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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逃避 我需要离开 ...

  •   天光,是在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中,缓缓透过厚重的墨色丝绒窗帘缝隙,像一柄被磨得极细的银刃,一寸寸割开浓稠的黑暗,将房间内的狼藉一点点照亮的。

      起初只是一线,细若发丝,落在床尾凌乱堆叠的织物上——那是昨夜被扯落的薄被,一半垂在地毯上,一半皱成一团。接着光刃扩大,变成一道苍白的、毫无温度的光带,缓慢地移动,像一记无法擦除的烙印。

      祁执醒了。

      或者说,他的意识先于身体苏醒,轻飘飘地浮在一片虚无的疲惫之上,像断线的风筝,抓不住任何实在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能感知到光的存在,感知到眼皮外那逐渐增强的亮度,感知到自己正侧躺着,身体蜷成一种防御的姿势,但意识与□□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所有的信号都被扭曲、被延迟、被削弱。

      然后,痛觉回来了。

      最先清晰的是后腰——传来清晰而持续的、带着撕裂感的钝痛,一下下敲在神经上,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缓缓刺入,又缓缓拔出,每一次心跳都让那痛楚更加分明。

      接着是全身。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涩的抗议,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一遍,又被重新拼接起来。手腕处的皮肤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觉到那里的淤青正在成形,肩胛骨抵在床垫上的位置传来隐痛,甚至连脖颈都因为长时间被迫扭转向一个角度而僵硬酸痛。

      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指尖颤了颤,动作极其轻微,却牵动了后背某处皮肤——那里有被指甲划过的痕迹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粘稠的气息,甜腻得发腻,以及……江野身上那熟悉的雪松琥珀味。那味道曾是祁执在无数个靠近江野的瞬间,会下意识记住的细节——比如他俯身过来签文件时,比如他们并肩站在露台上时,比如江野在瑞士陪他散步,风吹过他衣角的时候。那味道曾是温柔的,带着某种沉稳的安心感,是祁执在指尖掠过江野衣领时,会悄悄记在心里的、隐秘的贪恋。

      此刻,它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裹在中央,混杂着汗水、□□、酒精和另一种更原始的雄性气息,压得他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浓稠的液体,几乎窒息。

      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眼睫颤了颤,却死死抵着下眼睑,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躺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钝痛、那气息、那逐渐清晰的记忆碎片,像碎玻璃一样在他脑海里滚动。

      脑海里是破碎的、混乱的画面,像被按了快进键的旧胶片,一帧帧撞过来,没有逻辑,没有顺序,只有刺目的光影和刺耳的声音——

      江野那双染了猩红的眼。原本深邃如海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瞳孔放大,里面翻涌着偏执的疯狂和绝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在祁执脸上烧出两个洞。

      “祁执……祁执……祁执……”

      他的名字被一遍遍嘶吼着,时而像诅咒,时而像祈祷,时而像濒死之人最后的呼喊。

      江野的吻落下来,落在他唇上——那不是吻,是啃噬,是掠夺,是恨不得把他拆吃入腹的暴烈。唇齿相撞,血腥味弥漫开来,分不清是谁的。

      手腕被攥住,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他挣扎,指甲抠进江野的小臂,留下血痕;他推拒,手掌抵在江野胸口,却撼不动分毫;他想喊,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却被堵在唇齿间,变成破碎的、听不清音节的闷哼。

      还有那声音,一遍遍在耳边炸开,带着血丝,带着泪意,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疯狂——

      “我爱你。”
      “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
      “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看着你,只能看着你”
      “祁执,你他妈是我的。从里到外,都是我的。”

      然后是他自己的声音?

      还有那陌生而尖锐的快感,像电流一样窜遍四肢百骸,在他最抗拒的时候,最屈辱的时候,最无力的时候,背叛了他的意志,从他的身体深处被强行唤醒,发出了一声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破碎的闷哼。

      “我爱你。”

      “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

      这句话,如同魔咒,在他空茫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撞得他太阳穴突突地疼,每一下都像有人用钝器敲击他的颅骨内侧。

      八年。

      他下意识地计算着时间。十七岁,他们好像只是在走廊见过一面,听说那时候的江野沉默、阴郁、不爱说话,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总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他以为那是同龄人之间的比较,是不服输的较劲,是青春期男孩之间常见的竞争意识。他从未想过……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

      原来不是年少时的麻烦,不是成年后甩不开的纠缠,是爱。

      一种压抑了八年,在时光里发酵成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日复一日发酵、膨胀、变质,最终以如此激烈甚至暴烈的方式,轰然宣泄出来的爱。

      这个认知,像一块巨石砸进他早已波澜不定的心湖——那湖面本就因瑞士三个月的相处而泛起涟漪,因回归港岛后的疏离而暗流涌动,因那些深夜的期待与失落而摇摇欲坠。此刻巨石坠落,带来的不是半分感动,不是一丝释然,而是一种排山倒海的、近乎荒诞的混乱感。那混乱像海啸,将他所有赖以生存的坐标——道德、情感、理智、界限——全部卷入漩涡,撕成碎片。

      他该如何去理解?理解一份用伤害做外壳的爱意?如何去定义?定义一种以掠夺为表达、以失控为证明的情感?如何去接受?接受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人,那个在他最崩溃时伸手将他拉出深渊的人,那个在瑞士的晨光里安静阅读、在湖畔捡起松果递给他的人,用这样的方式撕开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边界?

      又该如何去面对一个……这样的人。

      即使他口口声声说着爱。

      即使他在失控的间隙里,曾用那种破碎到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喃喃地说“我没办法了,祁执,我真的没办法了”。

      即使他是他在这世上,唯一允许靠近自己的人。

      胃部传来熟悉的痉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拧着,把胃袋拧成皱巴巴的一团。那疼痛尖锐而持续,从他心窝下方开始,向四周辐射,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脊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冷汗混合着昨夜残留的黏腻,让他浑身都不舒服,但他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连抬手去按住胃部的力气都没有——浑身的力气仿佛都在昨夜的拉扯里被抽干了,只剩下这具破碎的躯壳,承载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和混乱。

      身旁传来沉稳的呼吸声。

      那声音极其规律,一呼一吸,绵长而深沉,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江野还在睡。

      祁执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需要看,不需要听——他的体温依旧从身侧传来,像一座小型的火炉,灼着他的后背;他的重量压在床垫上,让祁执那一侧微微倾斜;他的气息拂在祁执的后颈,温热的、带着酒精残留的呼吸,痒痒的,让祁执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还有那条手臂——那条占有性地横亘在他腰间的手臂,掌心贴着他的腰腹,带着灼人的温度,像一道烧红的锁链,将他固定在原地。手臂的肌肉因沉睡而松弛,却依旧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江野的头颅靠在他的颈窝处,额头抵着他的肩胛骨,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肌肤,痒得他想躲,却又僵着不敢动。

      仿佛昨夜那个失控只是他的幻觉。

      仿佛那些暴烈的吻、那些攥紧他手腕的力道、那些嘶吼着“我爱你”的声音,都只是一场噩梦。

      此刻的江野,只是一个依恋着他的、毫无防备的沉睡者。

      祁执的心脏猛地一缩——那疼痛与胃部的痉挛不同,更尖锐,更接近心脏本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攥紧、被挤压、被撕裂。

      祁执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开始移动。

      他先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开始将那沉重的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那动作必须慢,必须轻,必须精确到毫米——他抬起左手,手指触到江野的手腕,那皮肤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颤,但他不能停。他用最轻的力道托起那只手臂,感受着那重量一点点从他腰腹间移开。手臂很沉,肌肉因沉睡而完全松弛,像一块死沉的木料。他托着它,极其缓慢地向上抬起,抬到足够他身体滑出的高度。

      然后,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江野的眉头动了动——抵在他肩胛骨上的额头,那轻微的皮肤牵动,他能感知到。他的心脏瞬间跳到喉咙口,几乎要冲破胸腔。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生怕一点动静就惊醒了身后的人。

      一秒,两秒,三秒。

      江野的呼吸依旧平稳,眉头没有再动,只是喉结滚了滚,发出一声模糊的、像是什么都没抓住的闷哼,然后继续沉睡。

      祁执缓缓呼出一口气,那口气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继续动作,将江野的手臂轻轻放下,落在江野身侧的床垫上。手指触到江野皮肤时,他的指尖都在抖,像过了电,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他用力握了握拳,试图控制住它。

      好在江野似乎睡得极沉,眉头都没皱一下,并没有被惊醒。

      脱离那个滚烫怀抱的瞬间,冰冷的空气立刻涌过来,贴在他裸露的皮肤上——那些被汗水浸湿、被指甲划伤、被揉捏出淤青的皮肤。冷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每一个毛孔,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得”声。

      但那冰冷,也带来了一丝扭曲的“自由”。

      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抓到了一缕空气;像被压在废墟下的人终于被挖出,看到了天光。哪怕那天光刺眼,哪怕那空气冰冷,哪怕自由之后是无尽的废墟要面对——但至少此刻,他不再是囚徒。

      他忍着身体的不适,悄无声息地坐起身。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每一处疼痛——后腰的撕裂感加剧,大腿内侧的肌肉抽搐,手腕的淤青被体重压迫,肩胛骨的刺痛扩散。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额头的汗又多了一层。

      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能触到布料的粗糙。地毯上散落的东西。他移开视线。

      他抬脚轻轻踩过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只有偶尔不经意间发出的声响,都会让他心脏猛地一缩,停下几秒,确认身后没有动静,才继续前进。

      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时,金属合页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像一记惊雷在他耳边炸开。他的动作瞬间僵住,呼吸停滞,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等待着身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声响。

      没有。

      只有江野均匀的呼吸声,依旧平稳。

      他从里面找出干净的衣物——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一条深色的休闲长裤,都是最简单的款式,最柔软的布料。他不敢找太贴身的衣物,怕穿脱时牵扯出更多疼痛。他动作僵硬地穿上,带来细密而清晰的疼痛,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皮肤。那疼痛一下下提醒着他,那已经发生、无法抹去的事实。

      他没有回头看床上的人一眼。

      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视线往那个方向偏分毫。仿佛只要看一眼,就会被某种力量拉回去,重新坠入那个深渊。他只是攥紧了衬衫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径直走出卧室,手指搭在门把上,轻轻带上了门。

      “咔。”

      门关上了,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那缝隙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和隐约的呼吸声。

      祁执走过这一切,像走过一片战场废墟。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指尖抵着冰凉的玻璃。玻璃很凉,那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再到手腕,让那些灼热的疼痛稍微缓解了一点点。他微微用力抵着,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

      清晨的阳光刺破云层,亮得有些刺眼。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渡轮已经开始航行,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楼下的马路上车流如织,鸣笛声隐约飘上来,行人开始出现在人行道上,步履匆匆。一切都按部就班,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

      只有他知道,他世界的基石,已经在昨夜被江野的那句“我爱你”和那场失控的纠缠,彻底撼动,甚至……粉碎。

      那些基石是他用二十多年时间一块块垒起来的——对情感边界的坚守,对理性控制的迷信,对依赖的恐惧,对信任的谨慎,对江野这个人复杂而矛盾的定位。他一直以为这些基石足够坚固,足以抵御任何冲击。但昨夜,在那句“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面前,在那些暴烈而绝望的拥抱里,在所有边界被撕碎的瞬间,它们像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

      他需要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这不是愤怒的驱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愤怒。被□□的人当然有资格愤怒,但当施暴者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当他知道那暴行背后是八年的压抑和疯狂的爱意,愤怒就变得复杂了。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愤怒、困惑、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承认的……某种被极端需要带来的震撼,纠缠在一起,变成一团无法解开的乱麻。

      这不是赌气的离开——赌气是给在乎的人看的,是期待对方追上来。而他,此刻最害怕的,就是江野追上来。他不知道如果江野现在醒来,用那双眼睛看着他,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这是一种源于本能的、对自身领地和意志被彻底侵犯后的、强烈的自我保护。像受伤的野兽,第一反应不是报复,不是哀嚎,而是躲进一个没有敌人的洞穴,独自舔舐伤口。

      他需要空间。需要绝对的独处。需要一个没有江野气息的地方。需要一堵足够厚的墙,将他与那个男人隔绝开来,重新整理这破碎的一切。需要时间——他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但此刻,一分钟都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

      思考江野那突如其来的、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爱。

      思考他们之间这彻底失控的、从青梅竹马沦为彼此伤害的关系。

      思考未来——那似乎已经脱离了他预设轨道的、模糊而令人恐慌的未来。未来的图景原本清晰:继续经营擎渊资本,扩大版图,与江野保持适当的商业合作和私人距离,也许某一天,他能彻底摆脱对那个人的所有复杂情感。但现在,那图景被撕成碎片,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重新拼凑。

      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眼睛干涩发疼——他才意识到,从醒来至今,他还没有眨过几次眼。手指有些颤抖地划开屏幕,找到琳达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秒。他在想该说什么。琳达跟了他五年,是他的左膀右臂,也是最知道分寸的人。她一定能听出他声音里的不对劲,但她不会问。

      他拨通了电话。

      “琳达。”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一遍,又像是从一片废墟里刨出来的,带着破碎的边缘。他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硬是逼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冷硬的平静,“帮我订一张最快去广州的机票。要最近的航班,不管什么舱位。”

      电话那头的琳达似乎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后,传来她一贯专业而平稳的声音:“好的,祁总。我查一下……最早的是七点四十五分,国泰的,商务舱还有位置。”

      “就这个。”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洒满城市。现在几点?他不知道。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零五分。

      “另外,”他继续说,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稳定,“未来一周,所有非紧急事务由你暂代决策,紧急事务邮件联系。会议能推的就推,不能推的你来主持。需要签字的文件扫描发给我。”

      “明白。”琳达应道。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的行程。”他加了一句,语气加重了一分,“任何人。包括……尤其是启晟那边。如果有人问,就说我身体不适,需要休息几天。”

      电话那头的琳达没有任何追问,只是迅速应下:“好的,祁总。机票信息我马上发您手机。需要我帮您安排广州那边的车和酒店吗?”

      “不用。”他顿了顿,“我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祁执没有任何停留。

      他甚至没有洗漱——他不敢进浴室,不敢照镜子,不敢看自己身上那些痕迹。他不敢收拾任何行李,连放在玄关的行李箱都没看一眼。那个行李箱从瑞士回来后就没完全收拾,里面还装着他在静养中心用的东西,那些画具,那些书,那些江野为他准备的、带着松果香气的衣物。他不能打开它,不能看见那些东西。

      他只是简单随意的穿了套衣服,拿起手机、钱包和证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径直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瞬间。

      眼角的余光,似乎能穿透那扇紧闭的卧室门,感受到里面那个依旧在沉睡的人,感受到他颈窝处残留的、属于江野的温度——那温度曾是他在无数个不安的夜晚下意识寻找的,曾是他在瑞士的深夜里隔着门缝确认自己并不孤单的依据。

      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咬紧牙关,手指用力握紧了门把,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没有回头。

      “咔哒。”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的一片狼藉,隔绝了墙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凹痕,隔绝了地毯上那些昭示着疯狂的痕迹,隔绝了卧室里那个沉睡的男人,隔绝了所有。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因为他的动作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他站在门口,靠着墙,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雪松琥珀味,只有楼道里清冷的、带着些许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他贪婪地吸了几口,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然后他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来的很快,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后背,有些疼,但他没有动。电梯一层层下降,数字跳动,从四十八到四十七,到四十六……每一层都让他离那个房间更远一点,离江野更远一点。

      走出大堂时,热浪扑面而来。香港清晨的空气已经带着潮湿的热度,粘稠地裹住他。他走到路边,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关上,冷气吹来,司机问他去哪里,他顿了半天,才说出机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被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色、红肿的眼眶、干裂的嘴唇和那身皱巴巴的衣服惊到了。但司机什么也没问,只是发动了车子,汇入车流。

      祁执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树影、车流、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色块,在他眼前掠过。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刺眼,但他没有躲,也没有闭眼。他只是那样睁着眼睛,看着那些模糊的色块,眼神空洞而迷茫,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机械地完成“逃离”这个动作。

      阳光落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广州做什么。那里有擎渊资本的分公司,有他可以落脚的公寓,有他可以暂时藏身的地方。但之后呢?一周之后呢?他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他需要逃。

      用一种近乎落荒而逃的方式。

      不是因为不爱——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这个问题。爱与不爱,在这个清晨,在那句“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面前,在那个暴烈的夜晚之后,成了一个他完全无法触碰的命题。江野的脸和十七岁那年的夏天,还在脑海里晃:十七岁的江野站在篮球场边,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闪躲;二十岁的江野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本绝版的商业著作,扉页上只写了“生日快乐”四个字,字迹克制;二十五岁的江野在他崩溃前夕,沉默地站在病房窗边,说“祁执,你得停下来”;二十六岁的江野,昨夜在他身上,用尽所有力气嘶吼着“我爱你”。

      那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变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不是因为不恨——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恨。被□□的人当然可以恨,但当施暴者用那种破碎的眼神看着他,当他知道那暴行背后是八年的压抑,恨意就变得模糊不清,掺杂着太多复杂的、无法厘清的东西。

      他逃,是因为那过于汹涌和粗暴的爱,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氧气和方向。在那片情感的海啸里,他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分辨方向,只能被裹挟着,冲向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境地。

      他需要浮出水面,需要重新呼吸。

      需要在那片名为“江野”的、深不见底的情感海洋里,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可以立足的礁石。哪怕那块礁石很小,哪怕它只能让他暂时喘一口气。他需要看清这片海,需要判断方向,需要决定是沉入海底,还是游向岸边。

      车子驶上高速,机场快线的轨道在左侧并行。远处,一架飞机正在降落,缓缓降低高度,起落架已经放下。

      他看着那架飞机,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八个小时前,他还躺在那个男人的怀里,被那人的体温包围,听着那人的心跳。而现在,他正独自一人,逃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琳达发来机票信息:七点四十五分,国泰航空,航班号CX9822,登机口23。后面附了一句:“祁总,保重身体。”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他很快眨了眨眼,将那热度压了下去。

      车子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出发大厅。人流如织,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各航班的信息。他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衬衫和长裤,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在光鲜亮丽的机场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没有人注意他。

      他走到值机柜台,换了登机牌,通过安检,然后坐在登机口附近的椅子上,等待着那架将带他逃离的飞机。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在他身上。他依旧感觉不到温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起起落落,看着地勤车辆穿梭往来,看着天边的云层缓缓移动,眼神空洞。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从十七岁……就他妈爱上你了。”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任由那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

      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那个房间里,有一个人从一场不安的梦中醒来,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只捞到一片空荡和冰凉。那个人猛地睁开眼,看着身旁空无一人的位置,看着枕头上残存的凹陷,看着房间里大开的衣柜门和消失的痕迹,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人猛地坐起身,喊着某个名字,却只得到一片死寂的回应。

      他赤着脚冲进客厅,看着那一片狼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那扇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室的狼藉,看着墙上那道被自己砸出的凹痕,看着地毯上那滩干涸的酒渍,看着那些被撕碎的衣物,看着那扇祁执离开时轻轻带上的门。

      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缓缓碎裂。

      但那一切,祁执都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机场的候机厅里,等待着那班飞往广州的航班。

      七点四十五分,飞机准时起飞。

      当飞机冲破云层,进入平稳飞行时,祁执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那无边无际的云海。云层之上,阳光灿烂得刺眼,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无法分辨。

      就像他的未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飞向哪里。

      他只知道,他要离开。

      离开那个男人。

      离开那场海啸。

      离开那句“我爱你”。

      至少,此刻,他需要离开。

      飞机继续向东飞行,将那座城市,将那个男人,将那个暴烈的夜晚,远远抛在身后。

      而那座城市的某个房间里,有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天空中渐渐远去的、某个方向的航班,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同样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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