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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传意识才有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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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的声音。
因为长时间不说话而干涩。
“但‘涅槃计划’的伦理审批通过,是在两个月前,他不可能在审批通过前,就签署自愿——”
记忆突然闪回。
如同被闪电照亮的黑暗角落。
三个月前的某个深夜。
实验室里,陈墨喝醉了。
这很罕见,他一向自律。
但那天,他刚刚目睹早期实验体“03号”在虚拟空间尖叫着自我删除。
数据崩溃的瞬间,屏幕上出现一张扭曲的、年轻士兵的脸,只有二十三岁。
陈墨记得那个士兵的名字:林远,喜欢写诗,上传前在病床上还在背着诗句。
周承影来接他回家。
陈墨趴在控制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金属表面,喃喃自语,“如果我能……我能备份你就好了。”
“如果你永远不会离开……”
“如果科学能战胜死亡……”
周承影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背起他,走过深夜空旷的走廊。
陈墨伏在他背上,闻到他颈间熟悉的肥皂味,混着淡淡的汗味。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
又一盏盏熄灭。
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
“你会永远在吗?”
醉醺醺的陈墨问。
周承影沉默了很久,久到陈墨以为他不会再回答,然后他说,“我会用我能做到的任何方式,一直在。”
……
现在,陈墨盯着那份自愿书。
他注意到签名处的墨迹略微不同——“周承影”三个字,最后一笔的“影”字,那一竖有些颤抖。
收笔时墨迹晕开了一小点。
不像承影平日果决的笔锋,而且签字的位置过于端正,简直像刻意描出来的。
陈墨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几天没睡——事实上他也确实几乎没睡。
“你让他修改了日期。”
“你们在伦理审批通过前,就已经决定要上传他,这份文件是后补的,对吗?”
郑源沉默良久。
他取出一支烟放在鼻下深深吸气,这是他的戒烟替代动作。
“边境局势,你知道的。”
“灰烬峡谷不是孤例,他们的自主作战AI,上个月摧毁了‘哨站七号’,四十七名士兵无一幸存。”
“那种AI的学习速度是我们的三倍。”
“战术迭代周期只有七十二小时。”
“我们需要对应级别的武器,而人类士兵的生理极限已经到头了。”
陈墨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在安静的监护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以他是武器?!周承影,活生生的人,爱笑、会做饭、讨厌香菜、恐高却为了我坐摩天轮的人。”
“他是你们的武器?!”
“他是战士。”
郑源突然厉声道,然后又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医疗舱里的人,“而战士的职责是,保护。”
“用他的方式,用你的技术。”
“陈墨,你看看那些数据——”郑源指向屏幕,“他的大脑活动只剩下基础维持功能,即使奇迹发生他活下来,也是植物人。”
“但通过‘涅槃’,他能继续存在,继续战斗,继续履行他入伍时的誓言。”
陈墨走回控制台,戴上眼镜。
世界重新变得锐利、残酷。
他调出周承影的完整脑部扫描图——上千个轴向切面,每片都标记着神经突触的密度和活性。
像一幅复杂的星空图。
这是他爱人的大脑。
是他偷偷研究过无数次的结构。
他知道承影愤怒时,前额叶皮层哪部分会亮起(左下角约两平方厘米的区域);知道他思念时,海马体如何激活旧记忆(会有特定的θ波振荡);知道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时,听觉皮层会有独特的响应模式(比听到其他声音的响应强度高37%)。
这些数据他从未写在任何报告里。
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秘密。
陈墨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决绝的平静。
“如果要我尝试上传他,我要绝对控制权,实验协议修改,整合阶段延长三倍,情感记忆分区必须完全保留。”
“不得进行任何删减或压制。”
郑源皱眉,“这会影响机甲同步率。”
“上面要求的是作战效率最大化,情感模块会占用至少30%的计算资源,还会导致决策延迟。”
“那让他们找别人做。”
“我不是武器工程师。”
“我是神经科学家。”
“而里面那个人……”陈墨的声音破碎了一瞬,但迅速重整,“是我准备共度一生的人。”
“如果上传会抹去让他成为‘他’的东西,那我宁愿让他以人类的身份死去。”
长久的寂静。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呼吸机嘶嘶的送气声。
还有陈墨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郑源最终点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卡片——最高级别的授权卡。
“你有四小时准备。”
“我会协调所有资源,让伦理委员会的那帮学究闭嘴,但是,”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罕见地软化,“如果成功了,他就不再完全是人类了。”
“你要做好准备。”
*
郑源离开后,陈墨从控制台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银色U盘。
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墨影协议-最终版-备份7】。
这是他私自开发、未经任何审批的意识保存算法,耗费了整整八个月的夜晚和周末。
不是为战争优化。
而是为“人”的完整性优化。
成功率未知,从未经过测试,因为测试需要活体意识——而现在,他有了。
他插入接口。
屏幕亮起一行字:【墨影协议启动:此协议优先级为‘保存人格完整性’,可能牺牲功能效率,确认执行?】
陈墨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
他看向医疗舱。
周承影的胸口在呼吸机的辅助下微微起伏,像疲惫的潮汐,每一次起伏都更微弱一些。
他的脸在透明舱盖下显得异常平静,如果不是那些管线和惨白的脸色,真的像在熟睡。
陈墨想起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的对话。
那是在承影出发前夜。
两人挤在公寓那张不大的沙发上,承影笨手笨脚地试图削苹果,结果削掉了一半果肉。
陈墨笑话他,他假装生气。
最后两人笑作一团。
承影说,“这次任务回来,我们就休假,去长白山看雪,你说过想看看天池。”
“可我有点恐高。”
“我背你上去。”
陈墨按下回车键。
屏幕闪烁,代码开始工作。
协议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