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东宫》枕书见月

1、被逼嫁人 温窈被舅父

　　正是寒冬腊月，鹅毛雪洋洋洒洒落了一整夜。积了寸余的雪在院子里，屋檐下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

　　温窈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袄推开了门。寒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哆嗦，素净的面颊冻得泛红。

　　这间院子不大，三间瓦房围着一方天井，墙角码着一摞劈好了的柴。

　　温窈往院子里走了几步，从墙角取了放好的扫帚，弯腰清扫着积雪。刚把院子扫干净，她正要回屋里。

　　砰地一声，嘎吱作响的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温窈抬头，只见乌泱泱一群人挤进了屋子里。不大的院子被挤得满满当当的，顿觉逼仄。

　　打头的正是大舅张成勇，他一身黑布袄，揣着手，身后的是大舅母李氏，二舅张成业，二舅母王氏，还有两个缩在他们身后的男娃。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这么齐整的出现在这个小院子里。温窈微微一怔，眉梢微蹙，生出几分疑惑。

　　不等温窈出声。

　　“窈丫头！”张成勇搓着手，满脸堆着笑迎上来，“这么冷的天，怎的这么早就起来了，快进屋，可别冻坏了身子。”

　　李氏紧跟着上前，拉着温窈的手，心疼的说：“你看看你这小脸都冻红了，真是苦了你了。”

　　温窈手心发紧，不动声色看了一眼他们脸上假惺惺的笑模样。她脸上的神色不冷不淡，像是在看陌生人。

　　母亲缠绵病榻的这半年，眼前这几位亲人别说是亲自上门照料，就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药钱不够时，她曾冒雪去大舅家借一两银子，在门口站了半晌，只等来一句“年底紧巴“。

　　如今母亲已经过世，他们突然找上门来，定没什么好事。她微微垂眼，挣脱了李氏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舅父舅母今日上门，可是有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氏脸上的笑僵了僵，觉得被扫了面子，当即沉下脸：“窈丫头，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你的亲人，自然是来看你的，还能有什么事，好歹你也是太傅府里养出来的，怎么一点礼数都没有！”

　　赵氏跟着帮腔，语气尖酸，“窈丫头，今时不同往日，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如今在乡下地方，你还是得守点规矩。”

　　温窈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面色发白，被刻意压在心头的记忆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半年前，她还是京中人人羡慕的太傅千金，出身显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名门闺秀的楷模。在及笄前还定下了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算得上幸福美满，前程似锦。

　　及笄那日，天还没亮，她便被府里的下人仓惶带到了祠堂里。她衣着凌乱，头发散乱，茫然无措的看着眼前的众人。

　　祠堂里围满了人，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都很是复杂，甚至还带着鄙夷和厌恶。她被按着跪在祠堂中央，动弹不得，像是个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嬷嬷跪在她身旁，颤颤巍巍的宣判了一个事实。原来她根本就不是温夫人的亲生女儿，而是一个乡下妇人的女儿。

　　她连一句辩解都没说出口，温父便在震怒之下做了决定。撤掉及笄宴，借着养病的由头，把她悄悄送回到了乡下，她这才见到了亲生母亲张淑兰。

　　张淑兰本就孱弱多病，得知真相后更是一病不起，温窈掏空了身上那点积蓄，典当衣裳，请医抓药，也未能把人救回来。一月前，张淑兰抓着她的手咽了气，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活在世上。

　　温窈强压下心头的酸楚，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子里一片清明。

　　“家中贫寒，不便待客，舅父舅母还请回吧。”她轻描淡写下了逐客令。

　　几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讪讪，没想到温窈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只是一想到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赵氏又给沉默不语的张成业递了个眼神。

　　张成业连忙上前，假意叹了口气，“窈丫头，你听我说，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娘不在了，可是你还有我们，我们就是你的依靠，你一个小姑娘孤苦伶仃的，我们哪能放心？”

　　李氏又挤了个笑：“就是啊，我们特意为你寻了门好亲事，保管你嫁过去吃穿不愁，镇上的王员外，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人家。”

　　温窈冷笑，眼底满是讥讽。她之前去镇上的时候就从旁人口中听说过王员外的事迹。他年过半百，性情恶劣，府里姬妾成群，最是喜欢折磨小妾。

　　像这样一个人，她嫁过去还能有好日子吗？恐怕没几日就一命呜呼了。

　　她抬眸，一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着他们，声音清凌凌的：“舅父舅母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母亲新丧，我还在守孝，这时候嫁人，有违礼法，还请舅舅舅母见谅。”

　　这番话不急不缓，条理清晰，他们根本挑不出半点错。只是温窈还是小看了他们的无耻。他们能在这时候找上门来，便是有了应对之策。

　　“窈丫头，你虽然是张家人，但没有归宗认祖，又如何能算得上张家人？再说了，这婚事只要不大操大办，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张成勇理直气壮的模样让温窈噎住。他们果真是有备而来，连这点都想到了。

　　温窈虽回到了张家，可并未与温家断绝关系，温家丢不起这人，一直把这事瞒得严严实实，绝不许透出半点口风。她无凭无据也没法认亲，只凭口舌根本无法认定母女关系。

　　怪不得他们这个时候就敢火急火燎上门为她安排婚事。

　　“舅父舅母要是执意如此，就莫怪我把这件事闹大了，到时候让整个十里八乡的人看热闹，好让他们都知道舅父舅母的真面目。”不卑不亢，轻声细语呛了回去。

　　李氏恼羞成怒，叉着腰骂道：“死丫头，反了你了，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给你找个好归宿还不领情！你当你还是太傅千金？如今你娘死了，在这破地方，吃穿用度哪样不要钱？王员外肯娶你是你的造化。”

　　“就是！”王氏同仇敌忾，帮着李氏说话，“我可告诉你，我们聘礼都收了，你休想反悔，否则有你好受的！”

　　张成勇也沉下了脸，指着温窈厉声喝道：“我们话就放在这里，三日之后，不管你答不答应，都得嫁给王员外！”

　　他们可是收下了整整五十两白银，说什么也得办成这桩婚事。而且他们打心底里瞧不上这个外甥女，要不是她还有张漂亮的脸，根本享不了这样的福气。

　　温窈气极，一把拿起刚放下的扫帚，对准了他们。“你们敢！这里是我家，不是你们随便撒野的地方，再不走我就报官了！”

　　她自从回了乡下，便丢掉了许多从前大家闺秀的端庄做派，学着用泼辣的一面对付欺负她的人。要是还似从前那般，在这村里根本活不下去。

　　“报官？哈哈哈哈，小丫头，你还是太天真了，在这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官老爷给你撑腰？”张成勇大笑道，一脸得意的样子让人恶心。

　　只是这话却是真的，从前家里还有几亩田，是母亲的嫁妆，前不久都被这两个舅舅抢走了，温窈试着找村正主持公道，可村正们收了他们的根本没人替她做主。

　　“就算没人为我做主，哪怕是死，我也不可能遂了你们的心意！”温窈语气决绝，毫不畏惧的说道。

　　这模样反而让他们生出了几分忌惮。要是温窈真死了，他们可拿不出银子赔给王员外。

　　“窈丫头，有话好好说，你说说，你小小年纪，何必想不开？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多好，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这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赵氏好言好语劝道，以为吃软不吃硬。

　　“我说了我不嫁就是不嫁，谁劝都没用。”温窈态度坚决，毫不退让。

　　“好得很，你就算是死，也得嫁过去，这就是你的命，你死也逃不掉！”张成勇气急败坏，恶狠狠的吼道。

　　天光大亮，这一出动静引来了不少人。张家在村子里也算是有点脸面，他们不想被邻里百姓指指点点，这才悻悻然离开。

　　临走前，张成勇死死瞪着温窈，那眼神让她不寒而栗。她知道这家人绝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必须得想个法子摆脱他们。

　　温窈接下来一整日都在冥思苦想，依旧没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只能先拖着。第二日，难得放晴，她背着背篓出门去深林里采药，好拿到县里去卖，多凑点钱，实在不得已，她只能一走了之。

　　她走了大半天，到了悬崖下，一眼便瞧到了一株长势正好的黄连。温窈心中一喜，立马走了过去。

　　正要弯腰把黄连挖出来，忽然，旁边传来了几道悉悉索索的声音。她一转头，猝不及防撞见了一张惨白的脸。温窈心头一跳，差点尖叫出声，忙不迭捂住了自己的嘴。她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往前迈了一步。

　　男子蜷缩着靠在旁边的石头上，他眉峰凌厉，眼睫纤长，脸色惨白如纸。凑近仔细一看，这才发现他玄衣上染着大片大片暗褐色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像是已经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