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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武都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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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武都轶事
以人间皇城为中心,众仙门世家分别位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同心协力又分庭伉礼。其中东方以苍澜峰为首,西方以华音门为首,南方以恒无宗为首,北方以云霄境为首。
那日张明熹回到葳蕤庭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放入灵囊后拿着剑下山了,按照师父说的一路南行,不过临了她还是转了个弯来到了武都城。
武都城就位于云霄境南面靠东的位置,在往前行两百里就到苍澜峰的地界。
才下了一场大雪,接连几日的阴沉天气,今日难得出了太阳。暖暖的阳光将整个武都城房顶上的雪照耀的色彩斑斓,甚至房檐下的冰柱都显得格外晶莹剔透。
因着天气前几日没好好开张的商贩今日都笑的格外灿烂。钟鼓楼的丝竹管弦声引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余香茶楼的小二在一楼大堂来回奔波,前前后后的添茶送水,大街上都是热闹的叫卖声,脚夫挑着担子穿过街头巷尾。武都城往南的下一座城池是可供贸易的都会,大多数的商客都会选择在这里稍作休整,再启程赶往都会,此地来往商客繁多,便也有些鱼龙混杂。
张明熹一路走来,虽然想不明白师父此举用意,但是四方游历,有乱必出,斩妖除魔维护人间祥和也是她作为仙门弟子的责任,所以她打算在武都城休息一下,再往前走。
她走过人群,闻到了新蒸炊饼的香味。卖炊饼的泥炉烧的通红,炊饼的香味顺着青烟袅袅升起,纵然是已修习辟谷之术,这香味还是让她停下脚步,想买一个尝尝。
她摸遍了全身,最后只在灵囊里翻出一小袋不知何年月丢在里面的银子以及几枚铜钱。
要了个炊饼,她把铜钱放在陶钵里,铜钱碰撞发出铛啷两声,耳边这时听见不远处传来阵阵窃窃私语的议论声,中间夹杂着少女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裹挟着寒风传来。
“那边是怎么了?”张明熹接过摊贩递过来的油纸包,炊饼刚出炉,握在手里还有些发烫。
摊贩看都不带看,翻着炊饼的手不停,语气很是不关己事的漠然“谁知道呢,可能又是一个苦命人吧”
张明熹闻言一怔,抬脚就想朝那边走过去,却被摊贩一把叫住。
“娘子你不是武都城里人吧”摊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唇蠕动几下,想说些什么,后又像是顾忌什么,左右飞快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奉劝娘子一句,在武都城最好的保命方式便是不要乱动恻隐之心,最近武都城不太平,好几个人都失踪了”
说完,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翻炊饼。
张明熹倒是微笑着冲他颔首,声音温和清润“多谢”
哭声来自街角一家紧闭的店铺门廊下。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跪在那里,一身褴褛的夹袄裤子,补丁叠着补丁,身形瘦弱的如同秋末的芦苇,在寒风里摇摇晃晃。她低着头,凌乱的头发因泪水黏在脸上,肩头因哭泣而耸动。旁边放着一张破草席,一端漏出半白的头发,另一端漏出一双穿着破洞鞋子的脚。少女前面放了一块木板,炭写的字被雪水洇得有些模糊“卖身葬父”
风掠过门廊,卷起地上的脏雪扑打在少女身上,冻得她瑟瑟发抖。偶尔有行人路过此处,投去一瞥后便缩着脖子快步走过。
察觉到眼前有人停留,少女怯懦的抬头,冻得青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眼睛红肿。她看着张明熹,哭声微顿,随即更加悲切了些,“咚”的一声,她以额触地,在冷硬的青石板上结实的磕了个响头,再抬头时,额心红了一片。
“姑娘……贵人,求您大发慈悲!”少女的声音暗哑,带着浓浓的哭腔“我爹,我爹昨夜冻死了,我们别处而来,家里闹了天灾,已经许久吃不上饭了,赶了几日的路想着来武都城找个活计,可是连着几日大雪,谁家生意都不好做……求您,求您赏几个钱,让爹爹入土为安,小女子愿意终生为奴为婢,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少女说完又要往下磕,张明熹伸手虚扶了一下,温声道“莫要再磕了,我此次出门并未带许多钱财,这里仅有一些碎银,你先拿去用吧”
她把灵囊里的银子全拿了出来,放在少女的掌心,又摸出两块泛着微光的灵石放在银子旁边“这两块灵石应当是值些钱,拿去好好安葬你父亲,其余的钱便留给自己置办些衣食,不必卖身于我,你自去便是”
灵石在仙门不算稀少,蕴含天地灵气,对于仙门弟子来说是一类挺好的可用于辅助修行的东西。对于凡人来说能辟邪镇灾,招财纳福,所以灵石倍受豪绅权贵追捧,上等灵石更是千金难求。这两块顶多算中等,也是值不少钱。其实给她两块上等灵石也无不可,但一个孤女手握宝贝难免不会被心怀叵测之人算计,那样便不美了。
少女看些手心的灵石,一时间好像有些僵住,她又看向张明熹,神色有些奇怪,带了些难以置信,又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贵人……是仙门中人?”
这句话一落,张明熹感觉空气都好像僵了一下。
“在下是云霄境仙门弟子张明熹,姑娘若是还有什么难处,可以一并同在下说了,若有能帮助到姑娘的,定然义不容辞”张明熹面色温和,唇角带笑,明艳的脸庞犹如九天而下的仙子,临风而立,仙姿玉色。
少女嘴唇哆嗦着,僵硬的摇头“没,没有了”
“那便快去让你爹入土为安吧,给自己买件厚棉袄,莫要冻伤了”张明熹说完,便对她温柔一笑,转身离开了此处。
那少女看着张明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一把攥紧手里的银子和灵石,她飞快的爬起身,因跪了许久动作有些踉跄,可也顾不了许多,看也不看那草席一眼,如受惊的兔子一般仓惶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消失不见。
张明熹此时正盘算着今夜宿在何处,身上还剩两枚铜板,客栈是不可能住了,找个能遮风避雪的破屋倒也可以。
她避开热闹的街上,往人际稀少的巷子里走去,巷子越走越窄,房檐上的雪被暖和的阳光一晒化成水顺着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就在她要穿过一条尤其狭窄的暗巷时,斜刺里忽然踉跄出一个人影,几乎撞到她身上。张明熹稳了身形,顺手扶住那人,定睛一看,是个老婆。
头发发白,再脑后挽了个稀疏的发髻,一身靛蓝粗布棉袄洗得发白,肘部还打着补丁。她脸上沟壑纵深,此刻满是惊慌。
“娘子,娘子行行好!”老婆婆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力道大的惊人,浑浊的双眼流下泪水“我孙儿……我才转个身,我那苦命的孙儿就不见了!”她比划着,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颤音“才五岁,这么高,穿着蓝布花袄。这巷子岔路多,定是跑丢了……老婆子我眼也花,腿脚也不利索……娘子你帮帮我,帮我找找吧。”
张明熹眼含怜悯,神色担忧,连连点头。
老婆婆见状面上一喜,笑容还没展开就听张明熹道“孩子走失是大事。老人家您别急,我陪您去衙门报官吧。衙门人多,找起来也快”
“报官?”老妪脸上的表情僵住,听到这两个字像被烫到,浑身剧烈一颤,哭声陡然凄惨,充满了苦涩,甚至还带着些怨怼“官府……官府哪管我们这等破落户了死活?那些爷们,高高在上,等他们慢腾腾记了档,再慢悠悠派人来问话查访,我的宝儿早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冻成冰坨子了!这大雪天的,万一再碰到人贩子……呜呜呜”
老妪哭的越发凄厉,抓着张明熹袖子的右手紧紧不放,她用左手狠狠的捶向自己胸口“都怪我,都怪我老不中用,连个孩子都看不住,我的宝儿啊……可怜出生就没了爹娘,这么多年老婆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养大,要是如今有什么闪失,老婆子也不活了”
她越说越悲,甚至要给张明熹跪下“娘子看着就是心善之人,求你,求你先帮我在附近找找吧,肯定没跑远……老婆子给你磕头了!”
张明熹轻叹一声,连忙扶起她,柔声道“老人家莫急,我帮你寻寻吧”
她略一沉吟,暗自调息,将神识缓缓铺开。神识如无形的水纹荡开,掠过冰冷的砖石、蓬松的积雪、污秽的冰棱……忽然,在巷尾一个几乎被积雪和杂物完全掩盖的破败门洞角落里,感受到到了一团蜷缩着的,与老妪气息相同的生机。
张明熹收回神识,指了个方向“老人家莫急,我们去那边看看”
老妪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然后飞快的垂下眼,捏着张明熹的衣袖跟她一起走过去。
一对夫妻路过巷子口,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手里提着篮子。看着两人走远的身影,女人张嘴想喊住她们,被自己丈夫皱眉止住,无奈缩了缩脖子。
阳光映着雪光,巷子深处堆着些不知谁家丢弃破筐烂柴,积雪覆盖,像一个个臃肿的坟包。
两人走过空巷,转了个弯,最后在一堆被积雪覆盖的柴草堆里找到了孩子。
孩子穿着蓝布花袄,头戴一顶旧虎头帽,背对着她们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看着像是睡着了。
老妪此时才把张明熹的衣袖松开,猛的扑过去抱住孩子。她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将孩子大半个身子裹住,只露出一顶虎头帽和蓝花袄的后背。
看着老妪激动的样子,她温声道“找到就好,万幸孩子没什么事,快带他回家吧,莫冻坏了”
“恩人!娘子你是我们祖孙的再生恩人!寒舍就在前头,求你一定进去坐坐,喝口热水,让老婆子略表心意……不然,不然我这心里是在过意不去!”
老妪把孩子抱着,下跪的时候趁机又抓住了张明熹的衣袖。
张明熹看她一副不答应便誓不罢休的架势,便点点头“好吧,我送你们回去”
老妪千恩万谢,领着张明熹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巷子更深处走去。
拐了两个弯,在一堵几乎被积雪埋住的矮墙后,有个不起眼的小院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是个极小的天井,积雪扫的干净堆在角落,青石板地面光可鉴人。正面一间低矮瓦房,窗纸昏黄,完好无损。屋里比外头稍暖,依旧寒气袭人。陈设简单到近乎空旷:一桌,两凳,一张木板床,灰扑扑的帐子垂下。然而,桌椅凳脚,床板地面,所有目之所及处,都擦拭得异常光亮,不见一丝灰尘污迹,甚至有些反光。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陈旧木头味、草药气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
老妪已将怀中的孩子小心安置在床上,用那床打满补丁棉被仔细盖好,掖紧被角。热情的让张明熹坐下,又赶忙去厨屋拎泥炉上早已烧开的水进来,她从一个旧陶罐里小心捏出几片干瘪的姜,又从一个油纸包里抖了些黑褐色的茶叶末进去,滚水一冲,一股略带辛辣的姜味和更浓的、陈年茶叶特有的涩闷气弥漫开来。
老妪取过一只粗陶碗,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反复擦拭碗的内壁,直到那陶碗看起来光润了些,才小心斟了大半碗深褐近黑的茶汤,双手捧着,递到苏婉面前。
“娘子,快趁热喝了,驱驱寒气。为了我们让你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老婆子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她眼神殷切,满是歉疚。
茶汤滚烫,白汽氤氲,模糊了张明熹的视线。她捧着茶碗,在那混合的气味冲入鼻端时,姜的辛锐与茶叶的陈涩勉强盖住的味道下,她终于从这碗茶汤里感受到了与进门时空气中难以形容的同样的气味。
是妖气
张明熹一开始察觉不对后只当老妪可能是个拐子,这种情况她轻易就能解决,现在看来不是那么简单。她从这祖孙两身上确实感受的是凡人的生气,只有这碗茶带着浓郁的妖气。
她一时有些看不透,捧着茶碗,在老妪殷切的目光下喝了一口。
左右不过是点妖气,对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
“哐当!”
陶碗脱手,砸在异常洁净、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深褐茶汤泼洒开来,蜿蜒流淌,刺目惊心,张明熹顺势伏倒在桌面上。
“娘,成了吗成了吗”原本躺在床上的孩子一把掀开棉被,猛的跳了下来,声音粗哑浑厚。
浑然不似孩童的声音
张明熹一惊,随后便想起自己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这种奇人,身长九寸,四体取足,眉目纔了,指的便是像这样身量矮小,型似孩童却是个实打实的成年人。
“嘘!小声点,别毛毛躁躁的”老妪斥责了一声,谨慎的查看了趴在桌子上的张明熹,见她毫无任何反应,确实是被晕倒了,才长舒一口气“没想到这次这个还算聪明竟然想着报官,差点以为今日事成不了了”
又见自家儿子站在旁边,痴迷的看着张明熹,恨铁不成钢道“别看了,赶紧去联络兔仙,把她送出去后拿了钱赶紧离开此处,这几次挣的钱足够养活我们娘俩后半生,到时候再找个可靠的人牙子给你买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娘这一生就满足了”
“娘,这小娘子比先前那几个长得都要好看,天仙似的,我觉得她配得上我,不如就把她留下来给我做媳妇吧”男子指了指张明熹,有些犹豫,眼里带着欲色。
“我呸,瞧瞧你自己这王八绿豆眼随了你爹的模样,要不是因为你老婆子我会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且这娘子相貌不凡,看着就通身贵气,你也不怕惹祸上身,没命享福!别啰嗦,赶紧去!”
张明熹听到这差不多也知道是个怎么回事了,只是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还跟妖邪有联络,并且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被劈头盖脸地一顿骂,男子想说什么又不敢言。一时又觉得老娘说的很有道理,毕竟女人哪有性命重要,等有了钱,买她三五个貌美的女人伺候自己岂不更快活?于是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搓白毛,从炉子上引了火,把白毛烧掉。
但见袅袅青烟缭绕升起,如线一般缠绕,随后幻化成两只半人高的兔子落在地上。瞳孔赤红,兔爪锋利。
母子俩赶忙下跪一拜“拜见兔仙”
两只兔妖打量了张明熹的面容,互相对视着点点头,撂下一包银子,扛起人便蹦蹦跳跳的从房屋顶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