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贤书院之佚名扇》刚烈散仙

7、不称职的级长 袁玉、齐谋

　　从不停用手指敲打着大腿这一点看来，袁玉根本就无心欣赏这场难得一见的视听盛宴。不安和焦虑这两员猛将已经将他的意识完全逼入绝境，正向他的脑海大举进军，企图彻底占领他的自我，屏蔽掉他的一切感知。
　　眼中呈现的景象开始变得朦胧模糊，随后猝然消失，耳边传入的声响先是变得交杂错乱，最终寂静杳然。很可悲，过度的情绪震荡使他的思维深深坠入了一片飘渺虚无，身体却仍痴痴呆呆地滞留在世俗之中，浑然忘却了时间。
　　直到坐在身边的温雅轻轻推了推他，那股笼罩在他意识周围、将他的感知层层包裹住的黑暗浓雾才终于被驱散。发现方才在自己左边冥想的齐谋已然离开，只留下孤零零的一个坐垫，他才明白，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临。
　　袁玉强忍住想要呕吐出来的欲望，吃力地站起身来，尽可能驱动着自己那已经不怎么受控制的双腿，一摇一摆地缓缓向广场中央挪去。
　　盛况空前，四贤书院全体门生此时都聚集在四季广场，目测下有数千人之众，分别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门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构成方阵就坐。
　　投射在身上的数千条视线格外灼热，袁玉皱着眉头，艰难穿过位于正南、被新入门生通道分割成两半的朱雀方阵，来到执掌自己命运的巨灵龟面前。
　　方才聚集在广场中央的教授们与员工们都已散去，只留下书院的正院长籍尚与副院长厉正一左一右站在巨灵龟身侧主持着分院仪式。
　　籍尚院长兼任着玄武掌门，因此系着一条代表玄武门的黑色腰带，上镶有金色修边。今年已经七十多岁高龄，头发、胡须均已花白，但面色看上去依旧健康红润、举手投足之间也显得精力十足，再加上脸庞布满如同甲骨文字般的精细纹路，给外界的第一印象便是值得信赖。
　　副院长厉正则兼任着白虎掌门，因此系着一条代表白虎门的白色腰带，同样用金色修边。他今年仅有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健硕，一张国字脸严肃凛冽、不苟言笑，习惯性地微昂着头颅俯视一切。散发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权威感和难以接近的距离感，当然也可以说成是有些傲慢。
　　虽然紧张得一塌糊涂，所幸还没有忘记最起码的礼貌，袁玉急忙将自己身穿的那件寒酸粗布衣整理妥当，弯下腰向正副院长鞠躬敬礼。作为回应，分别得到了籍尚院长的点头微笑和厉正副院长的完全无视。
　　神秘、圣洁，巨灵龟慢慢睁开眼睛爬近袁玉，吓得袁玉急忙向后退了一步，在得到院长籍尚先生的鼓励后，终于提起了勇气回到原位，任由巨灵龟将头颅缓慢地伸向他身前闻了又闻，随而悠然缩回龟甲之中。
　　奇妙无比，只见龟甲上浮现出一道道杂乱的金色线条，像是作画般一笔笔勾描、一点点汇聚，全程顺畅无比、毫无犹豫拖沓，最终形成了一幅龟蛇相得益彰的玄武绘卷。
　　“袁玉！玄武门！”院长籍尚高声宣布。
　　欢呼震天，掌声雷动，北面玄武方阵立刻以热情的态度欢迎新晋门生的加入，袁玉有生以来还从未受到过如此隆重的喝彩，说真的，这种感觉对他而言算不上太好，但也绝不算差。他瞬间满脸羞红，寻着声音向自己的新归属方位走了过去。
　　森严有序，四门方阵采用的都是六排联席，通常大型活动时第六级门生在前，第一级门生在后，但由于入学式中第一级门生属于客人，因此安排在了最前排，而第六级门生则退到第二排。
　　来到玄武方阵，已经先一步入座的齐谋保持着端正坐姿，将身体稍稍前倾向袁玉表示祝贺，露出一脸光风霁月般的灿烂笑容。
　　惊喜非常，由于之前烦乱的心境，导致袁玉根本不存在从分门仪式开始到自己起身为止的那段记忆。直到看见齐谋的这一刻他才反应过来，得知了自己的祈愿已经实现一半，顺利与新结交的其中一位朋友齐谋成为了同门。
　　在齐谋旁边的席位跪坐下后，两人互相恭喜一番，简短聊了几句，便满心期待的盼望着另一位朋友温雅的分门结果。
　　“温雅！玄武门！”这条喜讯以籍尚院长那慷慨激昂的音色，通过停靠在玄武方阵前的那排传声鹦鹉口中清晰表达出来。
　　心满意足，愿望达成的袁玉激动得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与一旁齐谋击掌相庆，接着稍微平整了一下右侧空着的坐垫，而后两人同其他玄武门生一起高声欢呼，喊得声嘶力竭、喉咙沙哑。
　　闺闱深院中长大的温雅怎么受得起这般热烈，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和不怎么自然的小跑姿态来至袁玉旁，略显扭捏的坐下，脸蛋甚至比方才袁玉还要透红。看到刚才那个侃侃而谈的温雅这般模样，袁玉与齐谋不禁相对会心一笑。
　　把视线再度移向仪式通道入口时，袁玉发现正静候在那里的并非之前等待席上坐在温雅右侧的那名少年，而是一位身着华贵大红锦衣的贵族少女。袁玉思考了一下，觉得当出现这般尊贵的入学生时，让她稍稍插个队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庄重威严、落落大方，红衣少女将双手交叠置放于下腹部，身姿笔挺，额头轻昂，肤色如玉石光润，容貌如玫瑰华美。一头乌黑秀发效仿着成人那样早早绾起，并用一只精雕细琢的凤头钗维持着稳固。虽然尚且年幼，却已展露出天人之态。
　　安然不动，她掏出腰间扇子轻巧一挥，同时轻启丹红柔嫩的嘴唇，朗吟了句听不清楚是什么的术文。只见整条通道顷刻间长满了青青芳草，响起了阵阵虫鸣，声声鸟唱，以及悠扬的钟磬雅音。
　　红衣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令人单看一眼便神魂颠倒的魅惑笑容，将双手放回原处，按照乐曲节奏自豪地向前踏步而来，每当脚尖落地，足下便瞬间盛开出一朵金色莲花，每走一段距离，身后便百花齐放，浓烈扑鼻的清香霎时充盈了整个四季广场。
　　她的两名女侍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精美绝伦的礼盒，配合着少女的步调，恭谨谦卑地一左一右跟随在侧后方。看上去两人年龄比红衣少女大不了几岁，却已具备顶尖侍从的风范——成熟老练又不显得高傲，气度不凡又不会喧宾夺主。
　　粗鄙庸俗的袁玉哪里见识过这等场面，一时间看得目瞪口呆，傻傻地愣住，不转睛地痴望。
　　齐谋在一旁瞥见袁玉这般蠢样禁不住微声失笑，用手肘轻轻捅了捅袁玉侧腹，调侃道：“别再痴心妄想了，这人咱们可高攀不上。”
　　“你认识她？”袁玉不可思议地询问道，觉得单是跟这种宛若天仙的女孩子说上几句话，都得靠好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当然，除了那些退居山林不问世事的隐士外，在这个国家里生活有谁会不认识她？”齐谋顾虑袁玉初来乍到，对这边情况一无所知，耐心解释说，“她叫做凌薇，十一命贵族，国王大人的长女，而且是嫡出，真真正正的公主殿下。国王大人已经年过六旬，身体状况一直不太好，而且膝下没有王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就意味着根据我国男性优先继承法，公主殿下很有可能会成为这个国家下一任最高统治者——我们的女王大人。”
　　脸色渐渐恢复正常的温雅又开始按捺不住，插入二人对话道：“而且像她这种等级的贵族，通常都会被分进青龙门，基本上不会跟我们有什么交集。”
　　“是不是所有高等贵族都会被分入青龙门？”袁玉不解地问道，他之前已经听温雅讲到过，青龙门所标榜的是高贵与仁慈，想必表示了其门生统统都是由高等贵族构成。
　　温雅快速回顾了一下四贤书院校史，回答道：“不，并不是所有高等贵族都会被分进青龙门，但被分进青龙门的一定都是既富且贵的高等贵族。”
　　齐谋像是通过“富”这个字联想到了什么，抢着应和道：“没错，别的不提，光是他们左眼中的那条蛰龙就价值连城，而且非尊者不栖，如果不是高等贵族出身根本就无力承担，也无法驾驭。”
　　“要不要赌一赌？”一句陌生男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让三人着实吃了一惊。“赌赌看我们未来的女王大人会被分到哪一门去？”
　　蟒蛇般狡猾的气质，猎鹰般精明的眼神，嘴角上始终挂着一抹礼貌周到的狐媚笑意，一名高学级的玄武门生正尝试着跟他们三人搭话。
　　“恐怕这么做会违反院规。”温雅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而且毫无疑问她对自己所给出答案的正确性十分确信。
　　“放心吧，这勾当我已经干了好几年，从没被逮到过。”高学级门生语气漠然，显出对规矩毫不在意的态度，将手伸进一旁的书箱中摸了一阵，兴致勃勃地说，“给你们看样好东西。”
　　小巧玲珑，出现在他手中的是一只十分稀奇的袖珍龟，正伸着头懒洋洋地盯着袁玉三人看，随即又将头放低，依偎在高学级门生的手掌心里。
　　这只袖珍龟引发了齐谋的万千回忆，欣然感叹道：“每当我看到这种袖珍龟，总是会不由得想起我祖父。”或许是撩拨起了他记忆中那已经逝去的美好亲情，脸上忽而浮现些许欢愉，也带着淡淡哀伤。
　　“所以你祖父是只袖珍龟？”高学级门生不假思索地脱口问道。
　　“不！我的天啊……他以前也养过这样一只袖珍龟。”齐谋反驳道。他一时间难以判断这名高学级门生提出这个问题是纯粹出于理解错误，还是刻意想要羞辱自己，因此不知该不该展露出一些气愤情绪来，可他仔细想了想，根据刚才谈话的氛围和内容考量，对方根本没有羞辱自己的理由和必要。
　　接着齐谋从腰间掏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龟配饰，向大家展示了一遍，说道：“这枚玉佩是祖父留给我的遗物，就是按照他当年所养的那只袖珍龟的样子雕刻出来的。”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高学级门生似乎有些羞愧，他搔了搔头，致歉道：“我很抱歉，小师弟，希望你能理解我并没有恶意。要知道虽说咱们玄武门标榜的是智慧与狡黠，但实际上很少有门生能同时具备这两样。像我就是公认的丝毫没有智慧，却特别狡诈的那种，狡诈到能骗得个级长当当。”
　　“你是级长？！”三人无比震惊，几乎异口同声地以极大音量发出质疑。
　　“嘘！”高学级门生不动声色地示意三人安静，考虑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引人注目。
　　高学级门生维持着正坐姿势，将身体略微前倾，向三人敬了一个轻礼，自我介绍道：“玄武门第五级级长高进，很高兴认识三位。”
　　三人齐刷刷地将头转向了阵头第三排五级级长位置，果然无人坐持，但这并不能打消此时三人内心的无限困惑与疑虑。
　　“那你为什么要混在六级门生中间？”齐谋率先控制不住怀疑提问道。他对面前这个第一印象跟级长两个字毫不沾边的级长充满好奇。
　　诡异坏笑，高进嘴角微微扬起，如果说没有感情这种东西的蜥蜴有朝一日笑了出来，大概就是他现在这种表情，而后模棱两可地答道：“狡诈之人总是会有很多秘密……”
　　温雅则对这个所谓的级长心有不满，责怪道：“话说你作为玄武门级长，居然带头违反院规，这样做真的合适吗？”
　　云淡风轻，面对这个问题，高进反而笑得很悠然，坦诚道：“过段时间你们就会明白，老老实实遵守院规的乖宝宝可没办法适应玄武门的生活。”
　　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手中袖珍龟的甲壳，高进向其请求道：“我说伙计，刚才的对话你也听到了，来帮我估算下我们的小公主被分进各门的概率。”
　　眺目远望，袖珍龟观测着远方的凌薇公主，如方才巨灵龟一般用金色线条在龟甲上绘制起来。不过最终形成的并非图案，而是一些晦涩难懂的符号，显然都是些只有高进一人能看得懂的暗语。
　　高进看了眼袖珍龟的龟甲，思索一阵，对三人公布道：“青龙门一赔二，朱雀门一赔十，白虎门一赔二十五，玄武门一赔五十。”
　　“为什么玄武门赔得那么多？”袁玉猜疑地问道。他觉得青龙门的情况显而易见，但朱雀门和白虎门没有理由与玄武门差得如此悬殊。
　　“你看她一路上花枝招展的样子就就应该知道跟智慧没什么关系。”高进轻佻地说道。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没有把音量压低，甚至刻意抬高了些，引起周遭几个玄武门生一阵窃笑。
　　心中些许反感，袁玉本就不喜欢以貌取人，负气似的从衣服里掏出一枚金币递给了高进，下注道：“我赌玄武门。”
　　眼疾手快，在高进接过金币之前，齐谋一把抓住了袁玉的手腕，询问袁玉道：“我只想确认一下，你真的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该不会对金币的价值完全没有概念吧。”
　　见袁玉一脸茫然，高进趁他还没有反悔之前，抬手将金币接过，告知道：“买定离手，恕不退还。”
　　接着高进取出扇子及毛笔，询问并在扇面上记下了袁玉的名字、座位，随后接上了一行“留玄武门猪头一枚”字样。
　　无力回天，齐谋长长叹气，旋即从腰间口袋取了一枚银币出来，递与高进道：“玄武门。”
　　高进接过，同样询问并记下了齐谋的信息，后接“留玄武门鱼头一枚”字样。
　　温雅却是再次被面前这位高进级长的言论激怒，为了向他证明美貌与智慧完全可以并存，从不会去尝试违反院规的她竟然也拿出了一块银币递给高进，吩咐道：“玄武门。”
　　见温雅以一副气鼓鼓的表情说着这话，高进心中不禁觉得窃喜，同样记下温雅的信息，后接“留玄武门鱼头一枚”字样。
　　好奇心爆棚，袁玉压抑不住地向高进询问道：“猪头和鱼头是什么东西？”
　　眉开眼笑，高进解释道：“猪头指金币、鱼头指银币、马头指铜币、狗头指青铜币，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这四种货币上分别刻着四贤书院创始人的头像，金币上的是玄武门创始人也是书院第一任院长，而后依次是青龙门、朱雀门、白虎门的创始人，你们仔细瞧瞧，是不是和我刚才说的动物有些神似？”
　　三人仔细观摩高进作为范例举起的钱币，真的越看越觉得这些动物比喻相当有道理。
　　“不过这种说法仅限在玄武门生间交流使用，”高进得意地补充说，“千万不要对其他人尤其是青龙门的那帮家伙这么说，要是让他们听到你用如此大逆不道的称谓称呼先贤的话，非把他们给气炸不可。”
　　说完高进拿出一个大口袋，只留下句“恕我失陪”便起身离席。他分析这局应该有些赚头，便开始在玄武方阵中游荡，四处唆使门生们都来投上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