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渡人》九生莲

1、第一章 妈妈，路灯

　　凌晨3点，九方米线店的门口，中年女人打烊完毕，找来铁钩挂住上方的卷闸门，奋力往下一拉。

　　卷闸门吱呀两声，没拉动。

　　一旁的小女孩凑过去踮起脚尖，跟母亲一起用力向下。

　　哗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尤为清晰，一下传出去老远。

　　终于锁好门，女孩打开棕色的雨伞，高高举起：“妈妈，可以回家了吗？”

　　女人温柔一笑：“走吧。”

　　阴雨天已经持续了半个月，空气潮湿异常，大风一吹，寒意能钻进骨髓，冻得人汗毛倒立。夜市摊近几日的人流量直线下降，很多摊主干脆提早下班，只有她为了多攒生活费，依然坚持到最后一家关门。

　　针雨斜斜飞到脚下，打湿鞋子，女人接过伞，搂紧女儿：“往中间来，别淋湿衣服。”

　　沿着九方街往前走就是十方街，两街虽然相连，但氛围完全不同。

　　这附近的老住宅区很多，路灯因为年久失修没几个能亮，整个街道在雨夜里显得模糊昏暗，再配上阵阵阴风，平白多了点阴森可怖的气氛。

　　此时母女俩刚走到十字路口，人行横道线上还亮着红灯。

　　又是一阵冷风呼啸而过，周遭枝摇叶摆，呼啦乱响。

　　忽然，女孩高声叫喊：“妈妈，路灯顶上好像有个人！”

　　女人头皮一紧，猛地抬头朝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心跳顷刻间乱了节奏。

　　那里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影？

　　指示灯变色，绿色的小人机械地重复行走的动作，发出嘀嘀嘀的声响。

　　“你吓死妈妈了！”她松了口气，“大晚上别乱说话！”

　　女孩疑惑地揉了揉眼睛，再往路灯上看。

　　“刚刚明明看到有个人影啊，怎么不见了？”

　　“好了，别再胡说八道了！”

　　女人拽着女儿的手，一路小跑过马路，这地方她是一刻都不想待了。

　　两人刚迈上台阶，角落里倏地蹿出一团黑影，吓得她们连连尖叫。

　　女人的心脏跳得飞快，本能地将女儿护在身后，警惕又惊慌地盯紧冒出来的男人。

　　“你想干什么？！”

　　“大姐别怕......王田香，我，好人！”

　　男人左摇右晃地扔掉伞，从屁股兜里摸出身份证，用手指用力戳了戳，含混不清地说：“有人偷了我的钱，我要，嗝！找警察局。”

　　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女人方知是个醉鬼，看样子喝了不少。

　　压了压心跳，她往东指路：“这里往前走六百米左转就有个派出所，不过都这个点儿了，不一定还有人，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他敢！我不去，他们能下班吗？嘿嘿……”

　　“哎，你走反了！”

　　见他跌跌撞撞地往反方向走，女人喊了几声拦不住，只好由他去了。

　　雨声淅沥的十字路口，一个身影从高处跃下，瞬间又幻作烟雾消散在风雨里。

　　王田香踉踉跄跄地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在一个丁字路口看到了镶着警徽的牌匾。

　　这个派出所的位置刚好设在“丁”字横竖笔画交汇的点上，比地面高出7个台阶，大门直冲路口。再说警察局的门面，落地一排玻璃墙，除了门头上的警徽再无其他标识，简陋得像是临时搭建起来的。

　　屋里亮着灯，几个警察模样的人走来走去，很忙碌的样子。

　　“嘿，还想骗我，不是开着门呢吗？”

　　喝了酒的人思维混沌，并未察觉其中的诡异之处。

　　他抬脚迈上台阶，几步就累得气喘吁吁，挺着肚子走到大门口，大力一推，清脆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瓷质风铃孤零零的挂在门头上，表面绘着繁杂古朴的花纹，它被雨水打湿的身体呈现诡异的血红色，晃动中发出空灵悦耳的铃音。

　　房间里的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又不约而同地以一种古怪的表情盯住他。

　　“我要报案！钱被偷了！”

　　王田香大大咧咧地迈进屋，被冷白灯光刺得眯起眼睛，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看向桌对面的人。

　　男警员长了一张娃娃脸，皮肤比常人的苍白许多，空洞的双眼毫无生气，眼下的淤青却很重，脸色差得像通宵了三天三夜没睡觉。

　　“你怎么进来的？”

　　娃娃脸冷淡地质问，浑厚的嗓音跟稚嫩的脸庞形成巨大反差。

　　“立刻出去。”

　　王田香拧起眉头：“我是来报案的！凭什么赶我走？”

　　“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是赶紧回家吧。”

　　他转过头，这才注意到角落还站着个头发花边的长者，同样身着制服，面色阴沉，看起来很不高兴的样子。

　　“赶紧出去！”

　　被他的呵斥激怒，王田香拍案而起，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又打了个酒嗝：“你们这是什么态度！警察不就该抓贼吗？！嗝！给我找钱包！嗝！不然我马上投诉你们！”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清脆的铃音。

　　王田香回身看向大门口，来人身形修长，穿着黑色雨衣，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十分明艳的脸。

　　外面分明还在下雨，她却像把光带进了屋子，一头暗红色的长卷发堆叠在肩上，浓眉微挑，黑白分明的小鹿眼凌厉有神，唇边噙着一抹笑，与这屋里死气沉沉的氛围相较，显得格格不入。

　　“小顾，你来得正好。”

　　娃娃脸冲她招招手：“不知道这家伙怎么找进来的，我正打算赶他出去——”

　　王田香正盯着顾晓梦发愣，听到他这么说，立刻又嚷嚷起来。

　　“哎哎哎！有你这样做警察的吗？群众，群众有困难，你们就是这么为人民服务的吗？！急着下班还是怎么的？”

　　顾晓梦的视线在他脸上巡视，不疾不徐地问：“这位先生，你叫王田香？”

　　王田香受宠若惊地点头，傻笑道：“对，是我是我。”

　　“今年40岁，家住梧桐小区？”

　　“对……咦？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这些，我还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刚和一帮狐朋狗友喝完酒散场。”

　　王田香更加惊讶了：“你是谁，怎么全知道？”

　　顾晓梦笑而不答，回头对娃娃脸说：“他没找错地方，给他做记录吧。”

　　娃娃脸立刻明白，不再驱赶。

　　二十分钟后，王田香离开警察局，喜滋滋地下台阶。

　　虽说今晚丢了钱包，但是看见美女，倒也不算很亏了。她冲自己笑了两次，莫非是对自己有好感？

　　正心神摇曳，想入非非，脚下一滑，王田香整个人栽下台阶，直接跪在了坚硬的砖石上。

　　钻心的痛感登时从膝盖发散到全身，疼得他酒都醒了，龇牙咧嘴地捂着腿瘫坐到地上，恼怒地骂道：“呸！今天真倒了八辈子霉了！”

　　抬起头，霎时僵住了。

　　面前是一面三米高的灰白墙壁，方才那间亮着灯的警局不知去向。

　　王田香以为自己摔懵了，爬起来四处张望，又伸出双手摸了摸返潮脱皮的墙面，再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一切历历在目，就算是喝多了发癔症，也不可能真实到那些人长什么样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冷汗瞬时而下，他渐渐意识到了不同寻常，惊恐万状地后退两步，随即没命似地往来时的路上飞快逃去。

　　“撞鬼了!撞鬼了！”

　　粗重的呼吸和凌乱的脚步声在雨夜里交叠回响，恐惧促使双腿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泥水甩到后背渗透了衣服，就像无数冷冰冰的手摸在背上。

　　快到了，就快到了，只要到了十字路口，那里有路灯……

　　脚步戛然而止。

　　王田香急促地呼吸几个来回，睁大的双眼里是瞳孔在剧烈地收缩。他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干净，双腿犹如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最后绝望地瘫软在地。

　　雨不知何时停了，只留风摇曳湿淋淋的树枝。顾晓梦静静立在路灯下，眼里光影浮动，长发飘然于风中。

　　她双手抱臂，脸上挂着玩味笑容。

　　“来都来了，你还跑什么？”

　　“喂喂，120吗？这里有人被被被车撞了！快来啊救命啊！哦地址是……是，是，对对对你们快来……”

　　王田香瑟瑟发抖地回过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丁字路口。

　　路边停着一辆红色奇瑞，车头严重变形，挡风玻璃上碎裂出无数镜花，显然遭到了猛烈的撞击。车旁有一男一女正在打电话，因为惊恐过度，连声音都变了调。

　　被大灯照亮的路面上，王田香看见自己以一种扭曲的姿势仰躺着，血从身下淌出来，蜿蜒四散，好似一簇开在泥泞中的血色海棠。

　　那间消失的警察局又出现了，像是一把刀硬生生地插入墙壁，通透的玻璃房内散发出冷白的光。

　　&&&&&&&&&&

　　“王田香，男，2021年9月30日凌晨3点11分，因过马路闯红灯不慎被撞当场身亡，享年40周岁。”

　　顾晓梦洋洋洒洒地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啪”的一声合上本子，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背包里。

　　“你搞错了吧，一定搞错了！我怎么就死了，我才刚过完生日！”

　　王田香戴着手铐瘫在地上，看着120急救车拉着自己的身体呼啸而去，绝望地哭嚎：“你们一定在骗我，你们根本就不是警察！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顾晓梦对这种场面早就习以为常，自顾自走到人行道上，挑选出一辆最新的公用电动车，擦干净座椅，拿出手机扫一扫。

　　【滴滴滴，欢迎使用哈喽单车......】

　　她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晃到王田香身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哭完了没有，哭完了赶紧上车。”

　　王田香惊恐地往后挪：“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我不是人，也不算鬼，算是冥府的公务员吧，按正规的说法称呼，我是一名引渡人，在你们下去报道之前，都要归我看管。以前是怎么叫来着？对，鬼差。”

　　“冥府，鬼差？”王田香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宛如在听天方夜谭，“你说的是跟黑白无常一挂的吗？”

　　顾晓梦点点头。

　　“黑白无常算冥府的初代形象代言人吧，现在年纪大了，早退居三线，不出现场了。时代在变，下面的规章制度当然也在变。我们引渡人各自划分的有责任区，就像你们阳间的片警一样，你现在居住的区域就是我的管辖范围。”

　　“我信你个鬼！”王田香破口大骂：“这肯定是什么新型诈骗！我没死！我还活着！”

　　他瞅准时机，站起来拔腿就跑，腰上一紧，一根红绳蛇似地缠上来，瞬间将他五花大绑，又拖回到电动车旁，货物似地捆到了后座上。

　　顾晓梦戴上头盔，不慌不忙地骑着电动车上了慢车道。

　　“我明白你一时半会儿肯定接受不了，但也不要妨碍我的工作，等回去了你有的是时间慢慢消化。”

　　离开十方街，慢车道上的路灯多了起来，树影一条条铺在地上，映得顾晓梦的脸庞时而明亮时而阴郁。凌晨的街边空空荡荡，商铺的卷闸门紧紧关闭，只有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还亮着灯。

　　下过雨的空气吸入肺腑都带着凉意，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路过公交站时随意一瞥，忽然发现有个人。

　　是个女人，长发盘头，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天气寒凉，她却只穿一身立领斜襟的白色长款旗袍，七分袖止于小臂，一株红梅从胸口斜向肩头，顺着身形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电动车行至公交站前时，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目光遥遥望过来，冷艳素净，像落在雪地中的一抹朱砂。

　　这个点儿公交车早就停运了，她在那儿干嘛，等人？

　　穿得这么少，不觉得冷么？

　　脑海中飞过几个问号，顾晓梦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感觉到特殊的气息，因此不打算停车，继续往前行进。

　　“哎哟哟，我说领导，你既然说自己是冥府公务员，怎么没有高级一点儿的出行方式？”

　　王田香被挂在后座上，颠地头疼屁股疼，受不了地哼哼起来。

　　“你要是真的，应该会法术吧？你到底要带我上哪儿去啊，咱们不能用飞的吗？”

　　“我每天上班打卡还要管理员工已经很耗费精气神了，哪有力气带你飞，当然怎么省力怎么来。”

　　顾晓梦没好气地说：“闭上你的嘴，一会儿就到了。”

　　说话的功夫，她又路过了一个公交站，好像有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顾晓梦猛回头。

　　又是那个女人，那身装扮，站在公交站牌的边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看过来的眼神好些多了一丝淡淡的幽怨。

　　白雾不知从何处开始悄悄蔓延开来的。

　　湿冷的白烟漫过柏油路面，爬上路灯，吞噬昏黄的灯光，树木、路牌、地标逐渐消融，最后全部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

　　电动车在第三个站台前骤然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噪音。站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而前方的路已经被大雾吞噬，再难分辨清楚。

　　王田香再迟钝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了，惊恐地在后座上挣扎起来。

　　“怎么回事啊，怎么突然起大雾了啊？”

　　远处是无边混沌，近处只剩朦胧光影，顾晓梦英气的眉越收越紧，警惕地竖起耳朵，仔细捕捉周遭细微的杂音。

　　“出事了。”

　　她目光如炬，冷冷射向前方一个晃动的光斑。

　　“遇上鬼打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