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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East Star里的秘密 Off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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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她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中介老师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从容,带着难以置信的焦灼:“林微,爱丁堡大学那边刚刚收到实名举报邮件,说你学术背景材料有严重不实,高中存在打架旷课等不良行为……学校要求紧急复核,你的 offer 可能被 suspend(暂停)刚下的签证也可能要作废了!”
林微的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几个词串联起来,像一道冰冷的锁链。是谁?愤怒、恐慌、无力感交织袭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没有时间崩溃。深吸几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她立刻联系了本科的辅导员和几位相熟的教授,说明了情况。令她意外且感动的是,平时交流不算深入的几位老师,在核实了举报内容的荒谬后,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的论文导师,一位以严谨著称的老教授,亲自用学院抬头纸撰写了言辞恳切的担保信,并以个人学术信誉作保,证明林微在校期间品行端正、学业真实,绝无作弊或材料造假可能。其他几位教授也联署支持。
或许是这些重量级的学术担保起了作用,爱丁堡大学经过复核,最终撤回了暂停决定,确认她的 offer 继续有效。
风波看似平息了,林微却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不安,远胜于愤怒。那封举报信像一记闷棍,敲醒了她。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如此精确地瞄准了她的过去,并且不惜用这种手段,选在了飞机即将起飞的前三天,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
如果继续沿着原定计划走下去,无异于将自己再次置于靶心。那种被暗中窥视、不知何时会再被捅一刀的感觉,让她脊背发凉。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那封举报信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对方太了解她了,知道她高中的“过往”,这绝不是一场偶然的恶意,更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警告。
如果她去了爱丁堡,会不会还有下一封举报信?会不会还有更多的“黑料”被翻出来?她不敢想。
这一次的化险为夷,没有让她安心,反而让她更加笃定——失忆绝非高考失利那么简单。萧逸米,还有那个毫无印象的荣赛,一定藏在她记忆的盲区里,连着某个不愿被人提起的秘密,某个足以让她跌入深渊的秘密。
她重新打开电脑,冷静地评估其他选项。最终,她主动联系了伦敦大学那个稍晚开学、曾经作为备选的相关专业,坦诚说明了情况(隐去了举报细节,只表示个人计划调整),并迅速提交了补充材料。伦敦大学的 offer 很快到来,只是入学时间要延迟半年。
半年。
这个空档期像一道意外的裂缝,横亘在她原本按部就班的人生里。往下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是未知的惶惑;往上看,却又像是一道补天的裂缝,漏进了一丝光,给了她一个喘息、也一个探寻的机会。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的决定。只是打开招聘网站,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岗位,最终停留在两个名字上——新闻界的黄埔军校East Star卫视,还有娱乐最前线的果果卫视。她对着两个邮箱,分别投递了实习申请,备注栏里只写了一句话:可asap即刻入职。
科班出身的新闻背景,再加上伦敦大学准研究生的身份,像两块沉甸甸的敲门砖。面试电话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几轮线上面试下来,两个卫视都向她抛来了橄榄枝。一个在上海,一个在长沙。
林微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城市名,沉默了很久。最后,她选了离江州更近的上海。
一周后,林微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站在 East Star卫视那栋高耸的现代化大楼下。大楼玻璃幕墙映出穿着简洁黑色风衣、神色平静却透着一丝谨慎的林微。她抬头望了一眼那炫目的反光,然后低下头,如同滴水入海,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这座庞大传媒机器的边缘人流。
入职还算顺利。领了工牌和办公电脑后,部门leader带着她穿过长长的办公区,拐进了一个偏僻的角落。East Star卫视的实习工位,藏在文娱部资料室隔壁的隔间里,逼仄得只能容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白炽灯还带着点昏黄的光晕。
林微每日的工作单调而琐碎:录入堆积如山的旧物料,分析一份份枯燥的数据报告,偶尔帮前辈跑腿送文件,或者在户外采访人手不够时,充当替补的场记。
哪怕是处在如此边缘的位置,林微还是把East Star里的弯弯绕绕摸得七七八八。传统媒体早就日薄西山,收视率像滑铁卢般一路下跌,而内部的派系斗争却残酷得让人咋舌。表面上兄友弟恭的哥姐,转过身就能踩着对方的稿子上位;前一秒还在笑着分享奶茶的同事,下一秒就能把你的选题泄露给竞争对手。
在这里,人们信奉“暗黑森林法则”,她重新读懂了一句话——“一鲸落,万物生”。只是在这个圈子里,没人想当那只陨落的鲸鱼,尤其是那些看起来笑容温顺、人畜无害的“白鲸”。人人都想做嗜血的鲨鱼,在暗潮汹涌的海水里,撕咬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一天下午,办公室里的人都出去跑采访了,只剩下林微一个人对着电脑整理数据。带她的mentor路过隔间,看她闲下来,便随手丢过来一把钥匙:“去资料室吧,处理点没用的东西。”
实习生做这个最合适,不像正式员工,背后都有派系站队,容易被人抓着把柄使诈,足够听话,且不会拒绝这种dirty work。
资料室里积着厚厚的灰尘,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能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负责管理资料室的前辈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翻着一本旧杂志,头也不抬地随口吩咐:“角落里那几个纸箱,是二十年前选秀结束后粉丝寄来的信件和应援物,台里说要统一销毁,你拆箱分类整理一下,明天会有人来收。”
他顿了顿,又感慨了一句:“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呢,粉丝追星可真疯狂,一封信能写十几页纸,字里行间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林微走到角落,蹲下身,伸手拂去纸箱上厚厚的灰尘。封条早就脆了,她轻轻一撕,“哗啦”一声,里面的东西涌了出来。海报、手幅、明信片、泛黄的信纸,堆成了一座小山。最上面是一沓牛皮纸信封,字迹娟秀,落款清一色写着两个字——VIP。
Vip……Vip不会过期!
她的心莫名一跳,伸手捡起一封。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开头写着“致我最耀眼的萧逸米:”,末尾那句“Vip只爱萧逸米。”刺得她眼睛发酸。指尖抚过纸面,一种模糊的熟悉感顺着指腹往上爬。
纸箱最底下压着一本泛黄的硬壳相册,扉页写着“萧逸米2006星光之路全记录”,内页照片里的灯牌上,“舞台之上你最美,Vip只爱萧逸米”的字样清晰可见。
林微僵在原地,指尖冰凉。相册从手里滑落,照片散了一地。一些被尘封的记忆碎片,仿佛在这一刻被强行擦亮。林微脑海闪过一些碎片:
一个模糊的影子坐抱着吉他在台上唱歌:“这首歌献给我的Vip: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你,我们死也要在一起。”
还有一个声音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台下尖叫着“萧逸米!小米!”声音混在无数少女的尖叫声和欢呼声中。
原来“Vip不会过期”,是要一直喜欢萧逸米的誓言。
她蹲下身,一张张捡起照片。酸涩漫上鼻尖,不是剧烈的痛,而是巨大的怅惘——她弄丢的,是那个曾经如此热烈、专注、充满生命力的自己。
那封举报信里轻蔑的“打架旷课”二字,此刻重若千钧,砸在她刚刚寻回的一角灵魂上。
这一切让她更加笃定,失忆绝非简单的高考失利。萧逸米,还有那个在饯行宴上被讳莫如深提及的“荣赛”,一定与她遗忘的过往紧密相连,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不久,文娱部原定采访天才作家何禾的记者感染病毒嗓子哑了,leader临时把林微推了上去,只匆匆给了采访提纲,叮嘱林微少说话多记录,多说多错,宁可少说。
采访前,林微自我介绍:“你好,我是East Star的实习记者,Vivian林微。”何禾却看着她,微笑道:“好久不见,林微。你是那个几年前得了新概念特等奖的高中生吧。”
林微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波澜不惊,笑着握手:“真是难得的缘分,何老师您好。”失忆这些年,她早已练就了应对这种“陌生的熟稔”的本能。
何禾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没再多问。采访顺利,何禾谈吐犀利,从文学改编电影聊到对社会现象的批判,结束时,他忽然认真道:““我知道你现在在卫视实习,做的都是些琐碎的杂事。要是愿意,来我这边吧,帮我写写东西,整理整理书稿,比在卫视耗着有前途。”
林微微微一怔,随即礼貌地摇了摇头,刚想开口拒绝,一个藏在心底很久的名字,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她忍不住问道:“何老师,您……认识萧逸米吗?就是当年在East Star卫视出道的那个选秀歌手。”
昨晚查资料时,她无意间看到一条旧闻,说何禾和萧逸米都曾是上海赛车场的常客,两人差点要合作一部电影。
何禾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何止认识。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何禾笑意淡去,眼神复杂:“当年星光少年团最后一轮,他票数领先,却为了让家境困难的队友出道,自己压了一万票拿了第二。外界骂他作秀,可他是真心的。太纯粹,有时不是好事。”他叹了口气,“我本想找他合作,结果……世事无常。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何禾的话像钥匙,打开了更多疑惑的锁。萧逸米的温柔与结局,她丢失的荣誉与记忆,还有“荣赛”这个名字……像一张无形的网,而她在网中央。
她回到出租屋,将那本应援相册和一沓粉丝信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半年的实习,像一次意外却必要的潜入,让她触碰到了过去的冰山一角。
伦敦大学的开学时间将至,她拿着CAS重新办理了签证后平静地递交了离职申请。
她要找的,不仅仅是一段丢失的记忆,是那个曾热烈鲜活的自己,更是藏在那些名字背后的,被尘封了多年的真相。
浦东国际机场的广播里,响起飞往伦敦希思罗的登机通知。林微拖着行李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拢了拢风衣的衣领,抬头望向窗外,蓝天白云澄澈得像从未被污染过。
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空茫,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林微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的城市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伦敦的风,或许吹不散所有迷雾,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去追寻,无论真相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