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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处境截然不 ...

  •   江怀笙将桃木马鞭往石桌上一拍,震得桌上的瓷杯轻轻晃了晃,扬着下巴冲沈扶清喊:“喂,你过来!”

      沈扶清慢慢转过身,依旧垂着眸子,眼底的警惕丝毫不减,只是依言走到他面前。初春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寒意,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儒衫,外面罩了件江城晏让人寻来的薄棉袍,棉袍的料子算不上顶好,却也干净厚实,堪堪挡住了晚风的冷意。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往袖口缩了缩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藏得更严实些。

      江怀笙盯着他白净的脸,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沈扶清。”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沾了晨露的芭蕉叶,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江怀笙挺着小胸脯,故意顿了顿,下巴抬得更高,一脸傲娇,“不过你也不需要知道,以后在这府里,你只管叫我少爷就够了。听到了吗?”

      他话音落了半天,沈扶清却只是安静地站着,没应声。江怀笙立刻不乐意了,小脚往青石地上狠狠一跺,桃木马鞭甩得“啪”一声响,语气也凶了几分:“我跟你说话呢!你要是想在江家好过点,就得乖乖讨好我,听见没有?”

      沈扶清被那鞭响惊得肩膀微颤,抬眼飞快地瞥了江怀笙一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惊惧。他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低低的应答:“我知道了,少……爷。”

      “知道了就好。”江怀笙这才满意,又得意地甩了甩马鞭,绕着屏碧院的青石路踱了一圈。他故意把脚步踩得重重的,目光扫过院里的芭蕉、石桌,还有那间收拾得整齐的西厢房,像在宣示自己的主权。末了,他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屏碧院。

      院子里的海棠花瓣还在慢悠悠地飘,沈扶清看着江怀笙跑远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才缓缓垮下来。他缓步走到石凳旁坐下,双手撑在微凉的石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

      几个奉命来收拾房间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进西厢房,搬被褥的搬被褥,铺床的铺床,连说话都压着嗓子。他们知道这是老爷特意收留的孩子,却也瞧出了夫人对他的不喜,便只敢尽心做事,不敢多言半句。不多时,西厢房便收拾妥当,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却驱散不了少年心底的寒意。

      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渐渐漫上来,将屏碧院笼在一片淡淡的灰蒙里。张妈从厨房端来一碗温热的白粥,还有两碟清淡的小菜和一碗汤——一碟咸菜,一碟炒青菜,一碗略有些肉沫的汤。走到石凳旁,放轻了声音:“沈少爷,天晚了,用些晚饭吧。”

      沈扶清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掉一滴泪。他点了点头,轻声道了谢,接过碗筷,慢慢往嘴里送。

      白粥熬得软糯,小菜也清爽可口,可沈扶清嚼着,却觉得嘴里淡得发苦。他身上的棉袍很暖和,是府里上好的料子,裹在身上暖融融的,可他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他想起从前在家里,哪怕是初春时节,娘亲总会在灶上炖一锅热乎乎的肉汤,灶台烧得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爹爹会陪着他坐在小方桌旁,娘亲会给他夹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笑着说:“清儿快吃,长个子呢。”那些温暖的味道,那些热闹的烟火气,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滴滚烫的泪珠突然砸在碗里,晕开一圈小小的涟漪。沈扶清,低下头,用手背擦掉眼泪,生怕被他人看见。他攥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嘴里的粥越吃越涩,却还是逼着自己一口一口往下咽。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人会护着他了,他只能忍着,忍着所有的难过和委屈,才能在这陌生的地方活下去。

      另一边,江府的正厅里却是一派热闹景象。

      鎏金的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将偌大的厅堂烘得暖意融融。江怀笙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缎小袄,腰间系着绣着金线的玉带,坐在紫檀木的椅子上,小脸红扑扑的,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喝得不亦乐乎。

      “慢点喝,烫着呢。”大姐江凤霞坐在他身旁,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手里拿着绣绷,见他喝得急,连忙伸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汤汁,声音温柔得像春风,“阿笙,今日先生教的诗词,你可背熟了?”

      江怀笙撇撇嘴,鼓着腮帮子道:“背熟了,不过背诗词可真是无趣得很,还是驯马有意思。”

      话音刚落,二姐江凤莹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短打,性子爽朗,伸手揉了揉江怀笙的脑袋:“你呀,就知道玩。爹爹说,过几日要带你去铺子学算账,你可得好好学,以后还要接手家里的生意呢。”

      “算账有什么意思?”江怀笙放下碗,撅着嘴道,“我才不要学。”

      “说什么胡话。”江城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闻言沉了脸,却没真的生气,只是敲了敲桌子,“做生意是我们江家安身立命之本,你是江家的嫡长子,将来要撑起整个家,怎能不学?”

      李梅芳坐在江城晏身旁,穿着一身绛红色的锦袍,闻言也附和道:“你爹说得对,阿笙,你可得收收性子,别整日里舞枪弄棒的,像什么样子。”

      江怀笙见爹娘都开口了,不敢再反驳,只好耷拉着脑袋,小声嘟囔:“知道了。”

      一家人说说笑笑,桌上的菜肴丰盛得很——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炖得软烂的肘子,香气飘满了整个厅堂。江怀笙捧着碗,吃得嘴角沾了油星,江城晏在笑呵呵地着看自家儿女吃好喝好,自己也大口吃着美味的饭菜。

      突然,他心里蓦地想起屏碧院里的沈扶清,想起那故人的孩子此时还孤零零的在偏院一处,一股愧疚感涌上来,他搁下筷子,心里盘算着,要不还是喊那孩子来正厅凑合一桌?可转念一想,梅芳方才的脸色,又硬生生把这话咽了回去。

      沉思片刻,江城晏倏地站起身,椅腿在青石板上划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厅内的热闹。

      一家人都愣住了,江凤霞手里的绣绷停在半空,江凤莹刚夹起的一块排骨悬在碗边,连李梅芳也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的沉静。

      “我出去一趟。”江城晏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李梅芳没吭声,只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江怀笙却是个不懂事的,当即放下碗筷,仰着小脸脆生生地问:“阿爹,你去哪呀?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吗?”

      江城晏没应声,只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又看了眼李梅芳,见她没再言语,便转身快步往外走,脚步匆匆,像是怕晚了一步,那孩子的晚饭就凉透了。

      穿过几道回廊,晚风带着海棠的香气扑面而来,江城晏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到了屏碧院门口。

      月光淡淡,洒在青石地上,映得院中的芭蕉叶影影绰绰。沈扶清正孤零零地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吃完的白粥,还有两三碟寡淡的小菜。夜晚里,落寞的灯光照在小孩儿小小的身上,只看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粥,半天也没往嘴里送一口。

      江城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沈扶清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连忙站起身,身子微微绷紧,局促地低下头道:“江伯父。”

      “怎么就吃这些?”江城晏看着桌上的清淡小菜,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妈连忙上前回话:“回老爷,是夫人吩咐的,说沈少爷初来乍到,肠胃娇嫩,先吃些清淡的养养。”

      江城晏心里了然,夫人这是还没接受这个沈家的小孩,叹了口气,转身道:“清儿等会。”

      他快步走到厨房,让厨子把桌上剩下的红烧鱼和糖醋排骨装了满满一盘,又盛了一碗鸡汤,亲自端到了院子里。他不敢带沈扶清去正厅吃饭,怕惹李梅芳生气,只能将菜放在石桌上,柔声道:“清儿,快吃吧,这些都是热乎的。”

      沈扶清看着桌上香气扑鼻的菜肴,眼眶瞬间红了。他抬起头,看着江城晏温和的脸,喉咙哽咽得厉害,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江伯父。”

      江城晏摸了摸他的头,声音带着几分愧疚:“委屈你了,清儿。等过些日子,你伯母气消了,就好了。”

      沈扶清没说话,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吃着菜。江城晏看着他慢慢吃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待他吃完,又叮嘱了张妈几句,让她夜里多添一床被褥,这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深,江府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

      江怀笙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琉璃灯,光线柔和得很。房间布置得精致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床上铺着鹅毛褥子,盖着绣着百子图的锦被,旁边还放着一个暖手炉。他躺在柔软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扶清那张白净的脸。他想着沈扶清那张漂亮的脸蛋,那双像小鹿一样警惕的眼睛,心里暗暗嘀咕:那小子长得倒是挺好看的,要是日后乖乖听话,本少爷就不欺负他了。

      而屏碧院的西厢房里,却是一片冷清。

      沈扶清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虽然比他以前家里的被褥要好,却怎么也暖不透身子。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清冷的银辉。他睁着眼睛,看着斑驳的窗棂,脑子里全是爹娘的笑脸。他想起从前在家里,晚上睡觉前,娘亲总会坐在床边,给他讲睡前故事,爹爹会在一旁哼着小曲。那些温暖的时光,如今都成了回忆。

      一滴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水渍。沈扶清攥紧了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却又很快被他死死忍住。

      窗外的晚风,依旧在吹,吹过海棠树,吹过芭蕉叶,吹过两个少年截然不同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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