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木刻刀与旧时光 盛夏的风裹 ...
-
盛夏的风裹挟着蝉鸣,穿过青石板巷的缝隙,钻过老房子雕花的木窗,落在林小满的后颈上,带着几分黏腻的热意。
她正蹲在堂屋的地板上,收拾着外婆留下的旧物。阳光透过蒙着灰尘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混着木头和旧纸张的味道,是时光沉淀下来的气息。几个落满灰尘的纸箱堆在墙角,里面塞满了外婆的衣裳、缝补了好几次的旧手帕,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林小满戴着一次性手套,将这些东西一件件翻出来,分类整理,指尖触碰到那些带着岁月温度的物件时,眼眶总会不自觉地发酸。
外婆走得突然,连一句像样的嘱咐都没留下。她从千里之外的一线城市赶回来时,只看到灵堂前摇曳的烛火,和墙上挂着的、外婆笑得慈祥的黑白照片。办完丧事后,她辞掉了那份让她熬红了眼、累垮了身体的工作,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住进了这栋空荡荡的老房子。
这一收拾,就是大半天。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林小满抬手擦了擦汗,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藏在一个旧布包的夹层里。她皱了皱眉,伸手将那东西掏了出来,是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木吊坠。
吊坠不大,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上面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长耳朵耷拉着,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看起来憨态可掬。林小满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尘封的记忆瞬间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陈屿送她的。
儿时的陈屿,是巷子里最沉默寡言的男孩,不爱说话,却总喜欢拿着一把木刻刀,蹲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对着一块木头反复雕琢。那时候的林小满,是巷子里的“小霸王”,梳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总爱跟在陈屿身后,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陈屿陈屿,你刻的是什么呀?”
“陈屿陈屿,能不能给我刻一只小兔子?我属兔的!”
陈屿总是不理她,只是闷着头,一下一下地凿着木头。阳光落在他毛茸茸的头顶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林小满以为他不会答应,瘪着嘴,正准备转身跑开时,他却突然伸出手,将一个刚刻好的小兔子吊坠递给了她。
“给你。”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沙哑。
林小满惊喜地接过来,发现小兔子的边缘还有些粗糙,硌得手心微微发疼。她却宝贝得不行,立刻找了根红绳,穿起来,挂在了脖子上,一戴就是好多年。后来,她去外地读大学,又留在了大城市工作,那个吊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她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为此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它竟然被外婆好好地收在了这里。
林小满捏着那个木吊坠,指尖微微发颤,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那些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那些在青石板巷里追逐打闹的日子,那些和陈屿有关的、细碎而温暖的记忆,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清脆的“笃笃”声,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凿木头。
林小满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窗外。
她家的老宅和隔壁陈家的房子,只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墙。小时候,她和陈屿经常隔着这道墙,交换零食和玩具。后来,陈屿的父母搬走了,只剩下陈屿的爷爷守着老房子。再后来,爷爷也去世了,那栋房子就一直空着,落满了灰尘。
这凿木头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林小满心里充满了疑惑,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门口,推开了那扇落满灰尘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惊飞了停在门檐上的几只麻雀。
阳光耀眼,林小满微微眯起了眼睛。她看见,隔壁的院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裤脚卷到了脚踝,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腿。他手里握着一把木刻刀,正低着头,专注地雕琢着手里的一块木头。他的身形挺拔,脊背笔直,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神情专注而认真。
那熟悉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还有那握着木刻刀的姿势,都和记忆里的少年,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她几乎是脱口而出:“陈屿?”
男人听到声音,雕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那道矮墙,落在林小满的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很淡,像是一潭深水,不起波澜。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脸颊都快要烧起来了,他才缓缓地开口。
“回来了。”
声音很低沉,和记忆里的少年音相比,多了几分沙哑和疏离。
简单的三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林小满的心上。她原本涌到嘴边的话,一下子被堵了回去,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涩涩的,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他,想要说些什么,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不是一直住在隔壁。
可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干巴巴的:“你……你怎么在这里?”
陈屿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捏着的那个小兔子吊坠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拿起木刻刀,继续雕琢着手里的木头。
“笃笃,笃笃。”
清脆的凿木声再次响起,一下一下,敲在青石板上,也敲在林小满的心上。
他的动作流畅而熟练,手腕翻转间,木屑纷飞,落在他脚边的地上,积了薄薄一层。他的侧脸依旧好看,却少了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冷峻和疏离。
林小满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了上来。
她和他,明明是一起在青石板巷里长大的,明明是彼此最熟悉的人,可是现在,隔着一道矮墙,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那种陌生的、疏离的感觉,扑面而来,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林小满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陈屿却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木刻刀,拿起身边的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走进了屋子里,“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院子里,只剩下林小满一个人。
蝉鸣依旧聒噪,阳光依旧耀眼。
林小满捏着那个小兔子吊坠,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也卷起了她心里的怅惘。
她不知道,陈屿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更不知道,他刚才看向那个小兔子吊坠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陈屿刚才雕刻的那块木头。
那是一块质地细腻的楠木,被削成了长方形。虽然只雕刻了一半,但林小满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他雕刻的,是一只小兔子。
和她手里的这个,几乎一模一样。
林小满的心里,顿时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他是在刻给她的吗?
还是,只是巧合?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充满了疑惑。
而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扇门后,陈屿正背靠着门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刚刻了一半的木头。他的指节泛白,眼神复杂地看着门板,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门外站着的那个女孩。
他的口袋里,放着一根红绳。
一根,和林小满当年戴在脖子上的,一模一样的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