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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天宫大乾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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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道长?
白拂略感疑惑,回头一看,小春和阿篱纷纷露出微妙之笑。
原来不知何时,整座妖庙摇身一变,成了一座古朴道观。虽然是最低级的障眼法,但配合白拂的气质,情急之下,使人不疑有他。小春和阿篱也都使了变身术,看起来就是两个人类小儿。
白拂道:“你,认识我?”
这青衣少年衣着虽不华丽,却器宇轩昂,精神凛凛,绝非凡品。薄唇白肤,一双骄矜秀眸,眼尾微吊,难掩凌人的盛气。脑后细小发辫集成一根粗辫,佩着宝石骨牙一类饰品,颇有异域之感。眉宇自带一段正义,不像恶徒。此刻形容狼狈,满面焦急。
少年道:“我,我是少胥!七日前,皇城外攒灵。道长帮过我师门呀!”
阿篱窃音道:“大人,您这百年间,常有梦游之症。接到祈愿便去显灵,言语行动与常人无异。这位少胥公子,所言不假。”
白拂不愿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鬼知道他梦游时干了什么?作为一名邪神,能接到什么正经祈愿?搞不好天天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恐怕罪孽塔都要通天了!结合阿篱和春春不忍回忆的表情,白拂暂时失去了问清楚的勇气。
回到正题,少胥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出身仙抚观。
所谓“仙抚观”,是神生天六大仙府在人间所设修仙之所。仙抚观弟子官职名“长生官”,以半仙之体,降妖除魔,攒灵积德。并且定期从神生天获取提供法力、增进修为的“仙灵金”。
少胥来自天野殿下天野观,地处塞北,追凶入中原。而如今惨状,一切源自于他师门所追拿的,是一只迷宫之怪。
白拂道:“抱歉,我近来记性不大好。你所说,可是‘迷障怪道,三宫连环’?”
少胥大喜道:“正是此物!道长与我们已在皇宫破了它第一重。”
白拂的神色凝重起来。
年少时,他曾误入这精怪的陷阱,知晓这怪通常会设三个连环迷宫。只有全部破解才有机会逃出。不然就会成为食物,被消化成怪物的养分。
三宫之间互有关联、层层升级。通常有什么福禄寿宫、日月星宫、金银铜宫等等。如今,第一关小皇宫,属于凡人之所,为人。而天地人并立,第二三关应当是小天宫和小地宫了。
顾名思义,小天宫是天上宫阙,小地宫是幽冥府邸。都不是好相与的。
少胥自师门无端失踪后,一直追查到那座庭院,撞破三王夜话,遭人毒手。不过此处白拂存疑,那面具人为何不下死手?难道是识破他长生官身份,有所顾虑么?
少胥从怀中掏出一个铃环,道:“亭中人,其一就是幕后真凶,此器可鉴。”
铃环显然被什么激活,所有铃豆指向着同一个方向。颤颤巍巍,叽叽喳喳,仿佛在催促什么。
白拂扶额良久。有点想告诉他,即使全盛时期的自己,对上三王其一,都要谨慎行事。更何况,他现在没法力没法器没人手没体力,只有一把年纪和辛酸泪。
少胥红着眼眶,深深一拜:“求道长,助我!”
白拂蓦然转身,摆手道:“恕我,无能为力。”
刚说完,少胥再次直挺挺趴了下去,好像被气晕了。翻他过来,面色青紫,鼻下两道热流,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又俨然气绝。一时不能断定。
白拂道:“不好,那丹有问题!”
内室。热浪扑面,白拂面前,赫然有一尊青铜大鼎。正悬在烈火之上,底部被烧得通红。而里面,水位线咕嘟冒泡,飘出阵阵奇香。
白拂喃喃道:“炼丹炉?”
他总算知道方才小春拿的丹药是哪里来的了,真不想承认,竟然是自己的手笔!相比在神生天时,这炉子也太过粗制滥造。更别提比起从前的天材地宝,里面的不明物正散发着诡异的光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他本人都琢磨不出炼的是什么,难说如何化解了。
丹炉之后,有东西吸引了白拂目光。他定睛一看,连退三步,以袖掩面,道:“我的天神,好晦气!”
镶嵌在山壁上的神龛,没有塑像只有牌位。供奉着秽衣、馊饭、狗血以及一个漆黑光亮的大痰盂。一尊离形走样的纸马摆在正中,长明灯熊熊燃烧。
忽然,神龛中刺出了无数红丝!它们游蛇般扑到白拂身上,又像水蛭一样吸住不放,却没有进一步的攻击意图。
白拂差点被裹成蚕茧,奋力挣脱。小春上手帮忙,吐了吐舌头,幽幽道:“大人这百年,积压了好多祈怨祈诅呢。”
原来不是“祈愿”,而是“祈怨”,怨念的怨。不错,邪神的信众,有数不尽的恶毒和怨诅。白拂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何处境。一梦小千年,再无什么白玉雪兰。
白拂试探性捉住其中一根,红丝立刻摇头摆尾缠上他手指。用力极大,深深嵌入皮肉,勒出一线红。就在这时,细丝“嘭”一下炸开,变作一张猩红卡牌。
这是……请神牌?!
请神牌的来历可谓十分古老。据传是千余年前,四位神仙好友一同创造。它流传在民间,只要献上足够的供奉,就可以召唤牌上神明现身,实现愿望。由于付出的代价极大,因此还有“拜观无大事,请神无小事”的说法。
请神牌上,正面是白拂昔日的法相。
白衣玉剑,银甲覆面,衣发飘飘,凝神睥睨。仿佛察觉到白拂目光,牌中人朝他一睹。视线相撞,白拂指尖一颤。
背面,则是一朵白玉兰。微风拂过,花苞上星点白雪掉落,两种白色交相辉映。淡淡花香、丝丝冷气。
因为附着的一层灵气,画面都像活了一般。
请神牌数量一向有限,有牌面的都是神生天最光明灿烂的神,岂有他一个小小邪神的位置?
牌面之上,渐渐凝聚出一团乌青怨气。白拂触指一点,泛起涟漪,在半空排列成一张文书。他快速扫过,愕然道:“怎会如此?”
这祈怨,竟也是有关迷宫之怪!而且时间地点都与少胥所说半点不差。祈怨之人,想要迷宫中人尽数惨死。为此他愿意献供奉所有阳寿。
什么仇什么怨,竟然哪怕自己不活了也要别人死!
戕害长生官是什么罪名,白拂十分清楚。他反手将请神牌打回龛中,紧接着却脸色一变,滚落在地。
万骨碎身之痛,刹那爆发。
他伸出手臂,上面出现了无数裂缝,尖锐的骨刺正破皮而出。整副骨架颤抖挣扎,仿佛要撕碎了皮囊才罢休。小春尖叫:“大人!啊你的脸!啊你的身体!”
白拂咬牙道:“牌……给我…那张牌!”
重新拿到牌,这碎骨之症才开始缓解。等他站起身来,已经愈合得与之前无异。差点忘了,“神牌一请,虽死无悔”。这条规则不仅对请牌者,对被请者也同样有效。
闯进外室,白拂看着被阿篱以毒攻毒唤醒的少胥,居高临下道:“立刻出发!”
是夜,鹊桥山。
“有方向了吗?”
白拂第十八次问道,扶了扶腰间沉甸甸的葫芦。
少胥狂擦汗。进山越深,铃环越发失灵。乱七八糟狂响不停,根本无法辨别方向。道:“快,快了。”
白拂深吸一口气:“借剑一用。”
少胥不明所以,但还是解剑奉上。只见白拂反手向自己斩去,大惊。又见一截衣袖轻飘飘落下,被他三两下裁成宝剑状。
白拂伸指一弹,“锃”地一声,竟真变成了一柄寒光凛凛的宝剑。
少胥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法术,还在新鲜,被白拂抛剑过来打断,道:“会御剑吗?”
于是二人一人一剑,拔地而起,俯瞰鹊桥山全貌。
少胥兴奋道:“道长!道长!快点!”
白拂对这称呼听之不惯,道:“莫叫我道长,我……我姓龙。”
犹豫一瞬,他还是隐瞒了真实名姓。尽管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他这副尊荣竟是昔日之他。
少胥欣然道:“龙兄!”
这一路相处,少胥对白拂愈发熟稔,少年心性从重压下跑出一丝,嘿嘿道:“大部分人弱冠才能学会御剑,而我,十五岁就能满天飞了!”
白拂不语,只是一味低头看什么。
少胥继续自夸:“大家都说,我是百年难一遇的天才。天野观中,我将来有望成仙。”
白拂还是沉默,头低得更猛了。
少胥道:“偷偷告诉你,他们都叫我‘小司金’。”
白拂脚下一歪。指道:“快看铃环!”
如白拂所料,飞出刚才奇怪的法力磁场后,铃环果然又开始指示方向。二人最终盘桓在一座陡峭青峰之上,山岚流转,夜风猎猎。
少胥顶风向下看,道:“什么也没有啊?”
白拂道:“障眼之术。”
说罢提剑破云。剑气如虹,荡开山雾,一座金色宫殿矗立山尖。
少胥瞠目道:“龙兄你,你是何方高人?怎么能这么强!”
白拂瞥他,意味不明道:“强?”
话音刚落,他脚下幻化之剑就炸成闪亮的粉末,整个人倒栽葱掉了下去。
一点点,忘了灵力只有一点点,白拂几乎迎风飙泪。方才他闷头观察了半天,还以为会很稳固!多年不用这白纸术,果然手生了,早知道刚才那一下就该让这傻小子来。
急坠之势,陡然停止!
白拂感觉被轻柔地托起,满是丝滑蓬松的触感。猝然睁眼,被面前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鹊桥,托他在半空,缓缓下降,徐徐送他到宫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