玄色军装泛着冷光,他望着西跨院那盏亮着的灯,眼底情绪翻涌,复杂得难以言说。有警惕,有探究,有怀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他忽然有种预感,这个艳色逼人的戏子,这抹藏着锋芒的月白,会给这沉寂多年的陆府,给这本就动荡的金陵城,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风雨。而这场风雨,终将把他和她,一起卷进去,坠入爱恨交织的深渊,从此万劫不复,再也爬不出来。
      民国的夜,漫长而寒凉,陆府两处遥遥相对的灯火,一处藏着复仇的利刃,一处藏着彻骨的疑心。艳色已然入局,刀刃暗藏于袖,只待来日风起,便要见血见情,搅动这金陵城的秋,也搅动彼此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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