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她口是心非》观秦

32、第三十二章 谋定 裴赵宋沈几

　　裴允舒从终南山回来的消息将偶尔流淌在街道小巷中的“不实消息”彻底击碎，未出三日，众夫人小姐们的拜帖和请帖就像雪花一样飘落进了梅园。

　　赵观止也马不停蹄正轨上任——数月过去，却是发生了许多事情。

　　其一、是裴复上奏请封大皇子封王一事。

　　其二、也是令人最意外的一件事，那便是莫嫔亲自请赐，为大皇子明常择正妃。最后敲定的人选允舒也熟悉，正是杨婉。

　　皇室太过衰微，数年来大有宁嫁高⻔妾、不做皇旁妻这等荒唐的行迹和话语。明常虽才华不显，未得皇帝或是前朝重用，但按惯例再怎么选也万万是选不到杨家女的。

　　其三、便是甄朝皇帝明谨突发恶疾，现已经缠绵病榻，常常不省人事。

　　裴复一一向观止说完，他下意识看向少年。赵观止表情不变，仿佛只是听完了几件小事。

　　裴复知他聪慧，定能明白其中关窍，想着，他抽出奏本递给赵观止，“你前日归来之际，陆崎在府中自尽而亡。”

　　赵观止眼眸中露出些许讽意，他岔开这句话，“陆崎夫人家可有什么变故?”

　　“他夫人殉情了。”裴复语气平淡，似乎并不意外。

　　赵观止捏住那本奏折，稍放低些——他抬眸看向裴复，“殉情?”

　　“自古以来夫妇一体，多是男人无能连累妻儿的。”赵观止轻放下奏本，“陆夫人恐怕是被一并灭口了。”

　　“陆崎之事还需多加调查。”裴复拿过奏本，手提红笔直接在上头画了两笔——代表着已经处理完毕，不需再“上报”。

　　这件事赵观止心里有谱，便不再多讨论。

　　等他再度看向裴复时便有些犹豫了，似乎是在琢磨开口。

　　“怎么了?”

　　裴复提笔稍缓，目光慈爱。 “可是身体抱恙?你虽年轻，体质也好。但此事毕竟凶险。听医师说，你那腿伤......”

　　“无妨。”赵观止笑了笑，“伯父也说了，我还年轻。往后多加注意就好。”

　　“不可轻视。” 裴复摇头，十分不赞同。“若是身子不适，就赶紧歇下。你的厢房一直都有打扫。”

　　“伯父，我当真没事。”赵观止无奈开口，“我只是在想怎样和您开口。”

　　“哦?”

　　裴复眼中闪过惊讶，“还有你赵观止拿不准的事情?!”

　　少年并未着急反驳，他的目光扫过裴复身后的书架——那里常常放着各地异志，⻛俗⺠情。各地州郡上的折子，不论大事小事都要在这个架子上放上一会。

　　他从小就跟着先帝读书阅事。可先帝宽于朝政，沉迷修炼之道。所以赵观止可以算是先帝身旁
　　最亲近之人裴复带着⻓大的，以至于他自懂事起就已经将甄朝规章官制了然于胸，同时，赵观止也能比任何一个人都能明白关于⻔阀权力的含义。

　　他自己就是顶级⻔阀的代表。

　　“嗯。”赵观止承认在这一刻他犹豫了，少年大方点头，“请伯父容阿祉再想想。”

　　只有内心不再有犹豫，才有资格去做一件事情。

　　“那伯父就等着。”

　　裴复接着想提笔，

　　午后夕阳近，透着窗棂撒入余晖。少年站的笔直，他的投影落在博古架上，接着落在裴复的眼中。

　　不约而同的，沉默着的赵观止顺着余晖的方向看向沐浴在其中的裴复，一半的白发混杂在黑发中，闪着细碎的光。

　　数月前，裴复还是满头⻘丝，未显老意。

　　“......”

　　男人乎的丢了笔。

　　“你心里在想着事情，伯父也是。” 前院里忽有若隐若现轻快的脚步声，能在这里这样的欢快的人，只有允舒。

　　想必是......来喊他们用膳。

　　“阿祉。” 裴复侧头，“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好。”

　　“自古以来夫妇一体，多是男人无能连累妻儿的。同理，自古以来家族一体，若要保代代相传薪火不断，就必须要不断有人站出来。”

　　不等少年说话，裴复背手笑道。

　　“你先听伯父讲。”他背对着赵观止站着，余光洒在他的后背上，赵观止竟觉得他的背有些挺不直。

　　“允舒出事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反思自己。”

　　裴复的表情淹没在暗处，“她会写第一个字起，我便想过教习她官场之道，让她担任起家主之任—— 女子之身，虽行事颇难，但并不是没有前例。那时我相信，只要我和她母亲在她身边托举数十载，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

　　“可是不行。”裴复极轻的一声叹息，“她像我，却也不像。她天性细腻温柔，偶尔狠心又不够决绝狠心，极度容易心软，哪一条拎出来都是大忌。所谓本性难移，这样的孩子不遭受痛楚的磨练，是不会轻易被‘淬炼’的。”

　　“我也不成体统，像了她。”裴复嘲笑，“伯父也狠不下心。那时我常常想，倘若我要让她遭受痛楚而成为某一种合格的人，那我又为何打拼。”

　　“所以她喜欢绫罗绸缎，那便要将天底下最好的绸缎送到她的面前，喜欢雕刻建筑，那便要请名师为她演示。”

　　“鲜花着锦，却也有枯萎之际。”裴复细细的将多年心事说与身后的少年听，“我与你伯母笑着笑着就不禁担心，未来怎么办?这样大的一个家族，这样一个天真的孩子。”

　　“后来允执出生，我想也许允执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窍。”裴复极轻的皱起眉，“......你不用说些安慰我的话，允执他更不是这块料。”

　　“允舒尚且有心机城府，只是易消损心气，苦其性趣。可允执接了，恐怕性命堪忧。”

　　“他适合开开心心的做一个富贵闲人。”

　　说着，裴复自己都忍不住笑了，“那小子，虽没有你一半头脑，但也是一等一的好孩子，尊师敬⻓，从不恃强凌弱，做的一副花花公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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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观止并没有着急开口为姐弟二人说话，而是说起了数月前耶纳城的遭遇。

　　“阿祉和允舒他们流落耶纳之际，我们三人曾被迫分离。”

　　“什么？”

　　裴复一颗心提到嗓子眼，这些赵观止从来不曾和他说过，他不说，允舒更是不会说。

　　“伯父该听我说了。”赵观止轻笑，唇角露出一颗小小的梨涡。

　　“……”裴复哭笑不得，又难免紧张。

　　“我找到允舒时，她被按倒在地上一身是伤，手臂和脚踝都是被剐蹭出来的血痕。那时我很想问她，允舒，你怕不怕？”

　　“但是我没有问出口，害怕是人之常情，允舒一定会害怕。但是允舒一直都会在害怕中找机会，她有着常人不能有的勇气。她很会思考——她敢从窗台上用绳子绑着逃走。”

　　赵观止双眸闪着亮光，“我和她会和后因为体力不支发起了高烧，那夜我曾最悲观的想过——要是我真的死了，该怎么办。”

　　“是允舒，她光着脚泥着脸，大着胆子拉来了医师。也是允舒，不断的鼓励我……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悲观的话。没有允舒，阿祉不能保证自己能不能成功回来。”

　　少年嘴角依旧噙着温和的笑，“诚如伯父所言，允舒天性如此，但是她从来有着一份常人难以有的心境，伯父要相信她，她会思考，她会解决自己困惑的事情。”

　　“……在这里，阿祉斗胆想请伯父帮帮允舒，教她怎么利用身边的一切去解决那些问题。”

　　“是利用你吧？阿祉。”

　　裴复看向少年，心间万千思绪裹着无限心疼翻滚。

　　“荣幸之至。”赵观止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若说到阿澄，他与长缨都是跟在我身边长大的，他们两个看似‘格格不入’，但阿祉以为，事实并非如此。”

　　“过两日我会亲请新安郡尉许建文为长缨的老师，教授其全面的兵家理论学问和实战能力，他的未来或许在西北。”

　　“此事宋太尉不会允许的。”

　　裴复下意识拒绝，“你——”

　　“我是他的兄长，就必须要承担起引导的责任。合不合适是一方面，其他的我自会为他摆平。试与不试全权在他，倘若要试，就必须要自己做好面对父母家族的准备。”

　　裴复了然，“这样处事才算妥当。”

　　“至于阿澄。”赵观止颔首，“我曾逾矩的替伯父想过，不若与崔家联姻，崔家长女阿祉接触过，是一名极其内敛、极懂得规避风险的一名女子。但我瞧着，若是凑成一对怨侣，反倒徒增烦恼。”

　　“你说的我也想过，只是阿祉性子跳脱，恐怕搓磨那丫头。”裴复摆手，“逼迫她人不若再逼一下他自己。”

　　“关于另外的办法，”少年眸光真挚，“阿澄虽跳脱，但认真对待一件事时态度坚决，从不含糊，虽然贵为长公子，但并不是真正的怕苦怕累。这另外的办法就是彻底断绝让阿澄入仕的想法，而是将阿澄单独的当做一半家族继承人培养，让他能掌管明白一个家族，理清其关系，多授予其固本之道，除此之外，裴家门生依旧散布朝野上下，话语权依旧握在我们手中。内不显山露水，少说多听，方可韬光养晦，静候时机，”

　　“而裴家对外的话事人，可以交付给允舒。允舒作为相府嫡女，代表的不仅是整个裴氏家族的利益—亦是世家链接中不可替代的存在，允舒不需要经历什么磨难，面对这些，她一定能做的最好。”

　　“裴赵宋沈几家的地位，阿祉不会让其动摇。”

　　余辉已消失殆尽，允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爹爹，用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