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卿音

8、新生

　　燕七娘直勾勾地看向妙法，直将妙法看得头皮一麻，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死者已矣，你如今就是杀了他，那些女子也活不过来啊。”

　　“没错没错。”

　　祝宗华连忙点头，“燕姑娘，我日后定会日日焚香祈祷，以求她们来生过得平安顺遂，富贵无虞。”

　　看着男子涕泗横流的狼狈模样，燕七娘忽然展颜一笑。

　　“小和尚，你说的不错。”

　　“逝者已矣，就是杀了他，杀了这整个村子的人，她们也活不过来了。”

　　直到双脚沾地，祝宗华这才双腿发软地跌坐在地上。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他忍不住哭泣，可对上女子冷冰冰的视线，连忙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妙法也松了口气，双手合十念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燕施主，幸而你没有酿成大祸。”

　　燕七娘扯了扯嘴角，没有理会妙法，只是扭头询问。

　　“小和尚，你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此时他们三人所在的位置正是坟场，七日来，燕七娘与妙法寻找了所有地方，唯有这坟场没有查看。

　　说起正事，妙法凝眸四望，眉头愈发紧蹙。

　　“这里，的确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妖气。”

　　说着，妙法便往坟场深处而去。燕七娘紧随其后，见状祝宗华连忙跟上。

　　瞥了眼身后亦步亦趋的男子，燕七娘冷冷一笑，也任由他跟着。

　　周围木碑坟墓林立，坟场内再无桃树身影，取而代之的是松柏。

　　忽然，妙法的视线落在一处，燕七娘扭头看去，那是一棵已经枯萎的枯树。

　　在这翠绿的松柏之间，枯树的存在突兀极了。

　　“是它吗？”

　　见妙法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模样，燕七娘低声问道。妙法微微点头，握紧手中七宝佛珠。

　　“看样子妖力尚浅，还不能化形，难怪一直没有现身。”

　　妙法低声道，燕七娘摸出怀里火折子。

　　“既如此，我们烧了他！”

　　“且慢！”

　　燕七娘扭头看去，只见盼儿健步如飞急奔而来。

　　“盼儿？你怎么来了？”

　　「好奇怪。」

　　心中的古怪让燕七娘皱眉，看向盼儿的视线不觉带着警惕。

　　“她不是盼儿！”

　　妙法惊呼，连忙拉着燕七娘连连后退。

　　祝宗华也吓了一跳，跟着妙法远离盼儿。

　　“盼儿”点头道，“不错，我不是盼儿。”

　　看她似乎并没有恶意，燕七娘小声问道。

　　“莫非是山顶的桃妖？”

　　妙法瞪大了双眼去瞧，终于点了点头。

　　“不错，就是她。”

　　“你为何要阻止我们？”

　　燕七娘不解，桃妖紧抿着唇。

　　“阴桃妖如今尚不成气候，若是毁了他的真身，只怕他会一气之下与你们同归于尽！”

　　二人心头一震，燕七娘拧眉看向枝条剧烈晃动的枯树。

　　“那你说怎么办？”

　　燕七娘烦躁地直抿唇，她本就只想离开这里，若非妙法说这周围的雾气是因阴桃妖而起，她也不会多此一举，帮他除去阴桃妖。

　　“你有办法送我们离开这里吗？”

　　“当然。”

　　桃妖点头，见她收起火折子不由松了口气。

　　“我送你们离开这里。”

　　“等等！”

　　妙法苦着脸看向燕七娘，“可是我答应过师父，一定要除去此妖，免得他再祸害无辜之人。”

　　“他不会！”

　　桃妖连忙道，对上妙法疑惑的视线，桃妖紧张地攥了攥衣襟。

　　“真的，他不会害无辜之人性命，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这桃妖，好生奇怪。」

　　燕七娘眉头紧锁，狐疑地看着紧张的桃妖，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忌惮恐惧。

　　顺着视线，燕七娘看向妙法。

　　「她似乎很害怕这小和尚，莫非，这小和尚还有什么来历不成？」

　　想到圆空竟敢放心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和尚来捉妖，料想这妙法身上定有什么奇特之处。

　　「管他的，只要能离开这里，其他的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燕七娘拉着妙法往一旁走了走，低声道。

　　“你们佛家不是常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既然有这桃妖为他打保票，你又何必一定要杀他？”

　　“再说了，修行不易嘛。小和尚，你何不饶他一命？”

　　“与其赶尽杀绝，倒不如留他一命，造福苍生。”

　　“如此岂不是两全的法子？”

　　“可是……”

　　妙法不相信地扭头看了看桃妖，也低声道。

　　“师父说过，妖怪最会骗人了，万一她是骗我们的怎么办？”

　　燕七娘心中烦躁，耐着性子道。

　　“我听说，修行之人最忌讳违背誓言，严重的，还会魂飞魄散，是不是真的？”

　　“这当然是真的，一旦违背誓言，轻则心魔缠身，重则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妙法点头，燕七娘笑道。

　　“既如此，你让她起个誓不就行了。”

　　妙法眼睛一亮，扭头道。

　　“你说他不会伤害无辜之人，你能保证？”

　　“当然！”

　　桃妖连连点头，“我可以起誓！”

　　“从今日起，若阿隐与我胆敢伤害无辜百姓，便让我们身死道消！”

　　只听空中雷声阵阵，燕七娘心中一惊，那雷声似乎近在咫尺，要将她劈得粉碎。

　　不过瞬息，雷云散去，妙法这才相信了桃妖的话。

　　“我信你。”

　　妙法喜滋滋地道，见祝宗华也暗暗松了口气，燕七娘不由冷笑。

　　「事情绝不会就这么简单。」

　　她有一种直觉，桃妖一定在预谋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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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燕七娘辗转反侧，听着妙法沉沉的呼吸声，这才悄无声息地翻身离开房间。

　　正想上山寻找桃妖问个究竟，却被眼前景象惊得连连后退。

　　只见夜空中黑雾弥漫，巨大的，血红的，如肉瘤般的怪物悬在半空，一根根触手像是扒了皮的蛇蜿蜒垂下。

　　而触手的尽头，是一个个被束缚的村民。

　　“呕……”

　　燕七娘紧紧捂着唇，扭过头不再去看那些赤条条的人形怪物。

　　他们悬空的身子被触手紧紧缠绕着，隆起的腹部大得几乎要撑破肚皮。惊惧的面容扭曲，所有尖叫呻吟都被堵在咽喉，只能如同蛆虫般蠕动着笨重的身子。

　　燕七娘骇得脸色发白，忽看到不远处的盼儿，燕七娘攥了攥掌心，压下心中惊惧上前。

　　看她眼眸赤红，显然仍被桃妖附身，只是。

　　燕七娘看着她平坦的腹部，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那个孩子……”

　　桃妖望着空中混沌又刺目的无声戏剧，冷笑道。

　　“既然期盼那些孩子的人是他们，自然应该还给他们。”

　　燕七娘定了定心神，看她眼中悲伤难抑，不知为何，燕七娘忽然不那么害怕她了。

　　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桃妖扭过头微微一笑，燕七娘只觉眼前一闪，二人便已置身于梅山山顶。

　　“你知道，阿隐为何会找上祝宗华吗？”

　　燕七娘摇头，桃妖望着远处翻涌的黑雾，扯了扯嘴角道。

　　“其实，不仅仅是祝宗华，这三年来，阿隐一直在改造他们的身体。”

　　燕七娘一怔，“你的意思是……”

　　桃妖冷冷一笑，“这些人比妖更可怕。”

　　“他们厌恶女人，视她们为邪魔。他们将刚刚出生的女婴无情丢弃，又为了所谓的香火将更多无辜的女子拐骗过来。”

　　桃妖的脸在一片红光中愈发诡异，她满意地看着那些村民痛苦的模样。

　　“既然他们那么想要儿子，那我们便成全他们。”

　　燕七娘下意识看向村内，依稀能看到空中蠕动的红色肉团。

　　“哈。”

　　燕七娘没忍住放声大笑，她已经能想象到那些自认高人一等的蠢货会有怎样滑稽的让人解恨的表情了。

　　半晌后，燕七娘看向桃妖。

　　“妙法说，你的法力消失了大半，这是为何？”

　　桃妖望向灰蒙蒙的石塔，神情悲伤又无奈。

　　“我，是从这些孩子的血肉中生长出来的。”

　　“数百年来，我见到了太多，被无情丢弃在塔中的女婴。”

　　“她们在恐惧中死去，甚至不知道死是什么。”

　　“没有人为她们超度，她们也不懂得如何离开这里。”

　　桃妖的眼中闪烁着火光，“我想帮她们，至少，至少让她们离开这里，重新开始。”

　　“所以，你一直在用自己的法力……”

　　燕七娘诧异地看向桃妖，桃妖点头，赤红的眼眸几乎滴血。

　　“可是，我又不甘心这群恶鬼一样的人什么惩罚也没有！”

　　“我要他们也尝尝在痛苦与恐惧中死去的滋味！”

　　桃妖的声音尖锐刺耳，燕七娘皱眉看向那尊观音像。

　　“可惜，被圆空打断了。”

　　“不。”

　　桃妖摇头，“他们应该感谢阿隐。”

　　“阴桃妖？”

　　燕七娘疑惑地歪头，“为什么？”

　　桃妖冷嗤，“因为，是阿隐告诉我的，另一个报复他们的方法。”

　　“阿隐，是从那些怨念与憎恨中滋生的。”

　　“他们将那些女人利用得彻底，又将她们折磨致死，最后，竟连她们的尸身也容不下！”

　　“她们憎恨不甘，于是，阿隐出现了。”

　　桃妖道，燕七娘这才明白。

　　「那圆空说的根本就是屁话嘛！」

　　“原来，这才是他们怪病消失的原因。”

　　燕七娘笑道，桃妖点了点头。

　　“圆空和尚肉眼凡胎，只想骗取钱财糊弄他们，又哪里懂得捉妖之术。”

　　桃妖道，燕七娘诶的一声疑惑道。

　　“圆空病死，不是你……”

　　桃妖摇了摇头，“我并未害他。”

　　燕七娘了然，心中愈发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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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妙法扶着尚且虚弱的盼儿小心踏过吊桥，听到身后传来的声响不由扭头。

　　“诶？！你干嘛把绳子割断？”

　　见燕七娘割断吊桥绳索，妙法不由瞪大了双眼。

　　燕七娘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望向云雾缭绕的云雾村。

　　“你不觉得，像他们那样的人，最好永远留在那里比较好吗？”

　　女子的笑阴森森的，让妙法浑身一抖。

　　燕七娘没有理会他，冷眼看着那雾越来越浓，直到云雾村再也看不到。

　　“燕姑娘……”

　　盼儿抿了抿唇，担忧地看向对面。

　　“他们，会不会再……”

　　“放心吧。”

　　燕七娘展颜一笑，“他们不能再祸害其他女子了。”

　　虽不知她话中深意，盼儿心中稍安，一行人缓缓往山下而去。

　　而云雾之后，祝宗华艰难地扶着树干趔趄起身，惊恐地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感受到肚皮内蠕动的胎儿，祝宗华崩溃地尖叫。

　　桃妖站在梅山上，望着一个个苏醒惊叫的村民，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怪物！”

　　“怪物！！”

　　众人大叫着拍打着巨大的肚皮，似乎这样便能赶走身体里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桃妖咯咯笑着，抚摸着锈迹斑斑的观音像讥诮道。

　　“你瞧，好戏刚刚开场。”

　　祝宗华艰难地冲向村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跑！」

　　「没错，离开这里！」

　　「只要离开这里……」

　　眼前的吊桥骤然坍塌，祝宗华一个踉跄险些坠落悬崖。

　　他紧紧抱着木桩，充血的眼死死盯着对面的几个身影。

　　“贱人！！”

　　祝宗华崩溃大叫，剧烈阵痛的腹部让他惊惧万分。

　　“不！”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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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雾村内依旧桃花盛放，而那一夜出现过的怪物自此消失不见。

　　这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依旧敦亲睦邻，新生不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