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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二沙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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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沙岛的夜晚,被珠江水温柔地环抱着,隔开了对岸珠江新城那咄咄逼人的璀璨。广东美术馆的白色建筑在精心布置的景观灯光下,显得静谧而富有几何感,像一枚悬浮在夜色中的象牙印章。
建筑外立面的洗墙灯从下往上打,将简洁的线条勾勒得格外分明,落地窗透出暖黄的光,与庭院里错落有致的射灯交织成一片柔和的光网。棕榈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绿,影子投在白色墙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江野提前半小时抵达。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将车停在美术馆后侧一条僻静的小路,步行绕到侧面一个供工作人员和VIP使用的通道。
那条小路很窄,两侧种着高大的榕树,气根垂下来,在路灯下像一道道帘子。他手里捏着一张边缘烫金的黑色请柬,来自一位与他家族有旧、且在广州艺术圈颇有分量的画廊主。对方接到他的请求时并未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让人将请柬送了过来。在某种圈层里,人情与信息的交换,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
通过特殊通道进入,他避开了正门签到处的寒暄与闪光灯。通道两侧是水泥墙面,刷成灰色,几盏射灯照着墙上的海报。走到尽头推开一扇防火门,便是酒会的核心区域——新开放的当代艺术展厅及相连的露台。
展厅挑高惊人,目测至少有八米,纯白的墙壁上挂着尺度各异的作品,从一米见方的小幅油画到占据整面墙的巨幅装置,错落有致。灯光设计极其考究,轨道射灯的角度经过精密调试,既凸显了艺术品的纹理和色彩,又在空间中营造出流动的光影。地面上是浅灰色的环氧地坪,抛过光,倒映着墙上的作品和走动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冷气、淡淡的松木香氛、以及逐渐浓郁起来的香槟与香水气味。人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巨大的白盒子里低鸣。
江野取了一杯巴黎之花香槟,杯身细长,气泡细细密密地往上冒。他端着杯子,走到一处大型抽象画作的侧面阴影里。那是一幅四五米宽的油画,以黑、白、灰为主色调,笔触狂野,像是某种情绪的宣泄。画作前站了几个人,仰着头低声讨论。江野的位置很好,背靠着承重柱,既能将展厅入口及主要人流区域收入眼底,又不太引人注目。他今天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暗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既不失礼,又刻意抹去了一些过于正式的攻击性。他需要融入这个环境,成为一个不突兀的背景。
他轻轻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扫过入口的方向。
陆陆续续,宾客多了起来。多是艺术收藏家、策展人、文化名流、以及一些附庸风雅的商界人士。收
藏家们穿着考究,脖子上挂着老花镜,凑近作品仔细端详,偶尔交换几句行话。策展人三两成群,手里端着香槟,语速很快,像是在争论什么学术问题。那些商界人士则更多是社交姿态,笑着与人握手,合影,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值得攀谈的目标。低语声、轻笑、酒杯轻碰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浮动的声浪。
七点半整,祁执出现了。
他从正厅方向走来,身边跟着美术馆的一位副馆长和本次展览的策展人。副馆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深灰色西装,边走边侧身对祁执说着什么,手势丰富。策展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黑色的连体裤,短发,干练,偶尔补充几句。
祁执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丝绒西装。那料子看着就很软,灯光下泛着微妙的光泽,随着他的步伐,肩部和袖口有细碎的反光明灭。内搭是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领带,领口平整地贴着锁骨。那副单边金丝眼镜戴上了,细细的金色镜架,一边搭在鼻梁上,一边垂下细细的银链,垂在颊边,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一晃,一晃。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疏离而礼貌的微笑。那微笑很标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他倾听副馆长的介绍,偶尔点头,嘴唇微动回应一两句,姿态从容,无可挑剔。
江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指尖压上去,有冰凉的触感。
丝绒。祁执很少穿丝绒。那种材质太软,太柔,与他惯常的冷硬形象不太搭。但今天穿上,那柔软却稍稍中和了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古典的优雅。像是某个旧时代画像里的人,从画框里走了出来。
但这优雅是盾牌,是盔甲。
江野看着祁执与副馆长交谈的姿态,脊背挺直,肩膀微微后收,下巴的弧度恰到好处——那是一个习惯了被注视、也习惯了拒绝注视的人,标准的防御姿态。那身丝绒将他与周围带着探究或热络意味的目光隔开,像一个移动的、柔软的、却坚不可摧的堡垒。
祁执的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扫过展厅里的几件主要作品,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像扫描仪一样迅速过了一遍。然后他的目光在某几件作品上多停留了一两秒,大概是在分析那些作品的构图、色彩、技法。那眼神江野很熟悉——是评估,是分析,是捕捉关键信息。在谈判桌上,祁执就是用这种眼神看对手的资料的。艺术在他眼里,或许与复杂的数学公式或商业模型并无本质不同,都是需要被理解和解构的系统。
副馆长和策展人引着祁执向展厅中央走去。
那里有一组装置作品,占据了整个展厅最核心的位置。作品是由数百片不规则切割的镜面与透明亚克力板交错层叠而成的立体构造,题目叫《裂隙与映照》。那些镜面大小不一,边缘锐利,有的嵌在亚克力板之间,有的悬吊在空中,有的从地面斜斜伸出,高低错落,像一座几何的森林。灯光从特定角度打入,在镜面间无数次反射、折射,在周围墙壁和地面上投射出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光斑与扭曲的影像。观者走近时,自己的身影也会被那些镜面切割、碎裂、重组,变成无数个碎片,融入那片光影的迷宫。
此刻有几个参观者正站在作品中间,他们的身影被镜面切割成无数片,有的朝左,有的朝右,有的倒悬,有的拉伸,像一群被肢解的幽灵。
祁执在作品前驻足,微微仰头看着。
变幻的光影掠过他沉静的侧脸,在那双桃花眼里投下细碎的、流动的光点。那些光点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很久,比看其他作品的时间都要长。他的脊背依旧挺直,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松弛了一点点,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的、下意识的放松。
副馆长在一旁低声讲解着艺术家的创作理念。江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副馆长的嘴唇在动,手势偶尔比划一下,指向那些镜面和光影。但他紧紧盯着祁执。
他看到祁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不是困惑的表情。那眉头蹙起的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更像是一种……被某种东西精准击中的、细微的触动。像一颗极小的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然后迅速消失。
他的指尖在身侧轻轻动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那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像是想伸手触碰什么,又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
然后,祁执极其轻微地、几不可见地摇了一下头。
幅度小到旁人会以为他只是调整了一下视线角度,或者颈椎有些不适。但江野捕捉到了。那个动作,和那夜在广州酒店街对面的摇头,何其相似!
只是这次,对象不是他江野,而是这件名为《裂隙与映照》的作品。
他在否定什么?是艺术家的理念,觉得那套说辞太过玄虚?还是……这作品所映射的某种让他感到不适的内心图景?“裂隙”、“映照”、“自我的碎片化”——这些词,会不会太精准地击中了他此刻不想触碰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时髦、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她穿着姜黄色的修身连衣裙,剪裁利落,露出线条优美的小腿。短发,微卷,妆容精致,红唇很抢眼。她笑着与祁执交谈起来,笑容明媚,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趣。江野认出她,是广州本地一位颇有名气的青年艺术评论家,以视角犀利著称,常在艺术杂志上写专栏,文风尖锐,不留情面。
祁执侧身面对她,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完美的社交模式。嘴角的弧度微微上调了一点点,眼神里的温度却没有任何变化。他接过她的话,开始交谈。
话题显然围绕眼前的装置展开。女评论家语速不快,但思维跳跃,手势丰富,一会儿指着镜面,一会儿指着地上的光影,显然在表达什么犀利的观点。祁执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嘴唇微动回应。两人语速都不快,但思维碰撞的节奏感很强,像是两个高手在过招,点到为止,谁也不肯多让。
江野慢慢啜饮着香槟,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细密的气泡感。他看到祁执在交谈中,姿态依旧挺拔,双手垂在身侧,偶尔微微动一下,却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但有一个细节被他捕捉到了——祁执会有一个极小的、向后微微靠拢的肢体语言,幅度很小,小到大概只有他这样盯着看的人才能发现。那是一种不易察觉的防御信号,表示他虽然在参与对话,但内心并未完全敞开,保持着一段安全的心理距离。像一扇半开的门,你可以看到门里的人,却进不去。
观察祁执如何与一个聪明的陌生人进行艺术对话,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他精准,冷静,能迅速抓住对方论述的核心并予以回应。女评论家每抛出一个观点,他几乎不需要思考时间就能接住,然后给出一个逻辑严密的回应。那些回应像是论文要点,有前提,有论证,有结论,环环相扣,滴水不漏。但他从不举例子,从不讲感受,从不引用任何个人的体验。他的回应里没有“我觉得”,没有“我认为”,只有客观的、中性的、可以被验证的分析。
女评论家似乎被他的冷静和锋芒吸引,谈兴渐浓,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眼神更亮。而祁执则始终维持着那道无形的边界,像有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与她隔开。他回答她的问题,承接她的话题,却不主动抛出任何新的话题,不制造任何延续对话的钩子。那是一种礼貌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拒绝。
江野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雾恩说过的一句话:“和祁执说话,如果你不主动找话题,他能一整天不开口。他太习惯不说话了。”
此刻看来,不仅是习惯不说话,更是习惯用一种极致的方式,将所有人挡在某个距离之外。
酒会过半,人群开始向连接着临江露台的区域流动。
落地窗被推开,白色的纱帘被夜风吹起,像一道道飘浮的雾。露台上视野极佳,对岸珠江新城的摩天楼群像一座发光的丛林,东塔、西塔、广州塔,高低错落,霓虹灯变幻着七彩的光。那些光倒映在漆黑的江面上,被夜风揉碎,拉长,扭曲,变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游船驶过,船上彩灯闪烁,在江面上划出一道道彩色的痕迹。
露台上摆着几张高脚桌,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鲜花和烟灰缸。宾客三三两两站在露台上,倚着栏杆,或围着高脚桌,低声交谈。晚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吹起女人的发丝和男人的衣角。
祁执也随着人流来到了露台。
但他没有挤到栏杆边去看江景,也没有去高脚桌旁与人寒暄。他选择了一个靠近室内出口、有廊柱半掩的相对安静角落。那角落有一张黑色铸铁的小圆桌,桌边有一把同款的椅子,他没有坐,只是站在桌旁,面朝着露台外的方向。
那位女评论家似乎还想继续话题,跟了过来,但在半路被另一位策展人叫住了。祁执微微侧身,看着她被叫走的背影,微微颔首示意,脸上是那种标准的、毫无温度的礼貌微笑。目送她离开后,他独自转过身,背对着大部分人群,面朝江水。
他手里握着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香槟,杯中的气泡已经不再上升,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琥珀色光。他就那样站着,脊背依旧挺直,肩膀却比在展厅里稍微放松了一点点。夜风吹过来,吹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也吹动丝绒西装的衣摆,那柔软的料子轻轻贴在他身上,又松开,勾勒出腰线的轮廓。
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落在那条被游船划碎的灯光倒影上,一动不动。那个背影,在露台柔和的灯光下,在远处璀璨的城市夜景前,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不是那种可以被安慰的孤独。是那种根植于骨髓的、与生俱来的、早已成为身体一部分的孤独。像一棵独自生长在旷野里的树,早已习惯了没有别的树在旁边,也早已不再期待。
就是现在。
江野知道,他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祁执暂时脱离社交中心、处于半独处状态的时刻。展厅里人太多,任何接近都会显得刻意。此刻露台上的人虽然也不少,但大多集中在栏杆边和高脚桌旁,祁执所在的角落相对安静,只要路径选得巧妙,就可以制造一个“合理的偶遇”。
他不能直接走过去。那太具侵略性,太像跟踪。他需要一个自然的、随意的、看起来像是凑巧也来这里透口气的姿态。
他放下空杯——那杯香槟已经被他喝得只剩下浅浅一层,杯壁上的水珠晕开一圈圈痕迹——从经过的侍者托盘里重新拿了一杯新的,酒液金黄,气泡细密。然后他转过身,状似随意地,沿着露台边缘,朝着祁执所在的那个角落缓步走去。
他的路径并非直线。走到一半,他在一幅挂在露台墙上的小型铜版画前停了下来。那是这次展览的衍生活动,在露台墙上挂了几幅小尺度的版画,供宾客品鉴。江野驻足看了几秒,那画上是广州老城区的某个街角,骑楼,榕树,一地的阳光。他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在拖延时间,在调整呼吸,在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来参加酒会的普通宾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十米。八米。五米。
他能看到祁执的背影了。丝绒西装在露台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括,肩线的剪裁恰到好处,勾勒出肩膀的轮廓。他站得很直,但肩膀的线条不是那种紧张的、防御的挺直,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已经成为身体记忆的挺直。握着酒杯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突出,在袖口处露出一截。
三米。
江野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算近得突兀,又足以让声音清晰传达。他同样面朝江水,仿佛也只是来找个清净处透口气,正好选了这个角落。他的余光能看到祁执的侧影,但刻意不转头去看。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让沉默蔓延了几秒钟。夜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湿气,带着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车流的嗡嗡声,偶尔的汽笛声,还有露台上宾客的谈笑声,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背景。他手里的香槟杯冰凉,杯壁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他手指上。
然后,他用一种不高不低、平稳而清晰,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眼前的江景发出感慨,缓缓说道:
“《裂隙与映照》……确实很贴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面上那些被游船划碎的灯光倒影上。那些倒影碎裂成无数片,红的,绿的,黄的,在黑色的水面上晃动,交织,分离,像一场无声的破碎与重组。
“再完整的表象,也总有光照不到的裂隙。而试图映照他者时,最先扭曲的,往往是自己。”
他的话,没有称呼,没有指向。像一句纯粹的艺评,又像一句模糊的谶语。他不知道祁执会怎么理解,会理解为对作品的评价,还是对某个更私密的事物的影射。
说完,他没有侧头去看祁执的反应,依旧维持着面朝江水的姿态,只是将手中的香槟杯,轻轻举到唇边,抿了一小口。酒液带着冰凉和微酸滑过舌尖,气泡在口腔里炸开,细细密密。
他等。
夜风依旧在吹,吹起他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露台上的谈笑声依旧隐隐传来,有人轻笑,有人碰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游船驶过,船上传来隐约的歌声。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世界的声响都退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等待祁执回应的、近乎真空的寂静。
他能感觉到,身旁那个身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很轻,很轻。只是肩膀的线条一瞬间绷紧了零点几秒,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点。如果不是一直在用余光捕捉,如果不是这三天来已经把祁执的每一个细微反应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那僵硬慢慢松开。不是彻底放松,而是从那种突发的、本能的紧绷,过渡到一种有意识的、被控制住的平稳。
祁执没有转身。没有侧头。没有说话。
他依旧面朝江水,依旧握着那杯几乎没有动过的香槟,姿态和之前几乎没有变化。但江野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空气里的张力变了。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屏障,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隙。
几秒钟过去了。也许是五秒,也许是十秒,江野无法判断。时间在这一刻变得黏稠,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然后,祁执动了。
他极其缓慢地,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侧头的幅度很小,大概只有十五度,不足以让他看到江野,只是让他的侧脸从完全的背影变成了四分之三的侧影。露台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的线条,和那副金丝眼镜的轮廓。镜链在夜风里微微晃动,闪着细碎的光。
他依旧没有看江野。但他的声音响起了。
很低,很平,几乎要被风吹散。但江野听清了。
“你是在说作品,还是在说你自己?”
那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讽刺,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一句平淡的、近乎中性的询问。但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回应。是这三天来,祁执对他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唯一一句,主动抛出的、带有试探意味的话。
江野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不得不用力攥紧,才能稳住。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祁执。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露台的灯光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层薄薄的空气里。
江野看着祁执的侧脸。那侧脸上的表情依旧看不真切,被眼镜和光影半掩着。但他看到,祁执的睫毛微微垂下,又抬起,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他在等。
江野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能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那一点沙哑,那一点藏不住的颤抖。
“都有。”他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说作品。也说我自己。也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祁执的侧脸上,“说一个试图映照别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扭曲的人。”
这句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几乎是在承认他就是那个“试图映照别人”的人,承认他就是那个在祁执身上投射了太多、最终扭曲了自己的人。
他不知道祁执会怎么反应。会转身离开?会冷笑一声?会再次沉默?
但祁执没有动。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四分之三的侧影,依旧面朝江水。只是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抬起了一点,像是要喝,又停在了半空。
沉默再次蔓延。这次更长。也许有二十秒,也许有三十秒。江野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着。
终于,祁执动了。他缓缓转过身,正对着江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野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露台的灯光下,在对岸璀璨的城市夜景前,显得格外清晰。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这三天来他熟悉的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某种松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某一处他以为早已封闭的角落。
他就那样看着江野,看了几秒钟。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瘦了。”
三个字。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江野愣住。他没想到祁执会说这个。他设想过无数种回应——质问,讽刺,沉默,或者转身离开。但唯独没想到,祁执会说他瘦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里有一股热意往上涌。他拼命压住,不让那些东西流出来。
“你也是。”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祁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是上扬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高声谈笑,似乎是一群宾客正往这个角落走来。祁执的目光越过江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再次落在江野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那个动作,表明他听到了那阵声音。
江野明白了。这个地方,不再安静了。他们的对话,他们的这次……偶遇,该结束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跟我回去,让我陪着你,不要再一个人了。可他知道,这些话此刻不能说。这里不是地方,现在不是时候。
他只能深深看了祁执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谢谢你的回答。”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晚安,祁执。”
然后,他没有等祁执回应,便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平稳,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从角落离开的宾客。但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三个字——
“你瘦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不能回头。但他知道,在他身后,在那个有廊柱半掩的角落里,祁执还站在那里。面朝江水,握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独自一人。
就像他三天来一直做的。
但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江野穿过露台,走进展厅,穿过那些作品和人群,走向那个来时的小通道。他走得很稳,没有让人看出任何异样。但当他终于走进那条僻静的、无人的通道时,他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跳还在剧烈地跳着,像是要冲破胸腔。
“你瘦了。”
他轻轻重复那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只是一句话,一个对视,一个没有结果的偶遇。前面的路还很长,那道裂隙还很深,那个堡垒还很坚固。
但至少,这一次,祁执没有转身离开。
至少这一次,他开口了。
江野睁开眼,看着通道尽头那扇防火门。门外的夜色里,停着他的车,和这座城市无尽的夜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露台上,祁执依旧站在那个角落。
那群高声谈笑的宾客已经走到了栏杆边,正对着江景拍照,没有注意到他。他就那么站着,面朝江水,一动不动。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像一场幻觉。像风一样来了,又像风一样走了。只有那个人留下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说一个试图映照别人,却发现自己早已扭曲的人。”
祁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他把手中的香槟杯放到旁边的小圆桌上,轻轻转了一下杯脚,看着那层薄薄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岸璀璨的城市夜景。
珠江依旧在流淌,游船依旧在穿梭,霓虹灯依旧在闪烁。一切都没有变。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就在刚才,那个人站在他身边,说了那些话。那些看似谈论艺术、实则句句指向他们之间关系的话。然后他问他,“你是在说作品,还是在说你自己”。那个人回答,“都有”。
然后他说,“你瘦了”。
他看到那个人愣住的样子,看到他眼眶里那一闪而过的热意,听到他沙哑地回应“你也是”。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轻轻撞击着那层冰。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但他知道,那个人,没有追过来。
他说了晚安,然后转身离开。没有纠缠,没有追问,没有试图打破那道他划下的界线。
他只是来了,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
祁执站在那里,看着江面上碎成无数片的灯光倒影,很久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没有动。
远处,广州塔的灯光依旧在变幻,红的,绿的,蓝的,一圈一圈,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