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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雾中昼   晨雾漫 ...

  •   晨雾漫过窗沿,在玻璃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鲁褀睁开眼时,枕边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和林洄身上惯有的檀香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右眼皮上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蓝,像深海里的磷光。左手传来熟悉的刺痛——影化的部分在醒来时总是不安分,像是某种活物在皮肤下蠕动。他坐起身,金属护手在床头柜上反射着冷光。

      厨房传来煎蛋的声音。鲁褀赤脚下地,地板冰凉。他走到门边,倚着门框看林洄的背影——浅灰色的家居服,腰上系着围裙,头发还有些凌乱。这个画面和昨晚任务报告中那个冷静到残酷的第七小队队长判若两人。

      “醒了?”林洄没回头,单手磕开第三个鸡蛋,“抑制剂在桌上,先吃了。”

      鲁褀“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白色的小药片旁放着半杯温水,杯沿上有个浅浅的唇印——林洄喝过的。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两秒,才把药片吞下去。药很苦,但习惯了。

      “今天什么安排?”他问,声音透过晨起的沙哑和过滤器的双重阻隔,显得格外沉闷。

      “上午部里开会,下午我要去趟首都。”林洄端着盘子转身,煎蛋金黄,边缘微焦,是他喜欢的程度,“你下午有巡查任务,三区旧仓库群。苏晚会跟你对接。”

      鲁褀点点头,用叉子戳破蛋黄。液体流淌开来,浸透吐司。他吃东西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过滤器让进食变得麻烦,但他习惯了这种麻烦,就像习惯了呼吸时需要刻意用力。

      “去几天?”他问。

      “两三天吧。”林洄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咖啡,“上面要听幽州近期异常事件的汇报。你——”他顿了顿,“按时吃药,按时巡查,别惹事。”

      “我能惹什么事。”鲁褀低声说,叉子划拉盘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林洄伸手,握住他戴护手的左腕。力道不重,但不容挣脱。“上个月你把三队那个新人打进医疗部的事,忘了?”

      “他先挑衅的。”鲁褀没抬眼。

      “我知道。”林洄的拇指摩挲着护手的金属表面,“但下次,至少等我回来再动手。让我来处理,嗯?”

      鲁褀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林洄的手很暖,透过金属传来温度,让他左手刺痛的阴影稍微安分了些。这种触碰总是有效的——像镇定剂,但比抑制剂温和。

      “晚上我给你打电话。”林洄松开手,站起身,“现在去换衣服,我送你。”

      清理部幽州分部的大楼在晨雾中像个巨大的银色方碑。飞梭车在专用通道降落时,鲁褀看见大楼底部那些永远亮着灯的窗口——那是医疗部,住着因异常事件永久伤残的同事,也住着像他一样需要定期检查和治疗的异能者。

      “到了。”林洄停稳车,侧身看他,“真的不用我陪你去医疗部?”

      “不用。”鲁褀解开安全带,“例行检查而已。”

      林洄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指尖擦过他右眼的符文。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这个颜色……是不是比昨天深了点?”

      “不知道。”鲁褀实话实说。他从来记不住符文的细微变化。

      林洄没再追问,只是倾身过来,吻了吻他过滤器的边缘——一个隔着一层金属的、冰冷的吻。“去吧。有事找我。”

      鲁褀下车,走进大楼。旋转门后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顶级净化系统把空气过滤得过于干净,甚至有点刺鼻。大厅里人来人往,穿制服的清理员,穿白大褂的研究员,还有穿着各异的外勤人员。看见他,大多会下意识地避开视线,或匆匆点头走过。

      他习惯了。

      医疗部在B2层。电梯下行时,鲁褀盯着镜面内壁里的自己——作战服笔挺,护手锃亮,过滤器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只有眼睛,和眼睛上那个蓝色的符文。

      符文在电梯的冷光下,确实比记忆中的蓝色深了一些。

      “鲁执行员。”护士站的AI用柔和的电子音打招呼,“您的检查室在307,王医生已经在等您了。”

      鲁褀点点头,走向走廊尽头。幽州分部医疗部的异能者专区总是很安静,隔音材料把一切声音都吸走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器和心跳。

      307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王医生正盯着终端屏幕,头也不抬:“坐。护手摘了,袖子卷起来。”

      王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头发花白,戴一副无框眼镜。她是少数几个不怕鲁褀的医护人员——或者说,她对待所有病人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不管对方是普通清理员还是A级危险异能者。

      鲁褀照做。护手的锁扣弹开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金属外壳下,影化的左臂暴露在空气中。从手肘开始,皮肤逐渐透明,底下是流动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把夜空截了一段塞进皮肉里。

      王医生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按压他的手臂。“痛吗?”

      “不痛。”鲁褀说,“痒。”

      “蔓延速度比上周快了0.3毫米。”王医生用仪器扫描,数据在屏幕上跳动,“影质浓度也上升了。最近有没有异能失控的情况?”

      “没有。”

      “情绪波动呢?”

      鲁褀沉默了几秒。“……正常。”

      王医生抬眼看他,眼镜后的目光锐利。“鲁褀,你知道医疗报告对异能者的重要性。如果你隐瞒——”

      “做噩梦。”鲁褀打断她,“算情绪波动吗?”

      王医生顿了顿,在终端上记录。“什么内容的梦?”

      “记不清。”这是实话,“只记得……很黑。有人在叫我。”

      “叫你什么?”

      鲁褀闭上眼。梦里那个声音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水传来,但他知道是在叫一个名字——一个发音很奇怪的名字,不是“鲁褀”,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称呼。

      “不知道。”他说。

      王医生没再追问,只是抽了一管血——针头刺入影化部分时,黑色的血液涌出,在试管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抑制剂剂量需要调整。新配方今天下午会送到你办公室。记住,每天早晚饭后各一片,不能间断。”

      “嗯。”

      “还有。”王医生放下试管,看着他,“你的精神阈值在下降。这意味着你对异常能量的抵抗力在减弱。如果继续出外勤,建议搭配精神防护装备。”

      “林洄会安排。”鲁褀说。

      王医生点点头,示意检查结束。鲁褀重新戴好护手,金属锁扣合拢,将那些非人的部分再次隐藏。

      走出医疗部时,他在走廊遇见了一个熟人——五队的陈铎,正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年轻男孩,左腿从膝盖以下是金属义肢。

      “鲁哥。”陈铎看见他,打了声招呼。

      鲁褀点点头,目光落在男孩身上。那男孩看起来不到二十,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他认得这张脸——三个月前城南“雾蜃”事件的新人受害者,叫……叫什么来着?他记不住。

      “这是小李,我们队的新人。”陈铎介绍,“小李,这是七队的鲁褀执行员。”

      “鲁、鲁前辈好!”男孩有些紧张,“我听陈哥说起过您,上次雾蜃事件,多亏您——”

      “不是我。”鲁褀打断他,“是五队处理的。”

      男孩噎住了,不知所措地看向陈铎。陈铎拍拍他的肩,对鲁褀笑笑:“鲁哥还是老样子。我们还得去做复健,先走了。”

      鲁褀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轮椅的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见金属内壁上自己的倒影——冷漠的,疏离的,像隔着雾看人。

      也许他天生就是这样。也许不是。

      七小队的办公室在七楼。鲁褀推门进去时,苏晚正趴在桌上小憩,听见声音猛地抬头,头发乱糟糟的。

      “鲁哥!”她揉揉眼睛,“医疗部怎么样?”

      “老样子。”鲁褀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三区的巡查清单发我。”

      苏晚把文件传过来,同时凑过来小声说:“鲁哥,你听说了吗?上面可能要调整幽州的异常警戒等级。”

      鲁褀抬眼:“为什么?”

      “最近异常事件太频繁了。”苏晚调出数据面板,“光是上周,三区就报了十四起雾影目击,五起低语幻觉,还有两起……物体消失。”

      “消失?”

      “嗯。不是什么重要东西——晾在外面的衣服,放在窗台的盆栽,甚至有个老太太说她养了十年的猫也不见了。”苏晚压低声音,“但都在同一片区域,永安巷附近。”

      永安巷。鲁褀记得那个地方——老旧的居民区,雾浓度常年超标,是清理部的重点监控点之一。

      “下午的巡查包括那里?”

      “包括。”苏晚点头,“清单上第三个点就是永安巷的老纺织厂仓库。那边上周有居民报说听见墙里有声音,像……像有人在哭。”

      鲁褀“嗯”了一声,开始整理装备。影刃双刀在影子空间里状态稳定,护手的能量读数充足,过滤器备件三个。他又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副新的护目镜——带精神防护滤镜的型号,镜腿处有微型的符文阵列,能过滤一部分异常能量。

      “鲁哥。”苏晚忽然叫他。

      “嗯?”

      “你最近……还好吗?”她问得有些犹豫,“我是说,林队去首都这几天,你要是一个人——”

      “我很好。”鲁褀打断她,声音有点硬。
      苏晚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午饭后,鲁褀出发前往三区。飞梭车在低空航道滑行,窗外是幽州永无止境的雾。从空中看下去,城市像浸泡在灰色的牛奶里,只有净化塔的光束像利剑般刺穿雾霭,在天空中划出几何形状的光痕。

      旧仓库群在幽州边缘,靠近隔离墙——那是五十年前“大觉醒”后修建的,用来隔绝雾浓度最高的污染区。墙的那边是禁区,除了清理部的特殊任务小队,没人能进去。

      鲁褀把车停在仓库区入口。这里比市区更安静,雾也更浓,能见度不足五米。他开启护目镜的增强视觉模式,世界顿时染上一层绿莹莹的色调,雾气后的建筑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第一个巡查点是三号仓库。铁门半掩,锈迹斑斑。鲁褀推门进去,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仓库内部空旷,只有些废弃的机械零件散落在地。他闭眼,展开影域——黑暗的意识空间中,这个仓库的轮廓浮现,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生命体征。

      正常。

      第二个点是五号仓库,同样正常。

      第三个点就是老纺织厂仓库,在永安巷深处。鲁褀徒步走过去,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巷子两侧是老旧的居民楼,窗户大多封死了,偶尔有几扇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像眼睛。

      越往里走,雾越浓。护目镜的读数开始跳动——雾中检测到微量异常有机物,浓度在安全阈值内,但确实存在。

      仓库的门锁着,但锁已经锈坏了。鲁褀推开门,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纺织机械,蛛网在光束中闪闪发光。他走进去,影域再次展开——

      这次,他感觉到了。

      不是异常能量,不是生命体征,是别的什么。像……回声。很远很远的回声,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雾的深处传来。

      他走到仓库最里面的一面墙前。墙面斑驳,有水渍留下的深色痕迹。鲁褀伸出手,掌心贴在墙上。

      冰。刺骨的冰。

      更诡异的是,护手下的阴影开始躁动,像被什么召唤。他收回手,盯着墙面——在护目镜的增强视觉下,墙面上有些细微的纹路,不是裂纹,更像是……符号。很淡,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从腰包里取出采样器,在墙面上刮了一些粉末。样本管里,灰色的粉末在灯光下微微泛着蓝光。

      异常残留物。确定无疑。

      鲁褀刚把样本管收好,忽然听见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啜泣。从墙里传来。

      他瞬间转身,短刀滑入手中。影域全开,感知扩展到整个仓库范围。没有生命体,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但那个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收音机。

      “……回……家……”

      鲁褀的呼吸一滞。那声音很模糊,但他听清了那个词。

      家。

      他向前一步,刀尖抵住墙面:“谁?”

      声音停了。几秒后,墙里伸出一样东西——黑色的,细长的,像……手。

      影子构成的手,五指分明,在空气中缓缓张开,又握紧。然后,它“看”向鲁褀,手掌中心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深渊般的黑。

      鲁褀的右眼符文骤然发烫。他后退半步,短刀横在身前。那只手没有攻击,只是“看”着他,眼珠转动,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最后停在他右眼的符文上。

      然后,它说话了——不是通过空气,是直接响在脑海里:

      “你……也迷路了吗?”

      鲁褀握紧刀柄:“什么东西?”

      “雾里的孩子。”那只手说,声音像无数人同时在低语,“雾把我们吞了,我们就留在雾里了。你呢?你为什么……一半在雾里,一半在外面?”

      鲁褀的左臂刺痛加剧。护手下的阴影疯狂蠕动,几乎要挣脱束缚。他咬紧牙,从腰包里掏出抑制剂注射器,扎进左臂。冰凉的液体涌入,强行压下躁动。

      那只手歪了歪“头”——如果那算头的话。“疼吗?”它问,声音居然透出一点好奇,“变成影子……疼吗?”

      “闭嘴。”鲁褀嘶声说。

      手缩了缩,像是被吓到了。但它没退回去,眼睛依旧盯着鲁褀。“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它说,“像……像雾深处的味道。你从哪里来?”

      “我出生在这里。”鲁褀说,短刀没有放下。

      “不是这里。”手坚持,“更深的地方。雾开始的地方。你记得吗?”

      鲁褀不记得。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童年细节,不记得父母的脸在抛弃他之前是什么表情,不记得表妹最后说的话。他的记忆像被雾滤过,只剩模糊的轮廓和尖锐的痛感。

      “我不记得。”他说。

      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慢慢缩回墙里,只留下声音:“那就别想了。想起来……会更疼。”

      墙上的纹路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仓库恢复了寂静,只剩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落。

      鲁褀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左臂的刺痛完全平复,才收起刀。他拿出终端,记录下这次遭遇:“永安巷老纺织厂仓库,发现新型异常——具象化的雾中低语,具有交流能力,未表现出攻击性。建议进一步观察。”

      发送报告时,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该异常提及‘雾开始的地方’,并称我身上有‘熟悉的味道’。请求对个人出身档案进行复查。”

      他知道这要求很怪。清理部每个人的档案都是透明的,尤其是异能者——出身、觉醒时间、能力评估,一切都记录在案。他的档案他看过,平淡无奇:幽州本地出生,父母普通工人,十岁时遭遇雾灾,觉醒影系异能,之后被清理部收编培养。

      没什么特别的。

      但那只手的话,像种子,种进了他本就贫瘠的记忆土壤里。

      走出仓库时,天已经暗了。雾更浓了,巷子里的路灯在雾中晕成模糊的光团。鲁褀打开飞梭车的导航,设定的目的地却是另一个地方——他父母以前住的街区。

      车在空中滑行时,他盯着窗外。这座他出生、长大、可能也会死在这里的城市,在暮色中像个巨大的灰色模型。他知道每条街道的样子,知道哪些地方的雾最浓,哪些地方的净化塔最旧,但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

      家吗?不是。

      归属吗?也不是。

      只是……一个地方。一个他恰好存在的地方。

      车在老街区上空悬停。下面的建筑比他记忆中的更破败了——父母搬走后,这里就彻底没落了,只剩下些不愿意离开的老人,和付不起新区房租的穷人。

      鲁褀没有降落。他只是看着,看着那栋六层小楼,四楼左边那扇窗户——他以前的房间。窗户封死了,像所有的记忆一样,被封死在时间里。

      终端震动,林洄的通讯请求。他接通,那边传来林洄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巡查结束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林洄顿了顿——他总是能听出鲁褀语气里最细微的异常。“遇到什么事了?”

      鲁褀盯着那扇窗户。“永安巷的异常……会说话。”

      “说话?”林洄的声音严肃起来,“什么内容?”

      “问我是谁,从哪里来。”鲁褀顿了顿,“说我身上有‘熟悉的味道’。”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洄说:“把详细报告发我。我让研究部跟进。”又停顿了一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鲁褀说,声音有些疲惫。

      “鲁褀。”林洄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别想太多。那些异常……它们会钻人心的空子。你越迷茫,它们越能影响你。”

      “我知道。”

      “真的知道?”

      鲁褀闭上眼。“……知道。”

      “那就好。”林洄的声音软下来,“我后天回来。给你带首都那家店的栗子蛋糕,你不是说想吃?”

      “嗯。”

      “好好吃饭,好好吃药。等我回来。”

      通讯挂断。鲁褀盯着终端屏幕,直到它暗下去。然后他启动飞梭车,掉头,朝着清理部大楼的方向驶去。

      回去的路上,雾更浓了。浓到连净化塔的光束都变得模糊,像随时会熄灭。

      鲁褀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七楼只有他工位的灯还亮着,其他人都下班了。他坐下,打开终端,调出自己的档案。

      出生证明:幽州中心医院,标准体重,标准身高,一切正常。
      觉醒记录:十岁,雾灾事件,影系异能初次显现。
      能力评估:A级潜力,A级危险度。
      家庭信息:父母,工人,已于其十六岁时迁离幽州。
      备注:无异常。

      一切都合乎逻辑,合乎常理。

      但那只手的话,像根刺,扎进了逻辑的缝隙里。

      鲁褀关掉档案,打开抑制剂的新配方说明书。复杂的化学式,副作用列表,服用禁忌。他看了两行就放弃了——他的大脑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看了也记不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后脑传来熟悉的钝痛,像有把锤子在轻轻敲打。他用脑过度了,需要放空。

      黑暗中,那只手的眼睛又浮现出来——纯黑的眼睛,深渊般的黑。

      “你从哪里来?”

      他不知道。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来过。只是存在,像雾一样,飘浮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终端又响了。这次是苏晚的消息:“鲁哥,你还在办公室吗?抑制剂的新配方药房已经准备好了,要我给你送过去吗?”

      鲁褀回复:“不用,我自己拿。”

      “好。那……早点休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起身离开时,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雾更浓了,浓到连大楼的轮廓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仿佛都被吞进了那团灰色的、流动的、永无止境的雾里。

      而他,就在雾中,一半在里面,一半在外面。

      找不到回家的路。

      也不知道,家到底在哪里。

      电梯下行时,金属内壁映出他的脸。过滤器遮住了表情,护手遮住了阴影,只有右眼的符文还在发光——蓝色的,深蓝色的,像深海,像夜空,像所有黑暗汇聚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林洄说过的话:“你的眼睛很漂亮。像把整个夜空的星都装进去了。”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不记得了。

      也许根本就没回答。

      电梯门打开,医疗部的走廊空无一人。药房的窗口还亮着灯,值班护士把一小包药递给他:“鲁执行员,新配方。早晚饭后各一片,不能间断。”

      鲁褀接过,药包在手里轻飘飘的。

      “谢谢。”他说。

      走出大楼时,夜风裹着雾扑在脸上,冰凉潮湿。他抬头,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只有雾,永无止境的雾。

      终端又震了。这次是林洄发来的照片——首都的夜景,灯火辉煌,天空清澈,能看见星星。附言:“这边天气很好。想你。”

      鲁褀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回复框上悬停,最终什么也没打,只是把照片保存了。

      然后他走向飞梭车停车场,身影很快被雾吞没。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在雾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

      望向这个世界。

      望向那个在雾中行走的,迷路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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