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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戒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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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川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第三遍时,江槐终于忍无可忍地伸出脚,精准地踹在他腰侧。
两个人本来说要克制的,分居睡,但做完江槐又按耐不住把陆清川叫了过来。
“关掉。”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睡意。
陆清川抓住那只不安分的脚踝,皮肤细腻微凉。他看了眼屏幕——助理的电话。今天周日,昨晚他明确说过不处理工作。
“不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翻身把江槐连人带被子捞进怀里,“再睡会儿。”
江槐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把脸埋进陆清川胸口。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翘起的睫毛上镀了层淡金。陆清川盯着看了会儿,低头吻了吻他眼皮。
“痒...”江槐躲了躲,眼睛睁开一条缝,“几点了?”
“八点多。”陆清川的手掌贴在他后腰,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昨晚不是说今天要去游乐园?”
江槐清醒了些,眼睛亮起来:“对!那家新开的,有那个……那个垂直过山车!”
陆清川的手顿住了:“你恐高。”
“我可以克服!”江槐从他怀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露出上半身斑驳的痕迹——锁骨一处淡红,胸口几点深些的印记,都是昨晚陆清川留下的。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兴奋地比划,“我看视频了,那个过山车有九十度俯冲,特别刺激……”
“江槐。”陆清川打断他,声音有点沉。
“嗯?”
“衣服。”
江槐低头看了眼,脸“腾”地红了,抓起被子裹住自己:“你...你看什么看!”
陆清川挑眉:“我留下的,我不能看?”
“不能!”江槐耳根都红透了,“转过去,我要穿衣服。”
陆清川不仅没转,反而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又拉回怀里:“不急,还早。”
“陆清川!”江槐挣扎,“说好九点出门的!”
最后妥协的是陆清川,因为江槐在他肩上咬了一口,不重,但足以表明态度。
出门时已经九点半。江槐穿了件宽松的白色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隐约能看见锁骨上的痕迹。他故意没遮,上车时还瞥了陆清川一眼,眼神里有点小得意。
陆清川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俯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距离很近,雪松味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包裹住江槐。
“故意的?”陆清川低声问,手指擦过他锁骨。
江槐往后缩了缩,嘴硬:“什么故意的,我不知道。”
陆清川笑了,在他唇上咬了一下:“晚上再跟你算账。”
游乐园在城郊,周末人山人海。停车场已经满了大半,陆清川好不容易找到车位,熄火时江槐已经解了安全带,眼巴巴地望着窗外巨大的摩天轮。
“快点快点!”他催。
陆清川锁了车,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江槐的手比他小一号,握在掌心刚好,皮肤细腻,指尖微凉。
门票是提前订好的VIP通票,免排队。但即使如此,热门项目前还是人满为患。垂直过山车的入口队伍绕了三圈,尖叫声从头顶呼啸而过。
江槐仰头看着那列倒挂在轨道最高点的车,咽了咽口水。
“怕了?”陆清川问。
“谁怕了!”江槐立刻反驳,但握着陆清川的手紧了紧。
排到他们时已经二十分钟后。工作人员检查安全带时,江槐脸色有点白。陆清川握住他的手:“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不要。”江槐咬着嘴唇,“我要坐。”
过山车缓缓爬升时,江槐的指甲几乎掐进陆清川掌心。到达最高点的瞬间,整个世界在脚下铺开,然后——
坠落。
风声在耳边尖啸,失重感攫住心脏。江槐死死闭着眼,尖叫卡在喉咙里。下一秒,陆清川的手覆上他的后颈,温热的掌心贴着皮肤,雪松味的信息素温和地包裹住他。
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我在。
三分钟的旅程像一辈子那么长。车停稳时,江槐腿都软了,被陆清川半抱着扶下来。
“还坐吗?”陆清川问。
江槐摇头,脸色还是白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刺激...”
陆清川没说话,把他带到长椅上坐下,买了瓶水拧开递过去。江槐小口喝着,手还在微微发抖。
“下次还坐吗?”陆清川问。
“坐!”江槐毫不犹豫。
陆清川笑了,伸手擦掉他额角的冷汗:“傻不傻。”
休息够了,两人去坐旋转木马。江槐挑了匹白色的马,陆清川就站在他旁边扶着。音乐响起时,木马上下起伏,江槐回头冲陆清川笑,阳光洒在他脸上,睫毛都闪着光。
陆清川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删掉!”江槐伸手去抢,“肯定很丑!”
“不丑。”陆清川把手机举高,“好看。”
江槐长相确实怎么拍都不会拍丑。
午饭在园内的主题餐厅。江槐点了儿童套餐,因为附赠一个卡通玩偶。等餐时他摆弄着桌上的调味瓶,突然说:“清川,你最近是不是烟抽得多了?”
陆清川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闻到了。”江槐抬眼看他,“昨晚你身上烟味很重。”
“应酬难免。”陆清川避重就轻。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江槐把调味瓶摆成一排,“上上次也是。”
陆清川沉默。江槐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那排调味瓶。餐上来时,那份沉默还悬在两人之间,像一层透明的膜。
下午他们去玩了几个温和的项目,鬼屋、碰碰车、射击游戏。江槐打气球赢了个兔子玩偶,抱着不肯撒手。陆清川一路牵着他,但能感觉到江槐指尖的凉意。
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
傍晚时分,摩天轮前排起了长队。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粉色,云层镶着金边。VIP通道也要等,江槐靠在陆清川肩上,玩偶抱在胸前。
“累了?”陆清川问。
“嗯...”江槐闭着眼,“腿酸。”
陆清川蹲下身:“背你。”
江槐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这么多人看着呢。”
“那又怎样。”陆清川侧头看他,“上来。”
江槐趴上去时,周围果然投来各种目光。他脸红红的,把脸埋进陆清川颈窝。雪松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这次他没说话。
摩天轮缓缓上升,凌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开。车厢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江槐抱着玩偶,看着窗外:“好漂亮。”
“嗯。”陆清川看着他。
“清川。”江槐突然转回头,“你答应过我戒烟的。”
陆清川喉结动了动:“我尽量。”
“尽量?”江槐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看起来天真无邪,眼神却让陆清川心里一紧。
“工作压力大时,偶尔——”
话没说完,江槐突然伸手探进他外套口袋。动作太快,陆清川没来得及阻止——金属烟盒被掏出来,还有那个陆清川用惯的银色打火机。
车厢里陷入死寂。只有摩天轮运转的轻微嗡鸣,和窗外遥远的城市喧嚣。
江槐打开烟盒,里面还剩七支。他抽出一支,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抬眼看陆清川:“薄荷爆珠,新款?”
“江槐。”陆清川声音沉下来,“给我。”
江槐没给。他按下打火机,火苗“噌”地窜起,在昏黄的车厢里跳动。他把烟含进嘴里,凑近火苗——动作熟练得让陆清川瞳孔骤缩。
“你什么时候……”陆清川猛地起身,车厢晃了一下。
江槐没点烟。他只是含着,然后拿下,用两根手指夹着。火苗还在燃,映在他眼底,像某种冰冷的火焰。
“我没抽。”江槐说,“但我知道怎么抽。看你抽了十几年,看都看会了。”
陆清川盯着他,某种不好的预感在胸腔里膨胀。
江槐把烟递过去:“抽吧。”
“什么?”
“抽。”江槐声音很轻,“就在这儿,当着我的面,抽完这支。”
陆清川没接。江槐笑了笑,那笑容有点陌生,有点冷。他把烟收回来,重新含进嘴里,这次真的点燃了。薄荷味混着烟草味在狭窄的车厢里弥漫开。
“江槐!”陆清川一把夺过烟,“你疯了?”
“我疯了?”江槐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陆清川,是你答应我的。十七岁那年,你表白那天,你拉着我的手说,江槐,跟我在一起,我会戒烟,我会活得久一点,陪你久一点。”
陆清川僵住了。那些话,他确实说过。年少时的承诺,热烈而真诚,像一把烧红的刀,现在被江槐握在手里,抵回他胸口。
“我……”陆清川喉咙发紧。
江槐打断他。他拿起打火机,又点了一支烟。这次没抽,只是看着它燃。烟灰一点点变长,弯曲,断裂,落在车厢地板上。
“这支算你的。”江槐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陆清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江槐挽起左臂的衬衫袖子,露出白皙的小臂。皮肤很薄,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盯着陆清川,眼睛一眨不眨,然后——把燃烧的烟头,按在了自己手臂上。
“嘶——”
皮肉烧焦的声音很轻微,但在陆清川耳中像惊雷。他扑过去时已经晚了,烟头掉在地上,江槐手臂上留下一个圆形的灼痕,边缘红肿,中心已经发白。
“你干什么!”陆清川抓住他的手腕,手指都在抖。
江槐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在笑:“疼吗?”
“我问你干什么!”陆清川几乎是在吼。
“记数。”江槐的声音也在抖,但很清晰,“这支烟,算你抽的。留下个记号,提醒你。”
陆清川看着那个伤口,胃里一阵翻搅。他想骂人,想摇着江槐的肩膀问他是不是疯了,但最后他只是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湿巾,颤抖着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
江槐任由他动作,继续说:“以后你抽一次,我就烫一次。抽一支烫一个,抽一盒烫一排。烫到没地方烫了,我就换地方。”
“江槐...”陆清川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到做到。”江槐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语气还是冷的,“陆清川,你要早死,我就陪你早死。你要糟蹋身体,我就陪你糟蹋。但你别想把我一个人留后面。”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整个凌城的夜景在脚下铺展,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但车厢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和泪水砸在地上的声音。
陆清川把伤口简单处理了,用湿巾包着。他跪在江槐面前,仰头看他,眼眶通红:“我戒。”
江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这次真的戒。”陆清川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我发誓,江槐,我发誓。”
江槐的手指动了动,轻轻擦过他的眼角:“你上次也发誓了。”
“这次不一样。”陆清川的声音哽咽了,“看见那个疤,我就戒了。”
漫长的沉默。摩天轮开始下降,城市的灯火一点点靠近。江槐终于弯腰,额头抵着陆清川的额头。
“清川。”
“嗯。”
“我害怕。”
“我知道。”
“你别让我怕。”
陆清川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紧到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不会了。”他在江槐耳边说,“再也不会了。”
从摩天轮下来时,江槐手臂上多了个临时包扎。陆清川一路牵着他,牵得很紧。出园时路过垃圾桶,陆清川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看都没看,直接扔了进去。
金属撞击桶壁的声音很响,但陆清川没回头。
上车后,江槐抱着玩偶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陆清川俯身过来给他系安全带,动作顿了顿,然后低头吻了吻他手臂上包扎的位置。
隔着纱布,那个吻很轻,却烫得江槐一颤。
“还疼吗?”陆清川问。
江槐摇头,眼睛又红了:“你以后...”
“不抽了。”陆清川打断他,“一口都不抽。”
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江槐靠在椅背上,玩偶抱在怀里,突然小声说:“其实...那个过山车,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陆清川伸手握住他的手。
“但你在,我就不那么怕了。”
陆清川的指尖收紧:“以后都在。”
“嗯。”
等红灯时,陆清川侧头看江槐。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流转,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么安静,那么柔软,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在摩天轮上把烟头按在自己手臂上。
“江槐。”陆清川叫他。
“嗯?”
“你是我的。”
江槐睁开眼,看向他,然后笑了:“你也是我的。”
他的男朋友好像很没有安全感。
绿灯亮起,车流重新涌动。陆清川想,这辈子算是栽了。
栽在一只看起来温顺,急了会咬人,还会伤害自己来威胁他的兔子手里。
但他心甘情愿。
因为那只兔子,也把整颗心都掏给了他。连带着那些偏执的、疯狂的、不计后果的爱。
这就够了。
足够他戒烟,足够他活得久一点,足够他陪这个人,到世界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