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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香港国 ...

  •   香港国际机场,清晨六点四十七分。

      祁执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玻璃幕墙前,手里推着一个低调的黑色行李箱——不是他平时出差用的那只铝镁合金箱子,而是一个特制的摄影器材箱,侧边贴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徽标:Q.Z Studio。

      江野靠在旁边的柱子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着他这副难得的行头,眼里带着笑意:“我还是很难想象,祁大教授兼祁氏总裁,私下里是个有专业摄影证的摄影师。”

      “双学位而已。”祁执检查着护照和登机牌,声音平静,“北大数学系和艺术学院摄影专业,时间管理得当就能完成。”

      “而已。”江野重复这个词,笑着摇摇头,“你知道正常人修一个学位就已经要死要活了吗?”

      祁执没接话,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弧度。这个微表情被江野精准捕捉到了——经过近一个月的“非标准协议”实践,他已经能解码祁执大部分的面部微表情。

      “所以这次是去拍什么?”江野问,目光落在祁执的器材箱上。他能认出一些顶级镜头的外壳,但更多是那些定制改装的设备,显然是祁执自己动手调整过的。

      “法国国家自然历史博物馆的一个特展。”祁执说,眼睛看着远处正在起飞的飞机,“他们联系了我的工作室,想让我去拍摄一组科学艺术摄影。策展人是我大学时在法国交换认识的教授。”

      江野挑眉:“用化名?”

      “用工作室名。Q.Z是祁执的拼音缩写,但圈内人不知道Q.Z是谁。”祁执顿了顿,“我不需要靠这个赚钱,只是...爱好。”

      他说“爱好”这个词时有点生涩,像是不习惯把这个词用在自己身上。在祁执的人生词典里,大部分词汇都应该是“有用”的研究、工作、投资、管理。摄影是少数几个纯粹为了愉悦而存在的事物,是他理性世界里的感性保留地。

      江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摄影工作室,这个隐藏的身份,是祁执留给自己的秘密花园。而现在,他正在向自己展示花园的入口。

      “去几天?”江野问。

      “五天。拍摄三天,后期处理可以在回程飞机上做。”祁执看了眼手表,“博物馆给的权限很特别,可以在闭馆后拍摄,甚至能进一些不对外开放的库房。”

      “听起来你会玩得很开心。”江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不舍。

      祁执抬起头看他。清晨的光线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在江野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今天江野穿得很随意——深灰色针织衫,黑色长裤,没有西装外套,没有领带。这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几岁,更像是大学里那种受欢迎的学长,而不是掌控数百亿投资的总裁。

      “我会每天发消息。”祁执说,然后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需要的话。”

      江野笑了:“我需要。”

      广播响起法航航班的登机提醒。祁执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他们一起朝安检口走去,步伐很慢,像是有意拖长时间。

      到了安检排队处,江野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祁执点点头,转身面对他。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礼貌距离,但在机场嘈杂的人流中,这个距离却显得格外亲密。

      “照顾好自己。”江野说,声音很轻,“按时吃饭,别又沉浸在拍摄里忘了时间。你胃不好我知道。”

      祁执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个细节只有江野注意到了——每次被戳中软肋时,祁执都会有这个微小的生理反应。

      “我会设定闹钟。”祁执保证道。

      江野看着他,忽然上前一步,抬手整理了一下祁执的衬衫领子。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祁执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任由江野的手指抚平他衣领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去吧。”江野说,收回手,“飞机落地了告诉我。”

      “嗯。”

      祁执转身走向安检通道,没有回头。但江野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祁执一定通过某种反光面在观察他的反应——这是祁执的习惯,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者行为。

      直到祁执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安检口后,江野才转身离开。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几张照片——都是祁执的作品,是他费了些功夫从各种摄影杂志和展览图录中收集来的。有星轨下的长城,有显微镜下的硅晶体结构,有暴雨前香港的街景...每张照片都冷静、精确,却又透着一股隐藏得很深的情感温度。

      江野看着这些照片,嘴角勾起一抹笑。

      “早点回来,摄影师先生。”他低声自语,然后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

      十二小时后,巴黎戴高乐机场。

      祁执推着行李箱走出海关,巴黎傍晚微凉的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空气和香港不一样,更干燥,混合着咖啡、香烟和古老石墙的味道。

      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在出口等候,司机举着写有“Q.Z Studio”的牌子。祁执走过去,用法语简单问候,然后上车。

      车子驶向市区,路过塞纳河时,夕阳正好沉入水面,将整条河染成金红色。祁执按下车窗,举起随身携带的便携相机,快速拍了几张。这个动作几乎是条件反射——看到美的、有趣的、值得记录的瞬间,他的手指就会自动寻找快门。

      到达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八点。酒店位于拉丁区,是一家小而精致的百年老店,墙上挂满了黑白老照片。祁执的房间在顶层,有一个小小的露台,能看见圣日耳曼德佩教堂的尖顶。

      他放下行李,第一件事不是休息,而是检查器材。打开黑色的摄影箱,里面整齐排列着五台相机——两台全画幅数码,一台中画幅胶片机,一台全景相机,还有一台改装过的科学摄影专用设备。镜头有十二支,从超广角到超长焦,每支都用植绒布仔细包裹。

      祁执的手指抚过这些设备,眼神变得柔和。这些是他的工具,也是他的伙伴。通过它们看世界,世界会变得不一样,更清晰,更抽象,更本质。

      检查完设备,他给江野发了条消息:“已到巴黎。酒店不错,能看到教堂。”

      几乎是立刻,回复就来了:“照片?”

      祁执走到露台,对着夜幕初降的巴黎街景拍了一张,发过去。

      江野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然后是一行字:“好好工作,但也记得看看巴黎。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祁执想了想,打字:“大三交换学期,2015年春天。”

      “那很久了。这次可以去你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

      “也许。”祁执回复,然后补充,“博物馆明天开始拍摄,时间很紧。”

      对话到此结束,典型的祁执式收尾,高效,直接,没有多余的缠绵。

      但江野知道,对祁执来说,能主动报平安、分享照片、甚至提及过去,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亲密。

      祁执放下手机,开始准备明天的拍摄计划。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博物馆的平面图和展品清单,标记出需要重点拍摄的区域。工作状态下的祁执完全进入了另一种模式。眼神专注,思维高速运转,周围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噪音。

      直到深夜十一点,他才完成所有准备工作。关上电脑时,巴黎的夜色已经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在规律地闪烁。

      祁执走到露台边,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来过巴黎,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是北大的交换生,二十岁,背着旧胶片相机走遍巴黎的大街小巷。那时母亲已经离开六年,父亲对他更加严格,摄影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在那些独自冲洗胶片的暗房里,在那些等待长时间曝光的深夜,他学会了如何与孤独相处。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祁执低头看,是江野发来的:“睡了?”

      “还没。刚完成准备工作。”

      “巴黎现在几点?”

      “十一点零七分。”

      “快去睡。明天要工作。”

      祁执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很有趣。江野在用他平时督促自己的方式来督促他。

      “你也早点休息。”他回复。

      “等你回来。”江野回了一句,然后没有下文了。

      祁执握着手机,在巴黎的夜风中站了很久。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十二下,深沉而悠远。

      他回到房间,关灯躺下。黑暗中,他想:五天,很快的。

      他没想到的是,巴黎给他准备的,远不止博物馆的拍摄任务。

      第二天的工作进展顺利。博物馆方面非常配合,甚至为祁执单独开放了一个保存珍稀标本的库房。他在那里待了整整六个小时,拍摄那些保存了两百多年的鸟类标本、远古化石、精致的昆虫标本盒。

      透过镜头,这些沉默的自然造物呈现出一种超越时间的质感。祁执调整着光线、角度、景深,试图捕捉那种介于科学和艺术之间的微妙平衡。

      下午四点,拍摄暂告一段落。策展人,一位满头银发的法国老太太,邀请他去附近的咖啡馆休息。

      “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专注。”老太太微笑着说,她的法语带着优雅的巴黎口音,“我记得你在索邦大学交换时,就能在暗房里待一整天。”

      “暗房让人平静。”祁执回答,小口啜饮着咖啡。他点了最苦的那种,不加糖不加奶。

      “你后来回中国,我还以为你会成为一个全职艺术家。”老太太说,“没想到你成了科学家,还管理着大公司。”

      “摄影一直是...副业。”

      “但你看世界的眼光没变。”老太太看着他,“透过镜头,你寻找秩序中的美,混乱中的规律。这和做科学是一样的,不是吗?”

      祁执点点头。这是很少有人能理解的部分。对他来说,数学、物理、摄影,本质上都是观察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只是使用的工具不同:公式、实验设备、或者镜头。

      他们在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聊了聊近况,聊了聊摄影艺术的变迁。离开时,老太太拍拍他的手:“明天见,祁。对了,今晚如果你有时间,可以去蒙马特看看。那里的夜色很适合拍照。”

      祁执道谢告别,独自走在巴黎的街道上。

      他确实想去蒙马特,不是为拍摄。博物馆的工作已经足够。只是想去看看。二十岁时,他常常在蒙马特高地待到深夜,拍那些街头艺人、情侣、独自喝酒的老人。

      他坐地铁到Abbesses站,从那个著名的新艺术风格地铁口出来时,夕阳正把圣心大教堂染成金色。游客很多,街头画家在招揽生意,手风琴艺人在演奏《玫瑰人生》。

      祁执背着相机包,没有立刻拍照,只是慢慢走着。他路过一家老照相馆,橱窗里展示着复古相机和黑白人像照。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照片——每一张都凝固了某个瞬间的永恒。

      然后,他在橱窗的反射中,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站在街对面,正看着一家画廊的展品。她穿着米色风衣,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挽成松散的髻,侧脸的轮廓...

      祁执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瞬间倒流十四年。他十四岁,站在香港家中的书房里,看着母亲收拾行李。她说:“小执,妈妈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很久。”他说:“多久?”她没有回答,只是抱了抱他,然后离开。三天后,他收到一条短信:“小执,照顾好自己。”那是母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从此,她消失在法国的某处,再也没有音讯。

      父亲烧掉了她所有的照片,禁止任何人提起她的名字。祁执只能偷偷保存一张她年轻时的证件照,藏在数学书的封皮夹层里。

      而现在,她就站在街对面,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祁执的呼吸停滞了。他的手微微颤抖,下意识地举起相机——不是要拍照,而是要用取景框确认。他需要那个长方形的边界,需要镜头带来的距离感,才能处理这个过于突然的现实。

      取景框里,女人转过身来,看向他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凝固了。

      女人的眼睛睁大,手里的购物袋掉在地上。她捂住嘴,像是要阻止什么声音逃出来。

      祁执慢慢放下相机,从镜头后露出自己的脸。

      十二年的时光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母亲老了。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了白发,但那双眼睛,那双遗传给祁执的、形状独特的眼睛,没有任何变化。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她开始走过来,脚步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街道。

      汽车鸣笛声,游客的喧哗声,手风琴的音乐声——所有声音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停在祁执面前,仰头看着他。她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黑色衬衫和长裤,背着专业的摄影器材,完全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小执?”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祁执看着她,喉咙发紧。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处理这个现实:母亲,巴黎,蒙马特,巧合的概率是多少?她住在这附近?她常来这个区域?还是说,这是某种命运的安排?

      “妈。”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干涩。

      眼泪瞬间从母亲眼中涌出。她想伸手碰他,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害怕这是个梦,一碰就会醒。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问,声音哽咽。

      “工作。”祁执简短地回答,然后补充,“摄影工作。”

      母亲愣住了,然后破涕为笑:“摄影?你还在拍照?”

      “嗯。”

      “太好了...”她喃喃道,眼泪流得更凶了,“我以为...你爸爸肯定不让你...”

      “他没不让。”祁执说,“我自己选的。”

      母亲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愧疚、欣慰、骄傲、悲伤,全都混在一起。她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确认他是真实的。

      “你长这么大了...”她说,“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祁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购物袋——里面有几本艺术书籍,一些水果,还有一个未完成的刺绣。

      “你住附近?”他问。

      “就在转角,走路五分钟。”母亲说,抹了抹眼泪,“你...你要不要来坐坐?喝杯茶?还是你赶时间?”

      祁执看了看表。他应该回酒店整理今天的照片,准备明天的拍摄计划。但此刻,那些计划显得无比遥远。

      “好。”他说,“我有时间。”

      母亲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光芒如此熟悉,瞬间把祁执带回了童年。每当他做出什么让她开心的事,她就会这样眼睛发亮。

      她领着他穿过小巷,来到一栋奥斯曼风格的老公寓楼前。楼梯是旋转式的,木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她住在三楼,一个小巧但温馨的公寓,墙上挂满了她的画作,水彩风景,抽象色块,还有一些人物速写。

      “我没想到...”母亲关上门,还在语无伦次,“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遇见你。我前天还在想,要不要试着联系你,但又怕...”

      “怕什么?”祁执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怕你不愿意见我。”母亲转过身,看着他,“怕你恨我。”

      祁执在沙发上坐下,环顾这个空间。到处都是艺术的痕迹——画架靠在窗边,颜料管散落在桌上,书架塞满了艺术史书籍。墙上有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十岁时的样子,穿着校服,表情严肃。

      那照片刺痛了他的眼睛。

      “我不恨你。”他说,然后顿了顿,“但我不理解。”

      母亲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紧握在一起:“我知道。我欠你解释,很多个解释。”

      她开始讲述。不是长篇大论,而是断断续续的片段,像一幅拼图,需要祁执自己拼凑完整。

      她遇到那个法国男人,一个画廊主,是在一次艺术展上。那时她已经忍受了多年无爱的婚姻,祁执的父亲冰冷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她是个画家,需要情感,需要温度,需要有人能看懂她的画不仅仅是装饰品。

      “我挣扎了很久。”母亲说,眼睛看着窗外的巴黎屋顶,“我想带你走,但你爸爸不会同意。而且...我不知道能不能给你稳定的生活。那个法国男人,他也有他的问题...”

      最终,她选择了离开。自私吗?是的。但她当时觉得,如果不离开,她会在那个金丝笼里慢慢死去。

      “我每个月都给你写信。”她说,“但都被退回来了。你爸爸换了地址,不告诉我。我试着打电话,号码也换了。我甚至回香港找过你,但你住校,我见不到...”

      祁执静静地听着。这些信息和他所知的对得上——父亲确实在那段时间让他转学去了寄宿学校。父亲从未提起母亲试图联系过他。

      “后来我定居在这里,开始卖画,教艺术课。”母亲继续说,“生活不算富裕,但很平静。我一直想联系你,但一年年过去,越来越难开口。我怕你已经忘了我,或者更糟,恨我。”

      她抬头看他,眼神脆弱得像玻璃:“你现在...过得好吗?”

      祁执想了想,给出了一个最祁执式的回答:“我管理着擎渊,我的公司。我有自己的研究实验室,发表过四十七篇论文,持有十二项专利。我的生活有序,高效,符合规划。”

      母亲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但你不快乐,是吗?”

      这个问题让祁执沉默了。快乐?他很少思考这个维度。满足感有,成就感有,但快乐...那是更模糊、更难以量化的概念。

      “我有我的追求。”他最终说。

      母亲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起身去厨房泡茶,留下祁执独自在客厅里。

      他看着墙上的画,那些大胆的色彩和自由的笔触,和记忆中的母亲完全不同。在他童年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画一些精致的工笔花鸟,美丽但没有生命力。

      现在的画,充满了生命力,甚至有些野性。

      母亲端茶回来时,祁执问:“你现在画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因为现在的我是自由的。”母亲说,把茶杯递给他,“虽然付出了代价。”

      他们沉默地喝茶。窗外的巴黎渐渐沉入夜色,远处的埃菲尔铁塔开始闪烁。

      “你这次在巴黎待多久?”母亲问。

      “还有四天。”

      “我们可以...多见几次面吗?”她问得很小心,像个在讨要糖果的孩子,“如果你愿意的话。”

      祁执看着茶杯中旋转的茶叶。他的大脑在计算:剩下的拍摄工作需要三天,每天大约八小时。有四个晚上是空闲的,可以安排见面。但这样会压缩他的后期处理时间...

      然后他想到江野。江野一定会说:把时间表调整一下,有些事比工作重要。

      “可以。”祁执说,“我晚上都有时间。”

      母亲的眼睛又亮了:“太好了。那我...我可以给你做饭吗?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糖醋排骨,虽然不知道法国食材能不能做出那个味道...”

      “我不挑食。”祁执说,然后想起江野总说他挑食,又补充,“比以前好多了。”

      母亲笑了,那是祁执记忆中的笑容,温暖,明亮,能让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那个笑容,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他们在公寓里聊到晚上十点。大多是母亲在问,祁执在答。关于他的工作,他的研究,他的生活。祁执回答得很简洁,但足够完整。

      他没有提到江野。

      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母亲刚重新出现在他生命里,他需要时间适应这个变化,然后再引入另一个重大变量。

      离开时,母亲送他到楼下。巴黎的夜风吹过小巷,带来面包店最后一批面包的香气。

      “明天...”母亲欲言又止,“明天你工作完,来吃晚饭好吗?我做一些中国菜,虽然可能不太正宗...”

      “好。”祁执说,“我大概七点结束。”

      “我等你。”母亲说,然后犹豫了一下,上前轻轻抱了抱他。

      这个拥抱很短暂,但祁执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他迟疑了一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母亲哭了出来,无声的,但肩膀在抖动。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对不起,小执...”

      祁执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原谅?这个词太轻,也太重。理解?他理解了她的选择,但理解不等于接受。

      “明天见。”他最终说。

      母亲点点头,松开他,用手背擦眼泪。

      祁执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母亲还站在公寓门口,在昏黄的灯光下,身形显得瘦小而孤独。

      他举起相机,拍了一张。

      快门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他挥挥手。

      祁执也挥了挥手,然后真正地离开。

      回酒店的地铁上,他看着相机里的那张照片——模糊的灯光,温暖的门口,母亲微笑着挥手的身影。这张照片不完美,构图随意,光线不足,但有一种真实的情感在其中。

      他忽然想起江野说过的话:“你透过镜头看世界,是为了保持距离,还是为了看得更清楚?”

      也许两者都有。

      回到酒店,他照例给江野发消息:“今天拍到了特别的照片。”

      江野很快回复:“博物馆的标本?”

      “不是。”祁执打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发了出去,“我在蒙马特遇到了我母亲。”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江野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祁执接起。

      “你在哪里?”江野的声音很紧,“安全吗?”

      “在酒店,安全。”祁执说,然后意识到江野在担心什么,“她...她是一个人,没有别人。她住在蒙马特,是个画家。”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

      “你没事吧?”江野问,声音柔和下来。

      “我不知道。”祁执诚实地说,“我的情绪反应不符合任何现有模型。我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但也没有...喜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还活着,过得不错。”

      “你们聊了?”

      “聊了。明天还要去她家吃晚饭。”

      江野又沉默了一会儿:“需要我过去吗?”

      这个提议让祁执心里一暖。但他摇头,虽然江野看不见:“不用。工作还有三天就结束了。而且...我想我需要自己处理这件事。”

      “好吧。”江野说,“但记得,我在这里。随时。”

      “我知道。”

      他们又聊了几句,关于今天的拍摄,关于巴黎的天气,关于香港那边的工作。都是日常琐事,但祁执发现,这些琐碎的对话有一种奇妙的安抚作用。它们把他拉回现实,提醒他生活还在继续,没有因为一个意外相遇而天翻地覆。

      挂电话前,江野说:“给她一个机会,祁执。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祁执看着窗外的巴黎夜景,轻声回答:“我在尝试。”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照片。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蒙马特的那个小公寓,墙上的画,母亲颤抖的肩膀,还有那个短暂的拥抱。

      他调出母亲年轻时的证件照,那张他藏在数学书里十二年的照片,后来扫描进了加密云盘。照片里的母亲才二十八岁,笑容温婉,眼神清澈。

      现在的她,眼神里有沧桑,但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自由。

      祁执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年轻的母亲,和今晚拍摄的母亲。

      十二年的时光,在两张面孔之间静静流淌。

      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巴黎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他想:生活真是一系列无法预测的函数。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变量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加入你的方程。

      而有时候,那些你以为已经消失的变量,会突然重新出现,要求你重新计算整个系统。

      他闭上眼睛,在入睡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

      江野说得对。他需要给母亲一个机会。

      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理解那个十二年前离开的女人,以及那个目送她离开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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