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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三百零一章 守岁   西宁, ...

  •   西宁,抚远大将军行辕,康熙五十七年,腊月三十,除夕。

      凛冬的西陲边城,年节的气氛被肃杀的军伍与酷寒的天气冲刷得极为寡淡。没有京城那般的张灯结彩、爆竹喧天、人流如织,只有行辕大门外象征性地挂上了两盏蒙着红纱的气死风灯,在呼啸的北风中摇曳出一点微薄而孤寂的暖色。街市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门,偶有巡逻的兵丁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甲胄摩擦的冰冷声响,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座寺庙或道观为祈求来年平安而敲响的、单调而沉闷的钟磬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边关特有的苍凉与寂寥。

      行辕内院,却与这外界的冷清寂寥,形成一种微妙的区隔。虽无大肆铺张的喜庆装饰,但各处廊庑下也悄然添了几盏样式朴素的红灯笼,仆役们的脸上多了几分节日里特有的、克制的轻松神色,脚步也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空气中,除了惯常的药香与炭火气,隐隐飘散着蒸煮年糕、腌制腊味的食物香气,混合着清扫后洒下的、带着松柏清冽气息的净水味道,营造出一种属于“家”的、内敛而踏实的年节氛围。

      静室之内,更是被精心布置过一番。墙角铜盆中的银霜炭换成了掺有松枝与柏叶的特制“岁火炭”,燃烧时散发出一种清冽安神的草木香气。临窗的矮几上,摆了一盆水仙,青瓷浅盆,白石为基,数茎嫩叶亭亭,顶端已抽出几枚鹅黄色的花苞,在室内暖融的气息催发下,悄然绽放,吐露着淡雅纯净的芬芳,为这简朴的居室平添了一抹生机与亮色。榻边的小桌上,除了每日必备的药碗,还多了一碟码放整齐的、产自本地的、染成吉祥红色的“如意糕”,一碟撒着芝麻、炸得金黄的“开口笑”,以及一小壶温在热水里的、据说是西域商人带来的、性极温和的葡萄美酒。

      绾绾已能自行起身,在室内缓步走动。她换下了多日未曾离身的素白寝衣,穿了一身崭新的、质地柔软的藕荷色夹棉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绾起,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久病的苍白,虽仍显清瘦,但眼眸清澈,气色已大好了。此刻,她正倚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那几株落尽叶子、枝干遒劲的老槐树,以及更远处天际那抹被暮色浸染的、瑰丽而苍茫的紫红色晚霞,神情沉静,不知在想些什么。

      “侧福晋,王爷吩咐,今晚的年夜饭,就在您这儿用了。” 侍立在一旁的老嬷嬷轻声禀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意。能在除夕之夜,与王爷单独守岁用膳,这份殊荣,在这远离京城的西北行辕,其意味不言自明。

      绾绾闻言,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随即平静地点了点头:“有劳嬷嬷安排。”

      暮色渐浓,庭院中悬挂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朦胧的光晕。静室之内,早已掌灯,数盏琉璃罩灯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明亮温暖,水仙的幽香、岁火炭的清气、食物的甜香与酒液的醇馥,混合成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属于除夕守岁的独特气息。

      胤禛踏着夜色而来。他亦换下了常穿的亲王常服或戎装,着一身较为家常的、面料舒适的玄色暗纹锦袍,外罩同色薄氅,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束得一丝不苟,眉宇间连日来的疲惫与冷厉,似乎也被这室内的暖意与静谧悄然抚平了几分,显出几分难得的、属于年节的松弛与……温和。

      他挥手屏退了屋内侍立的嬷嬷与丫鬟,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今日气色不错。”胤禛在绾芊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托王爷洪福,身子已好了许多。”绾芊微微欠身,声音平和。两人之间的对答,依旧保持着某种有礼的疏离,但在这特定的夜晚与氛围中,那疏离之下,似乎又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近乎“家人”般的亲近与自然。

      年夜饭很简单,四菜一汤,皆是按照绾芊病后的口味与消化能力精心烹制的药膳,清淡而滋补。唯一略显“奢华”的,是那一小壶温热的葡萄美酒。胤禛亲自执壶,为绾芊斟了浅浅小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琉璃杯中荡漾,映着灯光,散发出甜馥的果香。

      “此酒性温,少饮些,可活络气血,于你身子有益。”胤禛也为自己斟了一杯,举杯示意。

      绾绾双手捧起酒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又抬眸看向对面烛光下胤禛深邃的眼眸,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感觉。去年的除夕,她身在雍亲王府,虽无宠爱,却也按例与福晋、众姐妹一同守岁,热闹而疏离。今年,她却在这万里之外的苦寒边城,与这个曾让她畏惧、疏远、依赖、又难以捉摸的男人,相对而坐,共度除夕。世事之奇,命运之弄人,莫过于此。

      “愿王爷新的一年,身体康泰,诸事顺遂。”她轻声祝祷,将杯中酒缓缓饮下。酒液温润甘醇,入喉一线暖意,确实舒服。

      胤禛亦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她因饮酒而泛起一丝薄红的眼角,眸色深了深,却未多言,只道:“用饭吧,菜要凉了。”

      席间无言。只有轻微的碗箸触碰声,与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但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历经生死、劫后余生后,无需多言的宁静与安然。胤禛偶尔会为她布菜,动作自然,夹的多是易消化、合她口味的。绾芊亦会在他酒杯将空时,默然执壶为他添上。一切进行得无声而默契,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饭毕,撤去残席,重新换上热茶与几样精致茶点。胤禛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移步到窗边的矮榻上坐下,随手拿起矮几上搁着的一卷书——正是陈老先生留下的、关于经络导引的古籍抄本。

      绾绾也起身,走到另一侧的椅中坐下,捧着一杯热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静静出神。

      “年羹尧今日午后,又递了帖子,说想明日来请安,兼贺新年。”胤禛忽然开口,目光并未从书卷上抬起,语气听不出喜怒。

      绾绾指尖微微一颤,杯中茶水漾开一圈涟漪。她抬起眼,看向胤禛。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王爷准了?”她问,声音平静。

      “嗯。”胤禛翻过一页书,“大过年的,他既以‘贺年’为名,又是朝廷重臣,本王的副手,没有不见的道理。”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绾绾,目光深沉,“你明日,可要见见?”

      绾绾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妾身病体未愈,不宜见外客。且年将军是外臣,妾身是内眷,于礼不合。王爷代妾身谢过年将军好意便是。”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既避开了与年羹尧可能的直接接触(谁知年氏是否通过其兄传递了什么消息或暗示),也全了礼数。更重要的是,她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胤禛,表明自己无意、也无力介入他与年羹尧之间微妙的关系。

      胤禛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复又垂下眼帘,看着书页:“你考虑得周全。那便如此。”

      室内重归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与更漏滴水,声声清晰,计算着旧年最后时光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不知是哪家胆大的孩童或兵丁偷偷燃放的爆竹声,闷闷的,很快又被寒风吞噬。行辕内,依旧一片寂静。

      “在京时,此刻该是爆竹声声,烟火漫天了。”绾芊忽然轻声开口,目光依旧落在烛火上,仿佛自言自语。

      胤禛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她。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而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神情不似怀念,更像是一种淡淡的、抽离的陈述。

      “边关重地,严禁烟火,以防不测。”胤禛淡淡道,合上了手中的书卷,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且,热闹是别人的。此处,倒也清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这寂静夜晚的力量。热闹是别人的,此处倒也清净。这话,似在说西宁,说这行辕,又似乎……意有所指。

      绾绾心头微动,转眸看向他。他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在摇曳的烛光与幽幽的水仙香气中,无声交会。没有炽热的情愫,没有刻意的温柔,只有一种沉淀了太多秘密、太多生死、太多无法言说之事的、深沉的平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唯有此刻方能捕捉到的、疲惫灵魂间无声的共鸣与慰藉。

      在这一方远离京城繁华、危机四伏的边城静室之内,在这一年将尽、新旧交替的除夕之夜,在这唯有他们二人相对守岁的特殊时刻,那些权力的倾轧、后院的算计、诡异的灾劫、未卜的前路,似乎都被暂时隔绝在外。留下的,只有这一室暖意,两盏清茶,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以及那份在生死相依、力量交融中悄然生长、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而深沉的联系。

      “快到子时了。”胤禛忽然道,目光投向角落的更漏。

      绾绾也随之望去。水滴声声,预示着旧岁的终结,新岁的伊始。

      就在更漏的水位即将抵达子时标记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又似直接响彻在灵魂本源的剧烈震颤,毫无征兆地,猛地传来!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波动”,穿透厚重的墙壁与地面,瞬间掠过整个西宁城,乃至更广阔的区域!

      静室猛地一震!桌上杯盏“叮当”作响,水仙花盆中的清水漾出涟漪,墙角炭盆中的火星骤然爆起!绾绾只觉得心口与眉心那两点冰蓝光芒疯狂剧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阴寒、炽热、古老、邪恶、以及濒临破碎的绝望的混乱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那早已存在的、指向昆仑方向的“牵连”,山崩海啸般冲入她的灵觉!

      是昆仑!那道“界限”!那“地狱封印”!就在这新旧年交替、阴阳气息流转最为微妙的子时,再次发生了剧烈的异动!比腊月十五那夜感应到的,更加清晰,更加……迫在眉睫!仿佛那扇“门”,又向洞开,迈进了一大步!

      “呃……”绾绾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手中茶盏脱手,“啪”地一声摔碎在地上!她猛地捂住心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偻,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眉心冰蓝旧痕不受控制地骤然亮起,光华剧烈闪烁,周身再次泛起那圈淡薄的、却充满了净化与抗拒意味的冰蓝光晕!

      “绾绾!”胤禛脸色骤变,霍然起身,一步抢到她身前,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他的手触碰到她肩头的刹那,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以及那透过衣衫传来的、刺骨的冰冷与紊乱的气息波动。与此同时,他体内那缕“赤焰”之力,也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刺激,自行运转加速,传来阵阵灼热的悸动。

      他也感应到了!虽然不如绾绾身为“阴钥”这般清晰剧烈,但那源自昆仑方向的、充满不祥的天地波动,以及怀中人骤然恶化的状况,都明确无误地告诉他——出事了!昆仑的异动,加剧了!

      “凝神!固守本源!”胤禛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不再犹豫,一手依旧扶着她,另一只手已迅速贴上她的后心命门穴,精纯醇厚的“赤焰”阳和之气,如同温暖的洪流,不顾自身损耗,疯狂涌入她体内,强行镇压、疏导那因昆仑异动而骤然暴乱的冰蓝之力,护持她几乎要被那恐怖感知冲垮的心神与经脉。

      绾绾牙关紧咬,在胤禛内息的强力支援下,拼命凝聚着即将溃散的意识,引导着心口与眉心的冰蓝光芒,与胤禛渡入的阳和之气交融、对抗着那来自远方的、混乱邪恶的冲击。额角青筋隐现,冷汗已将鬓发浸湿。

      这一次的异动,比上次更加凶猛,持续的时间也更长。静室内的震颤虽只一瞬,但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冲击与混乱感知,却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久久不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那恐怖的波动与感知,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减弱、消散。

      绾绾浑身脱力,软软地倒在胤禛怀中,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眉心冰蓝光芒虽未熄灭,却黯淡了许多,周身的光晕也已散去。她闭着眼,睫毛不住颤动,显然尚未从方才的冲击中完全恢复。

      胤禛紧紧抱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冷与轻微的痉挛,以及那微弱却顽强的生命力。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翻涌着惊怒、凝重,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怀中人状况的揪心。他维持着内息的输送,直到感觉到她气息渐稳,身体的颤抖慢慢平息,才缓缓收功。

      “如何?”他低声问,声音因内力消耗与心绪起伏而略带沙哑。

      绾绾缓缓睁开眼,眼中犹带着未散的惊悸与疲惫,但神智已然清明。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胤禛写满担忧与冷厉的眉眼,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没……没事了。只是……方才那一下,昆仑那边……似乎……”

      “嗯。”胤禛沉声应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墙壁,望向昆仑的方向,“封印的异动,加剧了。而且,偏偏是子时……” 年节交替,阴阳流转,本就是天地气机最为活跃、也最不稳定的时刻。选择在此时加剧异动,是巧合,还是那被封印的“存在”,有意为之?

      这个念头,让两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了辞旧迎新的、更加密集些的爆竹声(或许是更远处的民宅),以及行辕内不知何处响起的、象征性的、低沉而悠长的钟声。

      子时已过,康熙五十八年,到了。

      然而,在这本应充满希望与憧憬的新年伊始,静室之内的两人,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昆仑异动,而陷入了一片沉重的静默。方才守岁时的片刻宁静与温馨,早已被这现实的、冰冷的危机感冲击得荡然无存。

      旧岁在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中流逝。

      新年,则在更深重的危机阴影下,仓皇开启。

      胤禛缓缓松开怀抱,将绾绾扶到榻边坐下,又为她倒了杯热茶。他自己也坐回椅中,面色沉凝,目光望着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思量什么。

      绾绾捧着微烫的茶杯,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心绪翻腾。灵觉的开启,让她对昆仑异动的感应更加清晰,也让她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灭世灾劫的迫近。而胤禛方才不顾自身损耗的及时援手,那坚实温暖的怀抱,也让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更加难以厘清。

      “王爷,”良久,绾绾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的身子,大抵还需多久,才能动身前往昆仑?”

      胤禛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你想去?”

      “必须去。”绾绾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灵觉开启,感应更深。我既是‘阴钥’,便避无可避。留在西宁,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前往,或可寻得一丝契机。何况……”她顿了顿,“王爷也需要去,不是吗?”

      胤禛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不错。昆仑异动加剧,年羹尧在青海的清查也需有人坐镇。且‘赤焰剑’之秘,或许也需在昆仑方能进一步解开。但你的身子……”

      “再给我十日。”绾绾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十日之内,我必全力调养,配合王爷引导,务必恢复到足以承受长途跋涉、乃至应对突发状况的状态。十日之后,无论我恢复几成,我们都必须启程前往昆仑。不能再等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生死淬炼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柔弱侧福晋,而是一个清醒认知自身使命与处境、并决心直面命运的战士。

      胤禛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激赏,一丝复杂,最终化为一片沉静的决意。

      “好。”他沉声道,“就依你。十日后,启程前往昆仑。”

      “在此之前,”胤禛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新年的夜色,声音冰冷而肃杀,“西宁这边,该清理的,该安排的,也该有个了断了。”

      绾绾知道,他指的是年羹尧,指的是行辕内外可能存在的眼线,指的是前往昆仑的路线与接应安排。一场新的风暴,即将在这新年伊始,于西宁,于他们之间,悄然酝酿。

      守岁已过,新年已至。

      而真正的征程,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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