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记》卿音

5、决心

　　燕七娘不信，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哭唧唧的小和尚。

　　「这小和尚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凭他？如何能收服妖怪？」

　　……

　　一夜无眠，燕七娘害怕昨夜的怪物再次出现，也害怕那古怪的黑雾偷袭，纵是又困又饿，却依然不敢睡觉。

　　“咕……”

　　燕七娘捂着微微抽痛的胃部欲哭无泪，望向脸色苍白的祝宗华，心中杀意翻涌。

　　「果然还是杀了他吧。」

　　「还有那些村民，呵。」

　　「那些恶魔，根本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啊，果然还是杀了好吧。」

　　“给。”

　　递到面前的胡饼打断了燕七娘思绪，看着怔愣地不知在想什么的女子，妙华歪了歪头。

　　“你不是饿了吗？吃吧。”

　　看着妙华掏出最后一张胡饼分给祝宗华，燕七娘扯着嘴角笑道。

　　“谢了。”

　　填饱肚子后，燕七娘望着对面的桃树石塔与观音像，不由扭头看向妙华。

　　“你准备怎么收妖？”

　　妙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师父没教我……”

　　“……”

　　燕七娘烦躁地踱步，看了看妙华，又看向山下。

　　「这不靠谱的小和尚也不知能不能除去妖怪，距离下个朔日还有二十七天，我不能坐以待毙。」

　　摸了摸怀中瓷瓶，燕七娘扭头看向祝宗华。

　　正低头处理伤口的男子只觉一阵冷意，下意识抬头不想对上女子含笑的眼眸。

　　“宗华，帮我个忙呗。”

　　……

　　祝韬烦躁地攥了攥菜刀，再一次看向烟雾缭绕的梅山。

　　“村长，你快想想办法，我们祝家可只有宗华一根独苗啊！”

　　村长嘬了口烟杆，看了看面前哀求的祝韬，沉声道。

　　“阿韬，你知道，没人可以上梅山。”

　　“宗华是个好孩子，我也觉得可惜，只是。”

　　村长的面孔在烟雾后氤氲不清，祝韬不由抿了抿唇，果不其然听到。

　　“便是他能活着下山，按照规矩，也不能留着祸害大家伙儿。”

　　“村长……”

　　祝韬悲声开口，村长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叹道。

　　“阿韬，你也别怪我，真要论起来，也是宗华自己惹得祸。”

　　“若非他寻来的是那样的女人，也不会落得这般下场。”

　　说着抬手拍了拍祝韬的肩膀，宽慰道。

　　“反正你还年轻，再生一个儿子也就是了。”

　　村长看了眼他颤抖的手，“我记得，大柱家的女人前不久刚生完，待会儿你带些吃食过去。”

　　“与大柱说说，你再生个儿子也就是了。”

　　半晌后，祝韬闭了闭眼，哑声道。

　　“我知道了。”

　　看他终于妥协，村长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

　　“这就对了，回吧。”

　　这边，祝韬满怀心事地往回走，本想回家去，还是脚步一转往梅山下去。

　　“阿韬？”

　　顺子正吃着饭，见祝韬往山下来，心知他惦记儿子。

　　“别想了。”

　　顺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就算宗华命大昨夜没死，也……”

　　未尽之语二人皆是心知肚明，祝韬愈发暗恨燕七娘，咬牙道。

　　“那女人呢？”

　　“还没下山，估计啊，也活不了。”

　　顺子耸了耸肩，望向山顶的目光满是戒备惊惧。

　　“诶？！那不是……”

　　话还没说完，顺子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祝韬大惊，连忙扶着顺子放在地上，这才抬头看向跑下山的身影。

　　“宗华？！”

　　祝韬又惊又喜，接住踉跄的儿子警惕四望。

　　见其他人没有留意到这边动静，忙扯着祝宗华躲在树后。

　　“你，你没事？”

　　祝韬颤抖着唇打量着面前脸色苍白的儿子，祝宗华微微摇头，几乎站不稳。

　　“爹，你救救我……”

　　祝宗华低泣道，“我，我不想死……”

　　祝韬连忙捂住他的嘴，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发现才低声道。

　　“宗华，不是爹狠心，你也知道村子里的规矩。”

　　梅山上的妖邪之气让他们胆寒，怪病好了之后也不敢靠近梅山，唯恐沾染不详，给村子带来祸事。

　　凡是从山上下来的，无论是人还是牲畜，都要杀死丢上山，不能留在村中。

　　祝宗华当然知道，可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爹，我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

　　“再说了，你忍心让我们祝家从此断了香火吗？”

　　“爹……”

　　儿子的哀求让祝韬有些许动摇，可是在看到梅山之上不详的云雾之时，恐惧又让他坚定了心中念头。

　　看清楚父亲眼中的决绝，祝宗华心中已然明了，原本尚存的一丝希冀也荡然无存。

　　不待祝韬开口，祝宗华便呜咽道。

　　“爹，我害怕死，却也不想你为难……”

　　见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已经做了决定，祝韬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再次咽下，心中不免欣喜。

　　祝宗华泪眼朦胧地望着父亲，哭泣道。

　　“你我终究父子一场，爹，孩儿还想最后吃一口你做的饭菜，此后，死也无憾了。”

　　“这……”

　　祝韬犹豫地皱眉，看着脸色苍白的儿子，他心中也不好受，终究还是点头道。

　　“好吧，你随我回去。”

　　二人避开村民视线悄悄返回家中，看着厨房中烧火做饭的父亲，祝宗华冷下脸擦去脸上泪水。

　　「爹，是你无情在先，怨不得我。」

　　……

　　“啪——”

　　祝韬踉跄地扶住身后墙壁，望着面前打碎的饭碗，不可置信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儿子。

　　“你，你下毒？！”

　　祝宗华冷笑道，“爹，我可不及你心狠。”

　　看祝韬跌倒在地意识不清的模样，祝宗华起身恨恨道。

　　“若非你逼着我出村找什么女人，你我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要怪，只能怪你。”

　　祝宗华咬牙，“那女人是你招来的，要杀要剐，那也是你自己的命！”

　　“你！逆子！”

　　祝韬恨恨道，但心中有再多恨意怒火，也只能不甘地闭上眼陷入黑暗。

　　望着地上昏迷的父亲，祝宗华忍不住颤抖。

　　“哈。”

　　祝宗华抱紧双臂，双目有些充血。

　　“活该，活该！”

　　想到自己之后看不见的归途，祝宗华不由掩面低泣。

　　“都怪你……都怪你！”

　　“是你害了我……”

　　“是你……”

　　窗外暮色垂垂，泛红的夕阳依旧带着些暖意，照在渐渐寂静的村落，似乎只有落花的吵闹。

　　燕七娘算了算时辰，带着妙华返回云雾村。

　　往日这个时辰村子里正是热闹的时候，可如今再无炊烟，仿佛死一般寂静。

　　妙华紧张地拉了拉燕七娘的衣袖，忐忑道。

　　“你，你给他的果真是蒙汗药而已吧？”

　　“当然啊。”

　　燕七娘瞪了瞪眼睛，“我燕七娘是什么人？向来只偷银子不杀人。”

　　“那就好那就好。”

　　妙华松了口气，二人找到祝宗华之时，他已经将大半的村民捆住。

　　“可以啊，动作挺快嘛。”

　　燕七娘挑眉道，祝宗华没有心思与她说笑，只是低着头将手中麻绳捆好。

　　“祝施主，你不必担心，我们这么做也是想尽快解决此事。”

　　妙华不懂他心中的茫然恐惧，只以为是下药迷晕同村的亲人心中不舒服。

　　燕七娘却是一清二楚，轻笑道。

　　“他可是乐意着呢，不这样做，死的可就是他了。”

　　看着祝宗华垂着头看不清面色的模样，妙华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村子里的人都在这了，山脚下那些你也搞定了吧。”

　　祝宗华沉声道，燕七娘微微挑眉。

　　“那是自然，那几个人我还不放在眼里。”

　　“之后呢？我们要把他们安置在哪里？”

　　妙华问道，燕七娘摩挲着下巴看了看天色。

　　“现在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带些吃食被褥上山，等明日再处置他们。”

　　昨夜那怪物并没有上山，虽不知为什么，但燕七娘直觉那山上定有什么它忌惮之物。

　　为了安全起见，她早已决定夜里继续睡在山顶。

　　“不过，我说的是我跟小和尚。”

　　燕七娘笑吟吟地看向祝宗华，“至于你嘛，爱在哪里在哪里，我可不管。”

　　见祝宗华沉默，妙华不明所以地直挠头。

　　最后三人还是一起回到了山顶，燕七娘依偎在梅树前望向那座石塔与观音像。

　　“祝宗华，既然当初你们建造这尊观音像是为了压制阴桃妖，那为何现在无人祭拜了？”

　　看祝宗华闭着眼不准备开口，燕七娘笑道。

　　“总不会是卸磨杀驴，病好了也就不需要了？”

　　“既然知道，又何必多问？”

　　祝宗华冷冷道，他看向锈迹斑斑的观音像，眼前不免浮现出当年村民虔诚叩拜的模样。

　　“那你们村子里的人真挺势力。”

　　燕七娘嘬了嘬牙花子撇嘴道，“也难怪这观音像镇不住妖怪，活该。”

　　活该吗？

　　祝宗华暗自苦笑，翻了个身不再搭理燕七娘。

　　见妙华也已入睡，燕七娘望着看不见星辰的夜空心中茫然。

　　「我，还能看到外面的世界吗？」

　　她说祝宗华被妖怪缠着是活该，可她如今被困在这里，又何尝不是活该呢？

　　「不。」

　　燕七娘攥紧被褥，眼中一片清明。

　　「我一枝春向来只管明天不看从前。」

　　「再说了，既然老天爷安排了这小和尚来此，定然不会给我上了死刑。」

　　「没错！」

　　「想恁多有个鸟用？！明日愁来明日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