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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浪漫 是落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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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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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下眼,把桌面上那瓶水拿起来又放下,手指的骨节微微泛白。
陆辞从前排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卧槽,陈老师对你也太好了吧,居然让温漫跟你做同桌。你知道年级多少人想坐她旁边吗?”
时落没理他。
陆辞也不在意,继续说:“不过你运气也是真的好。温漫脾气好,成绩好,长得好,你要跟她搞好关系,以后作业不发愁。”
时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散:“我不抄作业。”
“没说让你抄啊,让她给你讲题也行啊。”陆辞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什么水平啊?中考多少分来的?”
时落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平淡,但陆辞莫名觉得自己好像问了一个不太合适的问题。
他讪讪地笑了笑,转了回去。
温漫抱着自己的书本文具走过来的时候,时落正望着窗外发呆。
她注意到他的桌面很干净,没有贴任何贴纸或者便利贴,甚至连课本都没拿出来。
整个桌面的唯一物品是角落里的一个黑色的笔袋,拉链开着一半,里面只有两支笔。
两支。
温漫在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自己笔袋里的十七支不同颜色的笔,觉得这个对比有点过于鲜明了。
“你好。”她主动打了招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能听到。
“你好!我叫温漫,浪漫的漫。”
时落从窗外收回视线,偏头看了她一眼。
“温漫?我浪漫过敏。”
“谁问你了,我是在说名字!”
“哦。”
“时落,落叶的落。”
连“你好”都省略了。
没关系,她笑了笑,没有再找话题,翻开面前的课本开始预习明天的内容。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
温漫在写笔记的时候,余光注意到旁边的男生从桌洞里抽出了一本书。
她以为他要学习了,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是一本课外书,小说,封面皱巴巴的,看起来被翻过很多遍。
时落翻开书,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托着下巴,开始看书。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温漫观察了几分钟,发现他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在翻,但她又觉得他不是在敷衍地翻。
因为他的眼神是专注的,偶尔会在某一页停下来,视线在几行字之间来回扫两遍,然后继续往下翻。
她收回目光,继续写自己的笔记。
这节课是自习,没有老师。
教室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前排两个女生在讨论周末去哪家商场,后排几个男生在小声打闹。
温漫不为所动,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工整的字迹一行一行地铺开。
她写完英语笔记,翻到数学。
数学是她相对薄弱的一科,虽然分数不低,但每次都要花比别人更多的时间。
她翻开习题册,开始做第一道大题。
做到第二步的时候卡住了。
她咬着笔帽想了想,在草稿纸上演算了两遍,还是没有头绪。她翻到习题册最后的参考答案,看了一眼第一步的提示,又翻回来继续算。
还是不对。
温漫微微皱起眉,把笔帽咬得咯吱响。她的草稿纸已经写了大半面,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蚂蚁。
“辅助线画错了。”
一个低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温漫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时落。
他还在看书,视线甚至没有从书页上移开。他的手指翻过一页,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刚才说过话的样子。
“你说什么?”温漫不确定地问。
时落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她的习题册上。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道几何题的图,说:“这两条线之间的夹角不是直角,你把它当直角算了。”
温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又看了看题目。
她恍然大悟。
她确实默认那两条线是垂直的,但题目里根本没有这个条件。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粗心,重新画了辅助线,这次只用了一步就解出来了。
“谢谢。”她说。
时落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闻言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温漫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
他在看书,表情很平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像是一笔画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在心里给他更新了标签。
话少。聪明。
还有……
她在草稿纸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又觉得无聊,用笔涂掉了。
但那四个字在涂掉之前,还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长得还行。”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温漫把课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
旁边的时落已经站起来了,他甚至连书包都没打开过,整节晚自习就看了那本小说。他把书往桌洞里一塞,拿起笔袋,动作干脆利落。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身的,肩膀差点撞到一起。
温漫微微侧了侧身,时落也往旁边让了一步。他让路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温漫甚至没有捕捉到。
但她感觉到了。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那个眼神里悄悄牵了一下。
温漫没有深想。她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脚步声、说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
她穿过人群,走下楼梯,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余光瞥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大红纸。
是这次开学考的年级排名。
她没有去看。她的排名她知道,不会变。
但她的脚步还是顿了一下,因为大红纸旁边还贴着另一张纸,上面写着转学生名单和分班情况。
她的视线落在“时落”两个字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走出教学楼,九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温漫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学期的开头还不错。
她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没有看到,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有一个人靠在栏杆边,正低头看着她的背影。
时落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夜风吹起时落额前的碎发,他的表情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很亮。
他看着那个身影穿过操场,走出校门,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他收回视线,转身走进空荡荡的走廊。
脚步声在寂静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而笨重的钟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Romantic Eyes.”
浪漫的眼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没有打任何多余的字,锁了屏,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九月的风还在吹。
桂花还在香。
一切都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时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小很小的不一样,小到他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假装和事实之间,永远隔着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他走进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他又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楼梯拐角处的那个对视。
她的眼睛真的很亮。
时落仰头灌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微微皱了皱眉。
他盖上瓶盖,走进夜色里。
身后的校园安静下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一些没有人听得懂的话。
九月才刚刚开始。
距离秋天结束,还有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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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漫是踩着预备铃走进教室的。
她习惯早到五分钟,这个习惯从初中保持到现在。
但今天早上她妈硬塞给她一个保温杯,说是熬了银耳羹让她带到学校喝,她在校门口跟那个漏水的保温杯斗争了足足三分钟,最终以校服袖口湿了一片告终。
所以迟了。
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了。她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不对,现在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因为多了个新同桌。
温漫穿过整间教室,在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好,保温杯放在桌角边。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时落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手表,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两分钟后,预备铃响了。
又过了三分钟,正式上课铃响了。
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翻开课本,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第一个声响的时候,教室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时落走了进来。
他没有任何迟到的慌张,甚至没有加快脚步。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是那件黑色T恤,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一点。
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时落在温漫旁边坐下,把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从桌洞里抽出数学课本——课本是崭新的,封面都没有折痕,翻开来里面一片空白,连名字都没写。
温漫的余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课本上。
空白。
一个字都没有。
她的课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笔记,重点用荧光笔标了,难点用红笔圈了,旁边还贴了便利贴写补充说明。
两本课本摆在一起,像学霸和学渣的标准对照图。
温漫收回目光,心想:果然是花钱进来的。
时落翻到数学老师讲的那一页,把课本立在桌面上,然后双手交叠枕在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他开始睡觉。
温漫:“……”
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观察一个人如何在课堂上睡觉。
时落睡觉的方式很有仪式感:课本立起来挡在前面,双臂交叠作为枕头,脸朝向窗户那边,这样从讲台看过来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就不再动了,像一只找到了安全角落的猫。
秒睡。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转过身来提问。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最后一排顿了一下,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温漫注意到数学老师看了时落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她又在心里加了一条:老师也知道他是花钱进来的,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时落没有醒。
第二节课上课的时候,时落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第二节课下课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吃零食,有人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时落在嘈杂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从桌洞里抽出那本皱巴巴的小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开始看书。
温漫正在吃她妈妈塞给她的银耳羹。保温杯虽然漏水,但保温效果确实不错,银耳羹还是热的,甜度刚好,里面还加了红枣和枸杞。
她用保温杯自带的小勺子一口一口地舀着吃,吃相斯文又满足。
“你不吃早饭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时落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
温漫也不在意,继续吃自己的银耳羹。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小口小口地抿,偶尔停下来舔一下嘴角沾到的汤汁。
她吃东西的样子让周围的人看着也觉得那东西很好吃。
陆辞从前排探过头来,眼睛盯着温漫手里的保温袋,“温漫,你在吃什么?好香。”
“银耳羹,我妈熬的。”温漫大方地把保温袋往前推了推,拿出塑料的一次性勺子递给陆辞。
“你要不要尝一点?”
“要要要。”陆辞不客气地拿过小勺子舀了一口,表情瞬间变得无比满足,“卧槽,好好喝。阿姨手艺也太好了吧。”
温漫笑了笑,“你喜欢的话,明天我让我妈多熬一点。”
“温漫你太好了!”陆辞感动得差点要给她磕一个,“你就是我们一班的天使!”
时落翻了一页书。
陆辞吃完银耳羹,心满意足地转回去,但不到三秒又转了过来。他趴在时落的桌角上,压低声音说:“时落,你早上怎么迟到了?”
时落没抬头,“起晚了。”
“你住哪啊?远不远?”
“不远。”
“那你怎么还能起晚?”
时落终于抬起眼看了陆辞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但也绝对没有要继续聊下去的意思。
陆辞好歹也是在高中里摸爬滚打了一年的老油条,读懂了那个眼神的含义,讪讪地笑了笑,转了回去。
上午的第三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说话语速很快,喜欢用英文提问,对发音不好的学生毫不留情。
她是全校公认最严格的老师之一,据说上一届有个学生在她的课上玩手机,被她当场把手机摔了。
温漫喜欢英语,也喜欢这个英语老师。她觉得严格不是坏事,至少在这个老师的课上,没有人敢摸鱼。
除了时落。
英语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时落正趴在桌上睡觉。
他没有用课本挡着,因为他的课本是空白的,挡了也没用。他就那样大大方方地趴着,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露出一小截后颈。
英语老师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扫过来,落在时落身上。
“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同学。”
教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最后一排。
时落没有反应。
英语老师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男同学!”
温漫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时落的胳膊肘。
时落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上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红印,左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校服拉链硌出来的。
他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沉重地垂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熊。
“老师叫你。”温漫小声说。
时落看向讲台。
英语老师双手撑在讲桌上,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时落。”
“时落同学,你刚才在做什么?”
“睡觉。”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了的气音,有人在笑,有人在倒吸凉气。
这个新来的转校生胆子也太大了,面对英语老师居然敢这么直接地说自己在睡觉,连个借口都懒得编。
英语老师的眉毛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在我的课上睡觉会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