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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栀子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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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湖水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头顶漫过,这是陈安之时常在冬天对他做的恶作剧,陈安之会用石头绑住齐豫春的脚,不让他沉河,也不那么容易让他浮在水平面上,齐豫春为了求生,必须不断地用力往上游。
“齐豫春,你真的很有游泳天赋诶!”
每每这时候陈安之都会伙同那几个看起来也很不好惹的孩子在湖边为他“打气加油”。
齐豫春一直相信这是一个善意与恶意并存的世界,他体会过这个世界的无数善意,但是恶意……
陈安之便是他对于这个世界恶意的启蒙。
陈安之是继父的孩子,和他一样的年纪。
这也成了当年媒人给齐豫春母亲说媒的说辞。
两个孩子一样的年纪,好交流。
好交流,真的是交流吗?
齐豫春还记得,那天知道母亲要再婚的时候,母亲拉着他的手,脸上是一种久违的松弛的神情,欣喜地说着:“儿子,我们又有家了。”
彼时才十岁出头的他,想法过于天真,他以为家就是又有一个大人可以带他玩了,带他吃好吃的,跪在地上让他骑马马……
再也不会有人笑他是没有爸爸的人了。
还可以为母亲减轻负担,虽然当时的年纪对“负担”两个字的含义尚不太明白,但是他感觉得到母亲一个人带着他在这个城市里讨生活,变得苍老了许多,周围人也都在劝她再找一个,帮着养孩子,生活会容易些,她总是说要是个对春春好的人才行。
好么?
起初,陈叔叔对母子俩确实也挺好的。
可是,以为是救赎,没想到是深渊……
而后,母亲在家里从没衣衫整洁地出现过,他在学校里再也没有发自肺腑地笑过。
他会抱着继父的腿,让继父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自己身上,这样他便不会再去折磨自己的母亲了,他也会像一床棉被一样抱紧了母亲,让继父所有的拳脚都落在自己身上,而用自己的身体给母亲带去温暖。
瘦小的他,是可怜的。
那两年,是噩梦。
有人说,黑暗之后便是黎明。
为了黎明他们在黑暗里苦苦煎熬了两年。
噩梦的结束条件是,母亲每个月都要给那对父子一千五的生活费,一千五,对于他们娘俩的生活可不算少。
母亲带着他搬到了离继父更远的地方,虽然时不时也被骚扰,直到听说有媒婆给继父介绍了其他人,这场噩梦才暂时结束了。
所以,一直想要甩掉的噩梦是要死灰复燃了吗?
不,他不要。
“齐豫春,把练习册都发下去,我办公室还有卷子,下课记得来我办公室拿一下。”英语老师在讲台上的吩咐唤回了齐豫春的思绪。
齐豫春手里的笔滑落了下去,回过神来望向英语老师,应道:“好,冯老师。”
齐豫春按照老师的吩咐把练习册都发了下去,再去办公室拿卷子。
长长的走廊,明媚的阳光,光影层层叠叠,折射在校园的白墙上,校园里美好的事物都是生动的。
“小比,小比。”沈嘉墨轻快的声音在齐豫春身后响起,他从齐豫春身后揽住了他的肩膀。
“沈嘉墨。”齐豫春转过头喊着沈嘉墨的名字。
沈嘉墨的侧脸在阳光里线条深邃而明晰,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少年干净明朗的面容如初夏绽放的第一朵栀子花。
美好的。
纯洁的。
忍心将他拉进来这场战争吗?
他心底某个地方微微一动。
“我们放学了去吃馄饨好不好?枫林街有个路边摊的馄饨只有晚上才出来摆摊……”
“沈嘉墨,我们以后放学不要一路走了。”齐豫春冷冷的一句话浇灭了沈嘉墨的所有热情。
“为什么?”
“我妈给我报了一个补习班,每天晚自习下课了都要去。”齐豫春转过头不看他,随口编了一个谎话。
“啊,好吧。”沈嘉墨失望地说道。
自从天台山回来,商家的客厅和饭桌上总是会不定期刷新出桂花,浓香型的桂花花香四溢,弥漫在整个房间。
商家父母都出差去了,自然不是他们买回来的。
那是?
商云沨终于在一次晚自习回家时看见商音坐在沙发上折桂花枝,解开了疑惑。
“你进小区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新贴的通知了吗?”商云沨换好了鞋,皱着眉头靠近了沙发。
“没有呢。”商音沉浸在插花的快乐里,并没有抬头看看哥哥的打算,她提高音量,故作做作地答着。
“请勿随意攀折桂枝。”商云沨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又不是都在小区里折的,我也在学校、路边……”
“你要是被逮到了罚款,我看你怎么办,我可是不会去拿钱赎人的。”商云沨坐在沙发上,抱起了手臂。
商音抬头看着商云沨,目光闪烁地求饶着:“哥哥,桂花也就开这几天。”
商云沨摸了摸茶几上的桂花枝,问道:“怎么突然喜欢桂花了?”
“嘿嘿,”商音故作神秘地笑了笑,“我喜欢桂花香,哥哥不觉得桂花的香味特别好闻吗?”
商云沨没办法地摇了摇脑袋,虽然也不知道那天商音和林森然去看萤火虫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森然回来了是正常的,商音回来这行为跟被桂花神下蛊了一样的。
“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再出去玩儿啊?”商音放下手里的桂花枝,张大了圆眼,期待地看着他。
“包括林森然吗?”商云沨问道。
商音小心翼翼地看着商云沨,肯定地答道:“包括。”
商云沨像是听到了一个比数学最后一道压轴大题还烧脑的题,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地问道:“必须是林森然吗?可以换一个人吗?”
商音听着这问题不说话,赌气地嘟起了嘴。
“可是妹妹,他家开迈巴赫。”商云沨劝道。
“迈巴赫怎么了?”商音虽然不知道迈巴赫是什么,从商云沨的语气里听出来是一种描述林森然家里很有钱的说法,而且应该是一辆车的意思,怪不得从天台山回来那晚上,商云沨看着林森然家的车看了那么久,人家都开出去两里地了,商云沨也不愿意移开眼睛,真是羡富。
“电视剧、小说里嫁给富二代的那么多。”商音振振有词地说道,显然她真的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
“音音,喜欢就限于喜欢就行了,阶层的差距会受委屈的。”商云沨说这个话的时候一点也不像前两年还在戴小天才手表的学生,有一种接近于成年人的成熟。
“我看你们那个年级第一沈嘉墨就挺不错的。”商云沨不等她回答,赶紧转换了话题。
“沈嘉墨?”商音摆弄着手里的桂枝,粗砺的桂叶抚过她的鼻梁,她在脑海里想着这个名字对应的脸。
陌生。
好像是新生代表发言人,本来商音还以为会是孙子骏上的,没想到是从其他学校考过来,这一次的成绩一骑绝尘,惊艳了众人,商音当时看到沈嘉墨的成绩有一种终于有人帮她一洗前尘的痛快感,终于有人压得住这个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的孙子骏了。
商音挠挠脑袋,对上商云沨期待的眼神,咧了咧嘴,答道:“不要。”又低头摆弄着她的桂花枝了。
“我打篮球的时候见过沈嘉墨,又高又帅,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不像你最近看的动漫里的邻家小男孩吗?”商云沨夸赞道,像是在极力推销某件商品。
“哥,我不是因为沈嘉墨又高又帅喜欢他的。”商音楚楚可怜地说道。
“那是因为什么?”
商音看着商云沨的眼睛圆溜溜的,眼神有一瞬的停滞,脑海里回想起了那天的楼梯间,一张白皙干净,棱角分明的漫画脸。
食色性也。
天性。
“就是喜欢。”商音说着说着,眼里冒着星星地看向了天花板,嘴角不可抑制地翘了起来。
商云沨看商音这神情,也是没辙了,再一次无力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