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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画皮匠 诡案司彻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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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末,李慕白醒了。
尖叫。
他像被滚水烫到般从石床上弹起,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别过来——!灯笼!灯笼里有脸——!”
“李公子。”
声音平静,却像一瓢冷水浇在沸油上。
李慕白浑身一颤,循声望去。石室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年轻官员,青衫玉带,面容温润,唯独左眼角那道未擦净的血痕,透出几分非人的冷冽。左侧是个挎药箱的白衣女子,右侧则是个铁塔般的佩刀汉子,刀未出鞘,杀气已扑面而来。
“我……我这是……”李慕白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彼岸花刺青还在,颜色似乎更深了,花蕊处隐隐发痒。
“诡案司。”谢无妄走到石床边,递过一杯温水,“李公子,你昏迷前最后记得什么?”
李慕白接过水杯,手抖得厉害。温水洒了大半,他才勉强咽下一口,喉咙滚动:“戏楼……一个老太婆……她在剥皮……”
“谁的皮?”
“不、不知道……是个女的,十六七岁,穿着绿裙子……”李慕白突然抓住谢无妄的衣袖,“大人!她还抓了别人!我听见哭声,不止一个!”
谢无妄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哭声从哪里来?”
“地下。”李慕白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么听见,“戏台下面……有地道……我迷迷糊糊被拖进去,里面很冷,有水声……还有、还有唱戏的声音……”
“唱什么戏?”
“《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李慕白哼了两句,调子阴森诡异,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就是这段,翻来覆去地唱。”
苏夜心与谢无妄交换了一个眼神。
《牡丹亭》讲的是杜丽娘还魂复生的故事。在此时此地唱这出戏,绝非巧合。
“李公子先休息。”谢无妄起身,“我们会派人送你回府。”
“等等!”李慕白猛地抬头,“那个刺青……到底是什么?我这几日总觉得……有东西在看我,就在背后,我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谢无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看了李慕白一眼,左眼瞳孔深处,幽蓝微光一闪而逝。
——在李慕白的肩头,趴着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女童模样,七八岁,赤着脚,双手环抱着李慕白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
那影子似乎察觉到谢无妄的注视,缓缓转过脸。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
谢无妄移开视线。
“墨尘,送李公子。”他转身走向门口,“苏姑娘,我们去西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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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辰时初,西市开市。
作为京城最繁华的贸易区,西市的清晨向来喧嚣——胡商的驼队、卖早点的摊贩、赶集的农人、兜售脂粉首饰的货郎……人声鼎沸,烟气缭绕,处处透着活生生的热闹。
但在这片热闹的东南角,却有一处异样的寂静。
“春风皮影戏班”的招牌歪斜地挂着,门板上贴着封条,日期是三个月前。封条边缘已经卷起,露出底下门缝里塞着的几片枯叶。
“三个月前,戏班班主暴毙。”苏夜心翻看着随身携带的案卷抄本,“死因是心脉断裂,但尸检无外伤。当时京兆尹以急病定案,戏班就此解散。”
谢无妄扫视着戏班门前的街道。
卖豆腐脑的老汉、补锅的匠人、晒太阳的闲汉……看似平常,但他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戏班门口。不是好奇,是畏惧。
“老人家。”谢无妄走到豆腐脑摊前,放下一枚铜钱,“打听个事。这戏班封了之后,夜里可有什么动静?”
老汉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官、官爷……”他压低声音,“您可别打听这个。晦气!”
“怎么个晦气法?”
老汉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才凑近些:“封了之后,头七那晚,里面……亮灯了。红灯笼,就挂在戏台上。有人趴门缝看,说瞧见影子在演皮影戏,演的还不是寻常剧目……”
“演的什么?”
“《剥皮记》。”老汉声音发颤,“老汉我活了六十岁,从来没听过这出戏!”
谢无妄又放下一枚铜钱:“戏班班主叫什么?家住何处?”
“姓孙,叫孙三手。家就在后头柳条巷,但早没人了——他死后第七天,老婆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是……说是屋里半夜有人唱戏。”
问清地址,谢无妄转身走向戏班侧墙。
墙不高,一丈有余,墙头长满枯草。他后退两步,纵身一跃,单手在墙头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苏夜心紧随其后,身法轻盈如燕。
落地是后院。
荒草过膝,一口枯井,井边散落着几个破损的皮影。谢无妄捡起一个——是武将造型,盔甲鲜明,但人脸的部分被撕掉了,留下一个空洞。
“看背面。”苏夜心道。
谢无妄翻过来。
皮影背面,用极细的笔触写着一行小字:“乙亥年七月十五,西市赵寡妇。”
字迹暗红,像干涸的血。
“乙亥年是三年前。”苏夜心眉头紧锁,“赵寡妇……我记得卷宗。三年前中元节,西市有个寡妇吊死在自家房梁上,官府定案是自尽。”
“但死状诡异。”谢无妄接道,“全身皮肤完好,唯独脸皮被完整剥去,至今未找到。”
两人对视。
皮影、剥皮、失踪的人脸。
线索开始串联。
“进去看看。”谢无妄走向戏班主屋。
门没锁,一推就开。
灰尘扑面而来,屋里的陈设还保持着三个月前的样子——桌椅歪斜,茶具翻倒,地上有一道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内室床边。
那是孙三手被抬出去时留下的。
谢无妄顺着痕迹走到内室。
床榻凌乱,被褥发霉,但吸引他注意的是床头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钟馗捉鬼图》,但钟馗的脸被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小小的、粗糙的人脸剪纸。
剪纸的眉眼,竟与卷宗里赵寡妇的画像有七分相似。
“谢判官。”苏夜心在梳妆台前唤道。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木匣,匣盖开着,里面整齐叠放着十几张……人皮。
每一张都薄如蝉翼,处理得极好,透着淡淡的油脂光泽。皮上还用细针刻着字:姓名、生辰、死亡日期。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十年前。
谢无妄拿起最上面那张。
姓名:柳如烟(永宁巷第七名失踪者)
生辰:庚辰年三月初七
死亡日期:昭明十七年正月十五
正是三天前。
皮的下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
“孙三手不是暴毙。”谢无妄放下人皮,“他是被灭口的。有人借他的皮影戏班做幌子,收集特定命格之人的脸皮。但孙三手或许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或许是想退出——”
话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幽冥瞳瞬间开启。
在黑白视界中,屋梁上匍匐着一团浓稠的黑气。黑气缓缓蠕动,像一团有生命的淤泥,正沿着房梁向下渗透,目标直指苏夜心。
“低头!”
苏夜心反应极快,闻声即俯身。
几乎同时,黑气从梁上扑下,擦着她的发梢掠过,落在梳妆台上。木质台面瞬间腐蚀出滋滋白烟,那些珍贵的人皮却完好无损。
黑气凝聚,化出人形。
是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戏班班主的行头,但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整的、微微发亮的人皮。
孙三手。
或者说,他的“皮傀”。
“还给我……”皮傀发出沙哑的、漏风般的声音,“我的皮……我的戏班……还给我……”
它伸出双手——那也不是手,而是两团蠕动的黑气,抓向梳妆台上的人皮。
谢无妄判官笔一抖,笔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金线。
“锁!”
金线化作实体,如灵蛇缠上皮傀的脖颈。皮傀发出凄厉尖啸,黑气剧烈翻腾,竟将金线寸寸腐蚀。
“物理攻击无效,邪气又强。”苏夜心退到谢无妄身侧,从药箱抓出一把朱砂,“试试这个!”
朱砂洒出,触及黑气顿时燃起金色火焰。
皮傀痛苦地蜷缩,但不过三息,火焰就被黑气吞没。它转过那张无脸的面孔,“盯”向苏夜心,猛地扑来!
速度太快。
苏夜心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黑气撞在剑身上,巨大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掀飞,后背重重撞上墙壁。喉头一甜,血腥味漫上来。
皮傀趁势再扑——
铮!
一道刀光劈开昏暗。
□□“镇岳”从天而降,刀刃未至,煞气已如实质压得黑气一滞。墨尘破窗而入,刀身翻转,以刀背猛拍在皮傀胸口。
“镇!”
刀背上镌刻的符咒亮起刺目金光。
皮傀如遭重锤,黑气四散崩裂,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哀嚎,彻底消散。
屋内重归死寂。
只有梳妆台上那些精致的人皮,在从破窗照进来的晨光中,泛着诡异的光泽。
“咳……”苏夜心撑着墙站起,抹去嘴角血迹,“墨统领来得及时。”
“地道出口在三条街外。”墨尘收刀,看向谢无妄,“但中途塌了。有人不想我们继续挖。”
谢无妄没说话。
他走到梳妆台前,仔细查看那些人皮。每张皮的边缘都有细密的针孔——不是缝纫用的,而是……提线皮影的挂孔。
“孙三手在把这些脸皮做成皮影。”他缓缓道,“但为什么?收藏?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木匣最底层。
那里压着一本薄册。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是工整的蝇头小楷:
“《画皮秘录》。以人面为纸,魂魄为墨,可制‘活皮影’。九九之数成,黄泉路开,往生者可归。”
再往后翻,是详细的制作步骤、所需材料、符咒画法。最后一页,画着一幅图——八十一盏人皮灯笼,围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扇缓缓打开的门。
门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
图的右下角,签着一个名字:
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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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巳时二刻,诡案司秘阁。
这里是整个大理寺最深、最静的地方。三层楼阁,藏书万卷,从上古巫术到前朝秘史,从各地异闻到海外奇谈,无所不包。
掌管此处的人,此刻正趴在梯子顶端,半个身子埋在一排古籍里。
“花掌书。”谢无妄站在梯下。
“嗯?”闷闷的声音从书堆里传来,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苍白清秀的脸从书隙间探出,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大而明亮,却没什么神采,像常年不见光。
花想容,诡案司秘阁掌书,十九岁。
她慢吞吞地爬下梯子,怀里抱着三本厚得能当砖头的古籍,落地时甚至没发出什么声音。
“谢判官。”她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谢无妄身后的苏夜心和墨尘,“苏姑娘受伤了,左肋第三根肋骨有轻微骨裂。墨统领的刀煞气又重了三分,最近少用为妙。”
三人早已习惯她这种“看透不说透”的说话方式。
“查个东西。”谢无妄将《画皮秘录》递过去,“青衫。这个名字,或者这个代号,在卷宗里出现过吗?”
花想容接过册子,只翻了五页就停下。
“有。”她转身走向一排靠墙的书架,手指在一列列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深蓝色封皮的旧册上,“昭明三年,江南道‘童尸还魂案’,主犯自称‘青衫客’,擅傀儡术,以童尸制傀,案发后逃脱,至今未获。”
“昭明七年,陇西‘阴兵借道案’,现场留书‘青衫至此一游’。”
“昭明十一年,京城‘百鬼夜行案’,目击者称见一青衫人立于屋顶,吹笛引鬼。”
她一口气念出七条记录,每条都与“青衫”有关,时间跨度十年,地域遍布南北。
“是同一个人?”苏夜心问。
“不确定。”花想容合上册子,“但手法有相似之处——都涉及魂魄操纵、傀儡制作。而且时间点很规律,每隔三到四年出现一次。”
“下一次就是今年。”谢无妄道,“昭明十七年。”
秘阁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皇城报时的钟。巳时三刻了。
“还有这个。”谢无妄又拿出从孙三手屋里找到的人脸剪纸,“赵寡妇的脸。为什么单独留下她的脸,做成剪纸贴在墙上?”
花想容接过剪纸,对着光仔细看。
纸很旧了,边缘发黄,但剪工精致得可怕——连睫毛的弧度都剪了出来。她在纸上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一点纸屑,放进嘴里。
“……”苏夜心欲言又止。
“槐树皮纸。”花想容吐掉纸屑,“用尸水浸泡过。这是‘引魂纸’,贴在哪儿,魂魄就会跟着去哪儿。孙三手把赵寡妇的魂引到自己床头,夜夜相对……为什么?”
她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书架。
咚咚,咚咚。
像某种密码。
突然,她转身冲向另一排书架,抽出一本泛黄的县志:“我想起来了!赵寡妇不是普通人——她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四阴女’。这种命格的女子死后,魂魄极易滞留人间,是制作厉鬼傀儡的绝佳材料。”
“但赵寡妇三年前就死了。”苏夜心道,“如果要她的魂魄,当时就该取走,何必等到现在?”
“因为时机未到。”谢无妄的声音冷了下来,“《画皮秘录》里写,‘九九之数成,黄泉路开’。八十一盏人皮灯笼,需要八十一个特定命格的魂魄。赵寡妇是其中之一,但她的魂魄必须‘养’到一定程度,才能用。”
“怎么养?”
“让她重复死前的痛苦,积累怨气。”谢无妄看向那张剪纸,“孙三手夜夜对着她的脸,或许就是在‘养魂’。而赵寡妇吊死的地方……”
“西市,柳条巷。”墨尘忽然开口,“离戏班两条街。”
“现在去。”谢无妄转身,“花掌书,劳你继续查‘青衫’的所有关联记录,尤其是……十年前,昭明七年,京城有没有相关案子。”
花想容推了推眼镜:“昭明七年,京城大案只有一件——谢府灭门案。”
空气凝固。
谢无妄的背影顿了顿,没回头:“那就查灭门案前后三个月,所有异常的、未破的灵异事件。”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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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午时,柳条巷。
与西市的繁华仅一街之隔,这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窄巷深幽,青苔爬满墙根,几户人家的门紧闭着,门环锈迹斑斑。
赵寡妇的旧居在巷子最深处。
门上的封条早已脱落,木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里积了厚厚的灰尘,家具简陋,正中房梁上垂下一截断了的麻绳,绳头泛黑。
“就是这里。”苏夜心仰头看那截绳子,“三年前,赵寡妇就是吊死在这根绳子上。但诡异的是,她脚下没有垫脚物——她是如何把自己挂到一丈高的房梁上的?”
谢无妄没看房梁。
他在看墙角。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神龛,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个无脸的布偶。布偶面前摆着三碟供品——已经干瘪发霉的馒头、腐烂的水果、还有一碗浑浊的水。
水里泡着几枚铜钱。
“招魂供。”谢无妄蹲下身,用判官笔拨了拨水中的铜钱,“铜钱面朝上为阳,面朝下为阴。这里五枚铜钱,全是阴面朝上……有人在这里招过魂,而且成功了。”
“赵寡妇的魂被招回来了?”苏夜心蹙眉,“然后又被孙三手用引魂纸勾走?”
“不止。”谢无妄站起身,幽冥瞳无声开启。
黑白视界中,这间屋子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线”。
丝线般纤细,半透明,从房梁、墙壁、地面各处伸出,全部汇聚向一个点——神龛下方的一块地砖。
他走过去,用脚踩了踩。
空响。
“墨尘。”
□□插入地砖缝隙,用力一撬。
砖块掀起,露出底下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个陶罐,罐口用黄泥封着,泥上按着一个血手印——很小,像是孩童的手。
谢无妄小心取出陶罐,拍开封泥。
罐里是半罐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血,但更稠。液体中泡着一团东西,用油纸包着。
他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完整的人脸皮。
赵寡妇的脸。
但与寻常剥皮不同,这张脸皮的眼皮被丝线缝上了,嘴唇也被缝死,耳朵处各穿了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尾系着红线。
“封眼、封口、穿耳。”苏夜心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让她不能看、不能说、只能听?”
“听什么?”
谢无妄忽然明白了。
他抬头看向房梁上那截绳子。
——听夜夜重复的、自己上吊时的挣扎声。听麻绳勒紧脖颈的摩擦声。听生命一点点流逝的窒息声。
这是最残忍的“养魂”。
让魂魄困在最痛苦的瞬间,循环往复,怨气日积月累,直到化作最凶戾的厉鬼。
“青衫要的不是普通魂魄。”谢无妄缓缓包回脸皮,“他要的是八十一个‘极怨之魂’,用它们的力量,强行打开黄泉门。而赵寡妇这样的四阴女,就是核心中的核心。”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不止一个人。
墨尘瞬间闪到门边,刀已出鞘三寸。
谢无妄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走到门缝边,向外看去。
巷子里来了三个人。
两个轿夫,一顶青布小轿。轿子在赵寡妇旧居门前停下,轿帘掀起,下来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
文士面容清癯,蓄着三缕长须,手里握着一卷书,气质儒雅。他抬头看了看这间屋子,叹了口气:
“三年了,也该取货了。”
他挥手,两个轿夫从轿子底下抬出一个长条木箱,箱子上贴着符纸。两人抬着箱子就要进屋——
“此路不通。”
谢无妄推门而出。
文士看见他,愣了一瞬,随即笑了:“谢家的小子?都长这么大了。”
“你认得我。”谢无妄握紧判官笔。
“何止认得。”文士抚须,“十年前谢府那场大火,我也在场。你父亲谢渊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你——他说你天生幽冥瞳,是千年难遇的奇才,死了可惜。”
谢无妄浑身一僵。
父亲临死前……求过这个人?
“你是青衫。”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名字不过代号。”青衫微笑,“不过既然你查到这里,说明孙三手那废物果然露馅了。也罢,八十一魂已集齐八十,差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落在苏夜心身上。
“四阴女,医者仁心,魂魄纯净——倒是比赵寡妇更合适。”
话音未落,两个轿夫猛地掀开木箱!
箱子里跳出十二个“人”。
说是人,却关节僵硬,面皮光滑如瓷,没有五官。它们落地后齐刷刷“看”向谢无妄三人,然后同时扑来!
不是扑向人。
是扑向谢无妄手中的陶罐——那张赵寡妇的脸皮。
“拦住它们!”谢无妄暴喝,判官笔凌空画符。
墨尘的刀已斩出。
苏夜心的银针如雨洒落。
但那些无脸人根本不躲不避——刀砍在身上只迸出火星,银针扎入如中败革。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夺回脸皮。
青衫站在轿边,好整以暇地看着,甚至翻开书卷,轻声吟诵:
“黄泉路漫漫,往生魂凄凄……八十一盏灯,照尔归故里……”
他的声音有种诡异的韵律。
随着吟诵,那些无脸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力量越来越大。其中一个突破墨尘的刀网,一把抓向陶罐——
谢无妄左眼蓝光暴涨!
幽冥瞳全力催动,视界中,那些无脸人的“核心”暴露无遗——每具傀儡胸口都嵌着一枚黑色珠子,与灯笼鬼死后所化的珠子一模一样。
“破!”
判官笔点出,笔尖精准刺入最近一具傀儡的胸口。
黑珠碎裂。
傀儡应声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但还有十一具。
而青衫的吟诵声越来越急,巷子里的温度开始骤降,墙根凝结出白霜。赵寡妇旧居的房门无风自动,房梁上那截麻绳……自己晃了起来。
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吊了上去。
“他要现场炼魂!”苏夜心喊道,“不能让他念完!”
墨尘忽然收刀。
他闭上眼睛,右手握紧刀柄,左手缓缓拂过刀身。刀背上那些古老的符咒次第亮起,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刺目。
然后他睁眼。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与谢无妄相似的幽蓝。
“荒骨——”他低吼,“开!”
右臂衣袖炸裂。
皮肤下浮现出漆黑的、扭曲的纹路,像有活物在血肉中游走。整条手臂膨胀了一圈,指甲变得尖长漆黑。
他一刀斩出。
不是斩向傀儡,而是斩向青衫吟诵声带起的“韵律”。
刀气如实质,撕裂空气,所过之处霜雪消融,傀儡动作齐齐一滞。
吟诵声断了。
青衫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书卷脱手落地。他惊疑不定地看向墨尘:“你居然……封印了‘荒骨’?有意思。谢家的小子身边,还真是藏龙卧虎。”
他弯腰拾起书卷,拍了拍灰。
“今日便到此为止。”青衫微笑,“赵寡妇的脸皮,暂且寄放在你们那儿。不过谢无妄,记住——你父亲欠我的债,总有一天,你要替他还。”
他退回轿中。
轿帘落下。
两个轿夫抬起轿子,转身就走。那十一具无脸傀儡齐齐转身,护着轿子退入巷子深处,消失不见。
巷子里恢复寂静。
只有满地霜雪,和那滩傀儡所化的黑水,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苏夜心扶着墙,脸色苍白:“他到底是谁……”
谢无妄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陶罐。
罐里,赵寡妇的脸皮静静泡在血水中,眼皮和嘴唇的缝线在微微颤动。
像在哭。
又像在笑。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