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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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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去,变成鬼。
对于狯岳来说,这句话再现实不过了。
作为鬼杀队的队员,为了乞活向鬼下跪,作为人的他,在这一刻已经死去。
他的身体还没变成鬼,但心已经变成了鬼。
猩红的鬼血从黑死牟的指尖滴落下来,汇聚在他的掌心,像一面镜子,印照着他惶恐扭曲的脸。
他心跳如擂鼓,恍惚从镜中看见自己一片黑暗的未来。
……不,即使一片黑暗,那也是未来,起码他的生命不会就此结束。
现在去死还是晚点去死,他果断选择后者。
……不,他不会死,他会变成鬼,鬼拥有无尽的寿命,他才不会死!
——但是。
当他饮下腥臭更胜泥水的鬼血,浑身骨头被打碎重组,皮肤、肌肉、神经产生撕裂又再生、又继续撕裂,如此循环往复的剧痛之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哟,快死了啊。”
狯岳:……
狯岳:“滚!我才……不会死!”
他条件反射般生气,连疼痛都暂时忘记。
“可你的确快死了,”那个声音继续,“做鬼也是有门槛的,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变成鬼。”
狯岳:……见鬼。
赐下鬼血的黑死牟没兴趣等他转变,早已离开。到底是什么样的混蛋在对他冷嘲热讽?另一只鬼吗?
总不会是人吧!
“我!雷之呼吸法的剑士!”狯岳咬牙反问,“连成鬼的资质都没有?!”
“你这不是有自知之明的吗?”
——滚!
又是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狯岳痛得连在地上打滚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更顾不上回骂了,只在心里念叨各种脏话。
他以为自己会晕过去,但很遗憾,莫名其妙的声音持续传入脑海:
“不要想脏话,不礼貌。”
狯岳悚然。
——什么东西,能听到他的心声?!
“看你表情就知道你在想什么。”朦胧的月光下,一只金灿灿的狐狸出现在他的视线当中。“你接下来一定想问——”
“狐狸……为什么会说话?”
“……”
“……”
“这倒不在我的预料之中。”狐狸端坐在面前,把毛茸茸的大尾巴垫在爪下。“我还以为你会问,我能不能救你呢。”
狯岳张了张口,从善如流:“你能不能救我?”
“不可以。”
狯岳:……
狯岳:…………
狯岳:“滚!”
“你好没礼貌啊。”
都快死了还管什么礼仪。“那你这混蛋是来干嘛的?!”
“来等你死,”狐狸趴下来,“好回收神器。”
“神器……我能有什么神器?”狯岳愣了愣,勉强动了动脑子,“你说得该不会……是这个勾玉吧?”
他伸手摸向脖颈,握住了穿在蓝色系绳上的金色勾玉。
从他记事起,这枚勾玉就戴在他的脖子上。他相信这是父母爱他的证明,总幻想如果他们还活着,他会是多么幸福的一个人。
“对,”狐狸回答,“就是这个。”
这居然是神器,他的父母怎么会有神器?!
“不可能!”狯岳脱口而出,“如果这是神器——”
他的父母为什么会死,他又为什么快要去死?!
“你的父亲是高野山的和尚,你的母亲是出云大社的巫女,你是万众期待之下降生的神子——”狐狸拖长腔调,“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你和两边一点关系都没有。”
狯岳……狯岳他脸都是木的,只觉得这只狐狸在耍他玩。
哪有这样和快死的人说话的啊!
“你只是一对普通夫妻生下的普通孩子,只是运气比较好,捡到了这件神器而已。”
运气好?
他的运气一点都不好!
如果他的运气好,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而狐狸还在继续:
“……因为神器保佑,你才会在临终前遇到我。看在神器的份上,在你死后,我会接引你上高天原,让你下辈子投个好胎……喂,你干什么!”
只见狯岳用力将勾玉扯下,咬在嘴里;因为绳子比较结实,差点没把自己给勒死。
“下辈子?”因为含着勾玉的缘故,他咬字不清,“要报答我的话,应该在这辈子才对!”
说完,他一口把勾玉吞进腹中。
……又差点没把自己给噎死,掐着喉咙咳嗽半天,才缓了下来。
见状,狐狸目瞪口呆。
“神特么报答,是保佑!不是,算了,你怎么就,哎呀妈呀!”它上前两步,“死亡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至于吗……”
这是什么混账话!
死亡怎么不是大事!
狯岳大怒:“我才不会死!”
话音未落,腹中升温,不断升温,从温暖变成——
灼烧!
他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哀嚎,终于眼前一黑,顺利晕了过去。
等他从浑浑噩噩中再次睁眼,他以为自己会看见鬼,看见死人,看见地狱……
但他看见了人。
一个身披千早、白衣红袴的女人,脸上贴着奇怪的符咒,完完全全挡住了她的脸。
只有声音听上去还算悦耳:“你醒了。”
狯岳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你是谁?我在哪?”
“我是苏芳。”她回答。“这里是罗阇神社。”
“我是梨花,”狐狸忽然窜出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是我救了你,不然变成鬼的你就要被太阳晒成灰烬了。你应该谢谢我!”
狯岳沉默片刻:“难道你不是为了把神器找回来?”
“受了他人恩惠就应该道谢,你管我动机是什么。”狐狸用尾巴敲地板,“这种时候,好孩子应该老老实实说‘谢谢’!”
然而,狯岳说不出口。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他就是不想。
他本该更谨慎一点,先摸清楚状况再行动,但身体的变化影响了他的心理——
他都变成鬼了,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梨花。”女人开口。“小孩子……都,比较好面子。”
狯岳:……
狯岳:小、小孩子?!
他才不是小孩子,他十七、不,十八岁了——大概。
他是孤儿,已经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应该差不了太多。
总之,他早就是个能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怎么能被人说成小孩子!
狐狸却不这么认为,顺着女人的话头:“我不喜欢不懂礼貌的小孩子。”
“我不小——不是,我,”狯岳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把话挤出来,“谢、谢、你、救、了、我,但是——”
“哇,你脸红了。”
“……”
“……”
“……”
“告辞!”狯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站起身,“再也不见!”
女人抬起手:“请等一下……”
狯岳故意无视了她的话。
他已经变成了鬼,已经不是人了。即便他没有像其他鬼那样,丧失理智、露出野兽般的丑态……可他能闻到女人身上草药熏香之外,人肉的香气。
这让他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在他似乎与别的鬼不同,能克制住这股不算太强烈的食欲。
而他之所以能如此不同,想必是因为,那只狐狸口中的“神器”,在他腹中发挥着匪夷所思的作用。
如果这女人要把“神器”拿走——
哈,他才不会还给她!
下一刻,“哐当”一声。
狯岳抱着撞得晕乎乎的脑袋蹲在了看起来没有任何阻碍物的门口。
“……有结界,”女人慢吞吞的声音这才被他听了进去,“会撞到。”
狯岳:^=_=^。
狯岳:“你怎么不早说!”
狐狸替女人反驳:“明明是你走得太快了!”
“放我出去!”狯岳伸手去摸腰间的日轮刀,但抓了个空,“我是鬼杀队的……不,”他顿了顿,“我是鬼,小心我吃了你!”
“坏孩子!苏芳,我开始讨厌他了!”狐狸大怒,“要不,我把他的肚子剖开,把勾玉取回来,再把他扔出去吧?”
狯岳冷笑:“我怎么可能乖乖让你们剖啊!”
“反正你是鬼,你又不会死。”狐狸理所当然地说,“这和你乖不乖有什么关系?”
狯岳刚要骂脏话,就在这时,女人拽了拽狐狸的尾巴:
“梨花,不要欺负小孩子。”
小你个头!
这狐狸,这女人,都有病吧?!
“我的东西,不可能交给你们。”狯岳感觉到自己尖锐的指甲,并尝试把指甲化作武器。“我说到做到,如果不放我走,我就——”
“不过,”女人又说,“我的确……也更喜欢礼貌一点的小孩子。”
话音落下,她轻飘飘打了个响指。
而狯岳的腹内随之烧起了一把火!
和变鬼时的剧痛不遑多让,令他无法抵抗地跪在了地上。
“现在,你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了吗?”
——他不知道!
狯岳很想这样大吼,但他不敢。
痛苦教会他恐惧,恐惧教会他冷静。他那因骤然变鬼而变得混乱的大脑终于恢复了理智,开始意识到,眼前的女人,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之人。
“对……对不起!”狯岳把头下来,额头触及地板,“请原谅我……”
“哇,这是欺软怕硬,还是能屈能伸?”狐狸咋舌,“好没骨气的小孩子。”
没骨气怎么了,欺软怕硬怎么了?
狯岳在心底咬牙。
只要他能活下去,就一定会有转圜的余地!
女人的声音幽幽传来:“要好好说话。”
狯岳:“……啊?”
“要说‘请’,”女人教他,“直率一点,说出自己的想法。想到达到目的,不需要动不动威胁别人。”
狯岳:“……”
狯岳试探性地问:“请放我走?”
女人秒答:“可以。”
狯岳:……
狯岳:…………
不是,这女人果然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