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头吟》青姜绾

7、黑气 “大小

　　“大小姐，这边请。”

　　暮江吟随着屠夫来到小院内。

　　院子里，房屋不多，庭院中间一条泥土小路，两旁是篱笆围成的猪圈，彼时的猪圈已经不成样子，猪食撒了一地，混合着血液，看起来惨不忍睹。

　　屠夫扶起被拔起的木桩，道：“昨儿夜里，疾风突起，我起身去关轩窗，谁知就看到一道白光如闪电般劈裂而下！”

　　“那你是如何看到那把剑的？”

　　屠夫仔细想了想：“那风吹得我睁不开眼，大概一刻钟后，风停了，我定睛一看，好家伙，一个身形板正的年轻人正握着一把剑，奋力朝着院墙砍呢！”

　　“唯恐他砍到我的猪，我大喝一声，那年轻人似乎是真被我吓到，手里剑都掉了，止不住地喘气。”

　　“然后呢？”

　　绿绮忍不住问道。

　　屠夫一把鼻涕一把泪：“待我出去看，那人已经消失了。而一同消失的，还有我的猪宝们。”

　　猪宝们……

　　绿绮嘴角扯了扯。

　　“本来我还怀疑是不是那人偷走了我的猪，可当我看到小姐贴的告示，那小贼连小姐的剑都敢偷，还有什么事不敢做的？！”

　　屠夫泪如雨下：“我看那小子一身白衣，虽不华贵，却也不应缺吃穿，怎么竟干缺德事？！挺好的身手，不去找份正经活干，反倒欺负我这无儿无女、一穷二白的屠夫来了！”

　　屠夫无子，早年妻子去世，这么多年，一直靠杀猪卖肉为生，虽挣得不多，却能勉强维持生计。

　　眼下饲养的猪全没了，想想就感觉天都塌了。

　　绿绮有些于心不忍地抓了抓暮江吟的衣袖。

　　“小姐，我们要怎么帮……”

　　屠夫满脸泪痕，不似说假话，暮江吟低眉，神色默然。

　　上阳城并非仙城，大部分人并无根骨，无法入道，虽知可修道成仙，却并不追捧。对他们来说，与其逐道一生，仍是碌碌无为，当个凡人活好当下也未尝不可。

　　是以，上阳城的百姓日常生活同人间界并无两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偶有修士途径其中。

　　因有仙规门规约束，再加上城主治理有道，并不会有修士扰乱百姓日常生活，像这般偷人东西之事更是前所未有，奇怪，实在是奇怪。

　　白衣，剑纹，年轻人……

　　屠夫句句描述都同昨日她所见之人相符……

　　回想起昨日那人，即使看不清面容，却仍能从他挺拔的身姿和卓绝的剑意瞧出，乃正义之辈无疑……

　　实在不像是能做出此等事的修士……

　　她许久不言，绿绮又拽了拽她的衣袖。

　　暮江吟回过神来，从腰间解下钱袋。

　　“这些钱你先用些时日，待我找到那人再叫那人赔你。”

　　屠夫摆手：“不不，大小姐……”

　　绿绮是个爽快人，一把抓过钱袋，不顾屠夫反对，硬塞到他怀里：“小姐叫你收下你就收下！”

　　屠夫颤颤巍巍接过，忙弯腰道谢。

　　暮江吟将他扶起来，继续问：“你还记得那人最后逃到哪里了吗？”

　　屠夫摇了摇头，昨夜风太急，吹了又停，停了又吹，属实扰人视线。

　　暮江吟无奈地叹了口气，看来今日是寻不到那人的线索了。

　　不过能知道些蛛丝马迹也算是有所收获，起码她能确定那个人现在应是在上阳城里，只要还在，她就有希望。

　　小腿泛起阵阵酥麻，有软软的小东西“哼唧唧”地蹭着她，暮江吟俯身抱起那调皮的小东西，粉粉嫩嫩地，憨厚可爱。

　　屠夫道：“这是我家猪刚下的崽，个头小，想必是趴在杂草里睡着了，这才逃过一劫。”

　　“真是可惜，刚出生就没了娘。”

　　说着说着，屠夫又哭了起来。

　　绿绮看着眼前这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大汉，目瞪口呆。

　　食指轻触猪崽的粉鼻子，那小崽子就一脸享受地“哼唧”几声，触一下，“哼唧”几声。

　　屠夫见她玩的开心：“小姐要是喜欢，拿回府中罢。”

　　“不必。”

　　暮江吟将猪崽放回地上。

　　那猪崽落地之后，又蹭了蹭她的衣角，仿若有灵性一般，咧着嘴在地上打滚，笨笨的样子看起来滑稽又可爱。

　　暮江吟忍不住轻笑一声。

　　小猪崽站起身来，它腿短，走不利索，颤颤巍巍地来到院墙前，冲着院墙一声又一声地叫着。

　　“小姐，这猪崽看起来很喜欢你。”

　　她没说话，而是镇定地观察那猪崽的动作。

　　屠夫家的院墙是土筑的，又矮又颓，一般修士用力便能将墙推倒，而那屠夫说那个人朝着墙砍了好几刀。

　　那把剑的威力她见识过，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只巨虎斩于剑下，如今，堪堪土墙，为何挨了好几下之后，仍屹立不倒？

　　暮江吟指使护卫对着那墙砍了一剑。

　　绿绮摸不着头脑：“小姐你这是……”

　　暮江吟抱住乱叫的猪崽，拉住她往后退了好几步。

　　“用力砍。”

　　护卫得令，汇聚灵力集于剑刃，一鼓作气，重重砍了那土墙一剑。

　　土墙轰然崩塌，屠夫不可置信：“小姐，你这是在干什么？！”

　　江暮吟带着几人又后退几步。

　　另一边，土墙便化为齑粉，碎得彻底！

　　霎那间，无数灰尘席卷而起，凝成一团，散发着一股吸力，那股力强大到仿佛要将所有人吸进去！

　　阴风四起，耳边风声呼啸而过。

　　手中的猪崽凄惨地叫着。

　　那护卫挡在前面，稳稳地扎着马步。

　　暮江吟几人抓住一旁的木桩，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对，昨日就是这么强的风！”

　　屠夫嘶吼道。

　　迎着扬起的黄土，一团黑气拔地而起，像轻烟一般，飘飘荡荡，旋起的巨涡吞噬着身边的一切，原本完好无损的篱笆，被它强行吸入，一下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

　　前世今生，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暮江吟急忙问系统。

　　系统：［剧情外的东西系统也无法告知哦。］

　　暮江吟：“……”

　　没用的东西！

　　手中猪崽一个出溜跳了出去，迫不及待般跑向那团黑气。

　　暮江吟下意识伸手去抓，没想到失了支撑，瞬间被吸了过去。

　　“小姐！”

　　……

　　头很晕，膝盖也很疼，暮江吟觉得，自己后背的伤口又裂开了。

　　被风一吹，摔在地上，痛得脸都皱成了一团。

　　“二百五，不能告知，你起码得救命吧？”

　　那股吸力越来越强，大有恨不得把她吸入囊中的架势。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修过灵，见过妖，从未遇到如此霸道奇怪的东西。

　　难道刚刚重生就要结束了吗？

　　系统也急了起来，火速翻看原著：［我在找，我在找！原著里一点都没提到这东西啊？］

　　她提起那只猪崽的蹄子，快却又收着力气将它往远处一推。

　　头皮都在发麻，她已经听不清绿绮喊她的声音了，那护卫向前一步想要抓她，又顾及到自己不能被吸进去，只能干巴巴地看着。

　　背后伤口的疼痛刺激着她的神经，暮江吟咬牙匍匐着身子前行，试图离那鬼东西远一点。

　　她爬了一段，可吸力并未减损丝毫。

　　她一边爬一边回头看。

　　果真是鬼东西，她爬一步，那黑团就跟她一步，一会儿下来，她不仅没能远离，反而靠的更近了。

　　系统还在翻看原著。

　　漫天灰尘中，她已然看不清任何东西，看来今日必死无疑了。

　　也好，被这鬼东西吞噬应该比被阵法燃魂削骨好受多吧。

　　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

　　暮江吟这样想着。

　　她闭上了眼，方才一番耗尽她全部力气，实在不想过多挣扎了。

　　耳边风声呼啸，明明是城郊，却能听到这么大的风声，死前能见识如此奇景，何其有幸。

　　她这样安慰自己。

　　脑海里又想起前世许多事。

　　顾怀青入青冥山虽带着她，却并不想承认她是他的妻子，也并不想与她有过多接触，又或许是打心眼里瞧不起她，她并不能同他一起入青冥宗，而是住在青冥山下，自己过活。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没有暮兴元和钟世玉，没有暮淡月，也没有那些傲慢清高的顾家人欺负她，小日子过的悠闲又自在。

　　她当掉了一些首饰，雇人建了一间木屋，屋子不大，恰好是一个容身之所。

　　慢慢地，她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衣，知道什么野果能吃，什么不能吃，暇闲之余还能抓些野味打打牙祭，日子虽清苦，却是她最快乐自由的时光。

　　可不知什么时候，她住的那间木屋常有修士到访。

　　那些修士一个个仙风道骨，手里拿着她不曾见过的各式稀罕法器，张口闭口“悟道”、“修道”，令人琢磨不透，貌似是什么术法高深的仙长。

　　暮江吟虽根骨不佳，却也从未息了那修道的心思，怀着一丝希冀，她尝试问：“仙长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助小女子入道？”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叫做“京火”的修士，他眉眼爽朗，脾气虽暴躁却行事有道，令人敬佩。

　　那人灵法颇为高深，为人也颇为大方，二话不说甩给了她颗珠子：“这是璨星珠，内里蕴含浩瀚无尽的灵力，兴许能打通你的灵脉。”

　　那珠子浑身金光，一触碰就能感觉到磅礴的灵力往她的身体里涌，是件罕物。

　　暮江吟连连道谢。

　　忙问有什么需要她做的。

　　那人只是“哈哈”一笑：“修道之人以救济苍生为己任，不求任何回报。”

　　言外之意就是他拯救苍生，她亦于苍生之中。

　　只是，助她入道，委实算不得多大的恩惠。

　　头一次有人这般真心对她，暮江吟感激地热泪盈眶，暗暗想着日后一定要报答他，亦暗暗许下，日后也要当个救人救世的正道弟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按照京火的吩咐，日复一日地吸取璀星珠的灵力入体，期盼着有朝一日能打通灵脉。

　　就在她拥有璀星珠的第三天，她的木屋第一次涌入那么多的修士。

　　“师父，就是它偷走了您赐给我的璀星珠！”

　　领头的正是京火。

　　那被唤作师父的仙长，虎目微睁，手拿一把冒火的大刀，不怒自威的气势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那是灵力高者对灵力低者的绝对压制。

　　他使出一成功力将她掀飞，暮江吟滚了几圈，狠狠呕出一口血来，晕了过去。

　　她被绑上青冥山，关入水牢。

　　起初，她还尝试解释，可那些人根本不想听她说话，直接用术法封住了她的嘴。

　　青冥仙宗的水牢里，渗透着折磨人的妖气，阴暗潮湿，没有一点阳光。

　　她是什么时候见到阳光的呢？

　　那是被关入水牢好久了，她记不清日子，只记得那日，有人推开门，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恍惚了好久，才终是看清来人。

　　她抬起头，哑然问京火。

　　为何？

　　他不是修士吗？他不是正义之士吗？

　　为何如此愚弄于她？

　　那人一身青衣弟子常服，青色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竟也变得扎眼起来。

　　“谁让你是顾怀青的妻子呢？”

　　他捏住她的下巴，顽劣地笑道。

　　“我家瑶瑶非顾怀青不嫁，而你是她最大的障碍。”

　　京瑶，是他妹妹的名字。

　　他抚摸着她脸上被巨虎划破后留下的伤痕，道：“你长的这么丑，没我妹妹可爱，没我妹妹漂亮，你有什么资格跟她抢东西。”

　　他眼神阴鸷，嘴角噙着笑，手指用力到要将她的下巴捏碎。

　　什么救济苍生，什么正义之士……

　　不过是他捉弄她的幌子！

　　他踩着她的手，居高临下如同施舍般撇下一张纸。

　　“这是和离书，你签了它。”

　　指骨破碎的声音铮铮作响，她仰起头，顿觉自己身如蜉蝣，渺小如尘埃。

　　可她神色却异常坚定，无声地吐出两个字：“不服。”

　　京火怔愣：“什么？”

　　暮江吟猛地睁开眼，对，不服，她不服！

　　她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任人摆布，被人捉弄，受人欺辱！

　　她不该又是这个下场！

　　250灵光一闪：［宿主，我帮你瞬移！］

　　天旋地转之间，周围又换了番景象。

　　风还是很大，绿绮哭着往外跑，被那屠夫掣肘。

　　“绿绮姑娘，你去了也不管事，还白白搭上一条命！”

　　绿绮张牙舞爪：“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去救小姐。”

　　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在暮江吟出现在她面前时就停了下来。

　　“小姐，你……”

　　嘶吼声争鸣不断，天地骤然昏暗，风声萧萧，壮如哀鸣。

　　那风声似乎小了许多。

　　屠夫脸色大变：“是他是他，就是那个窃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