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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第二百九十九章 养伤之区别对待   绾绾的 ...

  •   绾绾的苏醒,如同在沉滞压抑的行辕氛围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显于外,却在暗处悄然改变着某些力量的流向与人心的浮动。消息被严密封锁,只有极少数核心心腹知晓。对外,抚远大将军的侧福晋依然“重伤昏迷,需绝对静养”,行辕内院的戒备甚至比前几日更加森严,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连每日的饮食汤药,也由赫舍里或两名大内老太监亲自查验后,经特定通道送入静室。

      胤禛在确认绾绾脱离最危险的昏迷期、且能少量自主进食服药后,终于稍稍放松了那根紧绷了十余日的神经。他开始重新分出部分精力,处理因他连日不露面而积压的紧急军务,接见必须见的重要将领与地方官员。然而,他绝大部分时间依旧留在行辕,留在距离静室不远的外书房。每日固定数次前往静室探视,亲自查看她的气色、脉象,过问用药与饮食,甚至偶尔会屏退旁人,亲自为她渡入内息,助她稳固本源,疏导体内残存的阴寒淤滞。

      这种“探视”,与寻常王公贵族探视病中女眷的礼节性问候截然不同。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没有刻意的嘘寒问暖,甚至常常是独自一人,悄然而入。他停留的时间不定,有时只是匆匆一瞥,见她安睡便悄然离去;有时则会坐在榻边椅上,处理一会儿公文,或是静静看着她沉睡(或假寐)的容颜,一言不发,直到燃尽一炷香,方才起身离开。他不再亲自以口渡药,但每次汤药送来,必会亲手试温,确认无误,才交给侍立一旁的老嬷嬷。绾绾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今日多喝了几口参汤,昨夜睡眠似乎安稳了些,午后阳光好时眉头舒展了些——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并会据此对饮食、用药、乃至室内炭火、通风等细节,做出最细微的调整。

      这种细致入微、却又沉默内敛的关照,在绾芊养伤的静室之内,已然形成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她醒来时,若他在,两人之间往往也只有寥寥数语,多是关于她的身体感受,或是他简单交代接下来的安排。他不再提陇东遇险,不提胤禵,不提昆仑,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从未发生。她也默契地不问,只是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配合着治疗,努力地吃饭、喝药、在体力允许时,按照陈老先生所授之法,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引导体内那微弱的冰蓝气息流转,与胤禛渡入的阳和之气隐隐呼应,加速恢复。

      然而,这种仅限于静室之内的、近乎“与世隔绝”的特殊对待,与胤禛对行辕内外、乃至对整个西北局势中其他人的态度,形成了极其鲜明、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的对比。

      对年羹尧及其部属。

      年羹尧在绾绾被救回西宁后的第三日,便亲自从甘州大营赶回西宁“述职请罪”。陇东遇袭,尽管非他直接辖区,但杀手疑似“黑寡妇”组织,邪教徒出没,又涉及王爷侧福晋安危,他这位节制陕甘川新四省军务的抚远大将军副手、实际上的西北军头,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地方不靖、护卫不力”的干系。更让他心惊的是,王爷竟为了这位侧福晋,亲自离开西宁,千里驰援,还与那诡异的邪教徒交了手!这其中的意味,让他不得不以最慎重的态度应对。

      然而,胤禛对他的态度,却堪称冰冷至极。

      述职是在行辕外书房进行的。年羹尧一身戎装,风尘仆仆,欲行大礼,胤禛只是抬手虚扶,便让他站在下首回话。年羹尧详细禀报了陇东遇袭后,他如何加派兵马搜捕残余、严查关隘、并加强对西宁至兰州一线官道的巡查,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胤禛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正是康熙早年所赐、在听松亭发过光的那枚),等年羹尧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

      “亮工(年羹尧字),你可知,本王离京时,皇上如何嘱托?”

      年羹尧心头一凛,连忙躬身:“皇上天恩,命奴才尽心辅佐王爷,荡平西北,绥靖地方,以固国本。”

      “荡平西北,绥靖地方……”胤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如今,准噶尔余孽未靖,罗刹人虎视眈眈,青海诸部心思各异。本王侧室奉旨前来‘慰问’,尚未出陕,便接连遭遇江湖杀手、邪教妖人截杀,险些命丧荒山!你辖下的陕甘,便是这般‘绥靖’的?你手下的兵,便是这般‘尽心辅佐’的?”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年羹尧心上。他额角见汗,扑通一声跪倒:“奴才该死!奴才治军不严,察吏不明,致有匪患惊扰侧福晋銮驾,奴才罪该万死!请王爷重处!”

      “重处?”胤禛冷笑一声,将扳指重重按在案上,“若是重处了你,这西北数十万大军,繁杂军务,谁来替本王打理?皇上那里,本王又如何交代?”

      年羹尧伏地不敢言,心中却是七上八下。王爷这话,看似体谅,实则敲打之意更甚。不重处,不代表不追究。

      果然,胤禛话锋一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即刻返回甘州,亲自坐镇,给本王将青海和硕特部周边、尤其是通往昆仑山方向的各条通道,彻底清查一遍!凡有形迹可疑、与邪教有所勾连者,无论牵扯到谁,一律拿下,严加审讯!若再出纰漏……”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年羹尧,“你这抚远大将军副将的顶戴,还有你年家满门的富贵,便自己掂量着办吧!”

      “嗻!奴才遵命!定不负王爷重托!”年羹尧重重磕头,背上已是一片冷汗。他知道,王爷这是将他彻底“赶”回了前线,且将追查邪教、清剿余孽这最棘手、也最可能得罪各方势力的差事,死死压在了他头上。这是惩罚,也是考验,更是……对他能力与忠诚的极限施压。

      “另外,”胤禛补充道,语气稍缓,却更显莫测,“你妹妹年氏,在京中王府,近来身子似乎也不大好。你既在西北,便专心军务,少为家事分心。王府自有福晋主持中馈,皇上亦有安排。明白吗?”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因妹妹年氏在王府的处境(想必不会好),而心生怨怼,或试图插手京城之事,更不要妄想通过别的渠道(比如其妹)来影响他对富察侧福晋的态度。

      年羹尧心头一沉,连忙应道:“奴才明白!奴才定当谨遵王爷教诲,以国事为重,绝不敢因私废公!”

      “去吧。”胤禛挥了挥手,不再看他。

      年羹尧如蒙大赦,再次叩首,躬身退出了书房,直到走出行辕,被冬日的冷风一吹,才发觉内里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王爷对那位富察侧福晋的重视,远超他的预计。而王爷对他本人……那份冰冷的敲打与毫不掩饰的利用(让他去啃最硬的骨头),也让他心中那点因军功而滋生的骄矜与对妹妹处境的担忧,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对行辕内的属官、幕僚、乃至仆役。

      胤禛恢复了往日治军的严苛与雷厉风行。积压的军务被迅速处理,延误的军报被严厉申饬,办事不力的官员被当堂斥责、罚俸、乃至革职。他仿佛将连日来因绾芊重伤而压抑的怒火与焦躁,尽数倾泻到了公务之上,要求极高,处罚极严,行辕上下人人自危,办事效率却也因此被逼得提到了极致。

      然而,在这种高压之下,对静室内那位“养病”的侧福晋,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事宜,胤禛却展现出了近乎诡异的“宽容”与“特殊”。

      负责绾芊饮食的厨子,是从京中带来的、最擅长调理药膳的御厨后人,所用食材皆需经过赫舍里与两名老太监双重查验,稍有疑虑便整批弃用,无人敢言浪费。静室所需的炭火、药材、乃至清洁用水,皆有专门通道与人员负责,优先级最高,任何人不得延误、克扣。连绾绾换洗衣物的浆洗,也有专门的、信得过的老嬷嬷在特定地点进行,严禁与行辕其他衣物混洗。

      更让下人们私下咋舌的是,王爷对静室的“安静”要求,到了苛刻的地步。但凡在行辕内院当值之人,皆被严令不得大声喧哗,不得疾走,马蹄需裹布,车轮需上油,务必确保静室周围“鸦雀无声”。曾有一名新调来的小太监,因不知规矩,在距离静室稍近的回廊下与同伴低声说笑了两句,被巡视的赫舍里撞见,当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伤好后直接打发去了最苦的辎重营。此事之后,行辕内院,尤其是静室附近,当真静得落针可闻,仆役们行走皆踮着脚尖,说话如同耳语。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区别对待”,无声地昭示着静室中那位的“特殊”地位。无人敢公开议论,但各种猜测与复杂的目光,已悄然在行辕内外流转。羡慕、嫉妒、好奇、敬畏……种种情绪,如同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

      对绾绾本人。

      胤禛从未对她言明外界的这些波澜,也从未解释他为何如此“区别对待”。他待她,似乎依旧保持着那份静室内的、沉默的细致与周全。只是,在他偶尔凝望她的深沉目光中,在他为她调整被角、试药温的细微动作里,在他不惜损耗自身、持续为她渡入内息的坚持背后,那份超越常规的、近乎本能的关切与维护,已然清晰得无法忽视。

      绾绾并非懵懂无知。她能感觉到这静室之内外的微妙气氛,能猜到胤禛为了护她周全,必然承受着压力,也必然在敲打着某些人(比如年羹尧)。她心中并非毫无波澜。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他如此倾力相护的震动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也有对自身处境、对未来莫测的隐忧。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清醒与冷静。她知道,自己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是胤禛不计代价抢回来的。这份“特殊对待”,既是庇护,也可能成为新的靶子。伤势未愈,强敌(胤禵)未除,昆仑灾劫的阴影更如悬顶之剑。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沉溺于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或纠结。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配合治疗,尽快恢复。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与清醒的头脑,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雨,才能不辜负他这番……倾力相护,也才能在这诡谲的命运旋涡中,为自己争得一线真正的生机与主动。

      于是,在胤禛那沉默而周全的“区别对待”之下,绾绾也以她自己的方式,进行着“区别对待”——对外界的一切传闻与目光,置若罔闻,只专注于自身的恢复与修炼。对他的关照,坦然接受,却也不过分依赖,保持着一种有礼而疏离的感激与配合。

      静室之内,药香袅袅,炭火温暖。

      一个沉默地给予,一个安静地接受。

      一个在严酷的现实中为她筑起温暖的孤岛,一个在孤岛中积蓄力量,等待着重返风雨的那一天。

      养伤的日子,在区别对待的明暗交织中,缓缓流淌。

      而真正的考验,或许在伤愈之后,才会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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