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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午休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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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卡龙
周一中午十二点半,茶水间里飘着咖啡香和笑语。
苏晴端着一个精致的纸盒走进来,盒子是淡粉色的,扎着银色丝带。
“各位——我做了马卡龙!”她声音清脆,带着点小得意,“上周在烘焙课学的,大家尝尝!”
几个年轻同事立刻围过去。
“哇,苏晴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做得跟店里卖的一样!”
“什么口味的?”
苏晴笑着打开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两排马卡龙,小巧圆润,颜色柔嫩:淡粉、浅绿、鹅黄。表面光滑,裙边完美。
“粉色是玫瑰的,绿色是抹茶,黄色是柠檬。”她边说边用小夹子往纸盘里分,“大家自己拿呀,别客气。”
茶水间气氛轻松愉快。午休时间,这是难得的放松时刻。
沈清焰端着空咖啡杯站在门口,看到这场景,脚步顿了顿。她本来只是想来冲杯咖啡提神,下午还有两个会。
“清焰姐!”苏晴眼尖看到了她,拿起一个粉色马卡龙走过来,“尝尝这个,玫瑰味的,你最配这个颜色。”
沈清焰接过,礼貌微笑:“谢谢,真漂亮。”
“周工呢?”苏晴环顾四周,“他应该还没吃午饭吧?我给他留了最好看的几个。”
她说着,从盒子最里面取出三个马卡龙,单独放在一个小碟子里。这三个确实更精致些,表面还有可食用金粉的点缀。
“他可能在办公室。”有同事说。
“那我去给他送。”苏晴端起小碟子,又想起什么,“对了,这周末侨福芳草地有个当代艺术展的开幕酒会,我托朋友弄了两张票。你们说,我约周工去,他会答应吗?”
她问得自然,眼睛亮亮的,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直白和勇气。
几个女同事笑着起哄:
“去试试呀!周工那么难约。”
“就是,苏晴你这么漂亮,他肯定答应。”
“不过周工好像周末经常往山里跑……”
正说着,周予白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显然是刚从哪个会议室出来。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袖子挽到小臂。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工!”苏晴立刻迎上去,“我给你留了马卡龙,我自己做的。”
她把那个小碟子递过去,动作自然流畅。
周予白停下脚步,看了看碟子里的点心,礼貌点头:“谢谢。不过我对坚果过敏,马卡龙通常含杏仁粉。”
苏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我这个用的是椰子粉!专门做了无坚果版的,你放心。”
周予白接过碟子:“谢谢,费心了。”
“还有,”苏晴趁热打铁,“这周末侨福芳草地有个艺术展开幕酒会,我有两张票。听说展览主题和建筑空间有关,我想……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说不定对项目有启发。”
她说这话时微微仰着脸,笑容甜美,眼神期待。
茶水间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周予白。
沈清焰站在门边,端着那个粉色马卡龙,没有动。
周予白沉默了两秒。
“谢谢邀请,”他说,声音平稳,“不过这周末我要去河北,跟进一个古建修复项目的现场勘察。在山里,信号可能不太好。”
拒绝得干脆,但给了无可指摘的理由——工作。
苏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样啊……那太不巧了。下次有机会再说。”
“嗯。”周予白点点头,端着那碟马卡龙,往自己办公室方向走去。
经过沈清焰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视线在她脸上一掠而过。
然后走了过去。
二、“已婚嘛,安全”
周予白离开后,茶水间里静了几秒。
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工也太难约了吧……”
“人家那是真忙,修复项目一听就很酷。”
“苏晴你别灰心,下次再试。”
苏晴转身走回茶水台,把剩下的马卡龙分完。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淡了些。
“没事,”她说,“周工一看就是事业型,周末还往山里跑,多认真呀。”
她冲了杯花茶,靠在料理台边,和几个年轻女同事闲聊起来。
沈清焰这时才走进去,把咖啡杯放在清洗槽边,准备接水。
“说真的,”一个短发女孩说,“我看周工对谁都挺客气的,但也就止于客气了。除了工作,好像没见他和谁多说过话。”
“那倒也不是。”另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说,“他跟清焰姐就挺聊得来呀。上次项目会,两人讨论那些结构问题,说了得有半个多小时吧?”
几个人的目光下意识看向沈清焰。
沈清焰正背对着她们接水,水流的声音掩盖了她一瞬间的僵硬。
“那不一样啦。”苏晴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清焰姐是我们的前辈,又是项目主管,和周工讨论工作很正常呀。”
她喝了口花茶,语气轻松随意:
“而且——清焰姐可是已婚人士,和我们这些单身小姑娘考虑的事情完全不一样哦。安全!”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清脆,像在开玩笑。
几个女孩都笑起来。
“也是,清焰姐和老公感情那么好。”
“已婚人士的周末都是家庭时间啦。”
“苏晴你机会还是很大的!”
笑声在茶水间里回荡。
沈清焰接满了一杯水。手指握着玻璃杯,很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热水滚烫,隔着杯壁灼着掌心。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
只是端着那杯水,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三、走廊转角
走廊里空无一人。
午休时间,大多数同事要么在吃饭,要么在休息区闲聊。这条通往办公区的走廊显得格外安静。
沈清焰走得很快。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她盯着前方,视线有点模糊。
已婚。
安全。
那两个字像两根细针,扎进耳朵里,拔不出来,就在里面反复刺着。
她知道苏晴没有恶意。那只是年轻人无心的玩笑,是社交场合里常见的、划分阵营的随口一说。
但她就是被刺中了。
刺得生疼。
七年婚姻。曾经以为的归宿,如今成了牢笼。曾经珍视的承诺,如今成了枷锁。曾经骄傲地向世界宣告“我已婚”,如今成了别人口中划分界限的标签。
已婚人士。
和我们不一样。
沈清焰闭了闭眼,脚步更快。
走廊转角处,她没减速。
就这么撞了上去。
撞进一个人怀里。
四、“标签是别人贴的”
一股清冽的檀木香。
还有温热的体温,坚实的触感。
沈清焰慌乱地后退,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热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
“小心。”
周予白扶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迅速接过她手里的杯子,避免更多的热水泼洒。
沈清焰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走廊的光线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轮廓。他眉头微蹙,视线从她微白的脸,移到她泛红的手背,又瞥向走廊另一端——茶水间的方向。
那里的笑声隐约还能听见。
“没事吧?”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沈清焰摇头,想抽回手:“没事,不小心……”
周予白没立刻松开。
他的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握在她小臂上,力道不重但很稳。指尖有薄茧,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
沈清焰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他掌心下急促地跳动。
一下,两下。
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他的掌心。
两人同时一顿。
那个瞬间,时间好像慢了下来。走廊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车流声、远处的谈笑声,都退得很远。
只剩下掌心与手臂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烫得惊人。
周予白看着她。
目光很深,像在审视什么。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邃的、近乎理解的注视。
然后,他缓缓松开了手。
但在完全放开之前,他低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标签是别人贴的。”
停顿。
“人生是自己的。”
说完,他彻底松开了手。把水杯递还给她,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
像什么也没发生。
五、站在原地
沈清焰站在原地。
左手端着那杯水,右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很短暂的触碰,却好像留下了清晰的印记。他掌心的温度,薄茧的粗糙感,还有那种稳重的、带着克制力量的感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衬衫袖子平整,没有任何痕迹。
但就是烫。
还有那句话。
标签是别人贴的。
人生是自己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像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可听在她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激起层层涟漪。
茶水间的笑声又传过来一阵。
沈清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尘埃在缓慢飞舞,像微型星系在旋转。
她看了几秒。
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步伐比刚才慢了些,但稳了。
六、工作日志
下午三点,周予白在自己的办公室。
面前的图纸摊开着,但他没在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杆,金属表面冰凉光滑。
他想起走廊上那一幕。
她撞进他怀里时,那一瞬间的惊慌和脆弱。不是平时那个冷静专业的沈总监,而是一个被什么刺伤了、来不及掩饰的女人。
还有她手臂的触感——太细了。细到他不敢用力,怕握断了。
以及,她指尖划过他掌心时,那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颤抖。
周予白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然后翻开工作日志。
翻到最新一页,在之前记录的博物馆那一段下面,他写:
“周一午休。茶水间笑声,她在门外。”
停笔。
想起苏晴那句“已婚嘛,安全”,和她瞬间苍白的脸。
他继续写:
“标签伤人。她听懂了。”
又停顿。
笔尖悬在纸页上,墨水慢慢凝聚成一个小黑点。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
“该让她知道,有些东西,可以撕掉。”
写完,合上日志本。
窗外,午后阳光正烈。城市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晃动。
周予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她手臂的温度,她脉搏的跳动,她指尖划过时那一点细微的战栗。
他缓缓握紧手掌。
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