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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青城山避难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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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常寺广开大门,一时间不缺食物,但缺厚冬衣。
好在,山上没原地冬眠的动物挺多。
“咻——”
几只被炸了洞穴四处逃窜的野兔被连环箭矢射中,趴倒在草堆,猎人得意地大笑,一把抓起兔子抖了几下,拔掉带血的箭矢,重新插入背后箭桶。
“阿莫,箭法又精进了哦。”
阿莫听完,本来昂起的脑袋也垂了下去:“是啊,再这么天天抓下去,小姐的任务是完成了,过不了多久,我的箭法也要超过小姐了。”
“哈哈,你家小姐绣衣裳,把十个手指头都扎穿了,贫僧以为,此刻阿莫便是旭阳第一神箭手。”
阿莫马上急了:“她哪里会做这些,平时绣工课都作弊的,大师,你先别笑,帮我把兔子拿去厨房,我要去看看!”
和尚听完,更是笑得直不起身,清尘的面上染了霞光。
阿莫打量着他,觉得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听小姐说,他明明也才三十多岁,偏偏留着长须,像个小老头,声音却还年轻。
她赶紧将兔子塞出去,登时便也不管了,总之就是要跑了。
和尚喊住她:“哎,跟你小姐说,晚上我有要事同她商议,叫她在藏书阁等我。”
“知道了!”
阿莫三下五除二越过院墙,飞入檐下,见到小姐和村里的妇孺围坐一块儿,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她身边的老婆婆是村里的孤寡绣娘,家里没人下地劳作,逢灾年第一个缺吃食,跟着人一起上山的,此刻恼火极了,脸皮都要揉在一起。
“姑娘,你别做了吧,我实在是教不会,跟小孩儿玩吧,他们在跳房子呢。”
蒲晴帮不上倒忙,泄气般,将冒着血珠的手埋入地里的雪。
正要将目光转向小孩堆,忽听得附近怪叫一声。
“水壶!”
却是个还没膝盖高的小孩在烧雪水,火势大约大了些,陶壶底下竟开了道口子,渗出来打湿了柴火。
闻声,一妇人立时上前半蹲着查看,揪着孩子耳朵斥骂起来:“这是你爹给我做的,老娘的新婚礼,我用了几年没坏,一没看住你就给我弄坏了!”
小孩嘴一瘪,用力推开她的手:“坏了,爹爹再给做一个嘛!”
“还要犟嘴是不是?”妇人气得又一巴掌往屁股上打去。
这边的女人们也不好缝东西了,忙劝住妇人:“小马他娘,孩子还小,你别打了呀!”
妇人被拦腰抱住,依然指着鼻子骂道:“你爹找死加入先行军,去城外探雪了,这雪下大了能砸死人,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你还提你爹!”
妇女被抱着,眼见越说越伤心。
她往下跌坐。
她的命要多苦才能停止,三年前说打仗就打仗,今年又是闹雪灾,不能过过太平日子?
这一切都怪这个奸相。
“你还跑,看我不打死你!”
大人小孩追攘间,烧水的柴架子陡然坍塌掉地,陶壶眼见就要往地下摔,众人一片惊慌。
蒲晴手快,急忙抢过来接住。
这壶刚才烧开正是滚烫无比,十指连心,涨得她脸通红。
“痛——”
她要疼死了,当下顾不得许多,只得松了手去。
这灼热的接力棒又掉下去,十几双手抢来放去,任是多厚的老茧都吃痛不已。
蒲晴跑到雪地,插入烫出水泡的手止痛。
那边传递间,脚勾脚的乌泱泱在雪地摔了一片。
陶壶圆溜溜地顺着直线滚到一人脚下,蒲晴抬头,苦着脸。
“阿莫,你可算来了。”
“小!”阿莫一急,止了声,将字捏在腹中滚了滚,才道,“小心点。”
众人这才看到阿莫。
几天以来,只笑是姐姐带着结巴妹妹。
妇人爬起来,捧住蒲晴的手。
“姑娘,方才多谢你啊,你看你,手都红了,回头我找师傅们拿点药,不然该烫脱皮了。”
说完便又要发作。
蒲晴龇牙咧嘴地阻止她:“姐姐别生气。”
“这个我会,我能修,别打小孩了。”
“你针线不会,还会这个呢!”老婆婆揉了揉疏松的关节,叹了口气。
刚缝好能盖的被子,这下好嘛,都被踩湿了,真可谓沁人屁股。
“我爹什么能修一点,我耳濡目染,”蒲晴虚虚地笑着,“你们放心好了。”
阿莫点点头。
她知道,小姐并不是轻易大包大揽的人,一旦开口必然是有十足的把握。
妇人这才露出笑容。
蒲晴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那个挂着青鼻涕的懵懂小孩身上。
说着便在妇人声声问候下起身,阿莫跟在后面忙不迭地拍走她身上的雪。
路上阿莫道翻来覆去地看。
她小姐可真厉害,这都会呀。
到了厨房,蒲晴想了想:“帮我烧点糯米水吧。”
阿莫在蒲晴的伤口上盯了又盯。
“弗为大师说晚上找你有事,要你在藏书阁等他。”
“如今外面什么情况?”
阿莫搓了把脸,低声说出了这几天在山下打探到的消息。
原来,阿莫带着蒲晴走后不久,城外的雪沿途飘到了城中心,由轻微的小雪逐渐变成小腿深的大雪。
看不清路,也无法与其他四城取得联系,况且城外无遮无挡,更是肆虐席卷,凡出城的人皆已迷失方向,失去音讯。
于是官府下令关闭城门,除了临时组建的外探先行军,其他人实行三禁制:非必要不得出行、不得在任何场所公开聚集、不得以任何形式讨论此事,以免引起骚动。
紧衣缩食,容易暴动,继而盯上世家贵族、粮商富户这些风险大但一劳永逸的聚宝盆。
本就人心惶惶,皇城中突然夜半发丧,当今陛下轻临梦中驾崩,皇后早前丧子后再无所出,登上帝位的,既不是宠妃魏恬所出的三皇子,也不是长期浸在军中威名赫赫的大皇子,而是那最不受待见、朝中助力亦不多的四皇子——轻寒衣。
先帝唯二的手足在三年前一个自尽,一个被乱军杀死。
原本百官之首最具话语权的蒲相在半月前下访他城,回城时,与同一时间收到消息的天策军在朔风崖下打了个照面,两边鏖战一夜,蒲无言不知所踪。
如此一来,民间、军中、朝上躁动不安,公爵无实权有异论,将侯有实权无疑义。
只因轻寒衣手持御笔朱批,乃是倾定太子位,且奉国师之预言为天命之子,以雷霆手段镇压三方,快速稳住朝局,上位宝殿。
然而群众压抑久了,总要找个地方爆发,便有人自发组织义士队,偷偷上街,欲图先从蒲相府开刀。
就在此时,相府管事闷不吭声开启大门,在一群提着镰刀木棍的恶徒注视下掏出了深蓝铭旌,悬挂杆头。
打眼望去,上面赫然题词“瑶池添座”,下画莲花暗纹,只差没添上敕封。
恶徒们摸不着头脑,还要蛮干,被不知从哪儿窜出来的几个身手了得的侍卫全部打晕拖走。
据说新帝得知后异常震怒,命人将闹事者全部抓捕,凌迟处死,叫人不敢再犯。
平日与蒲家交好的方才敢遣人送上賻金祭礼,令人啧啧称奇的是国公府。
半夜抬了一箱去,放到门口就走。
这两家的孩子向来是如猫捉耗子,对付得你来我往,这一行,倒让人琢磨几分。
也至此,旭阳城才喘息下来,真正开始迎接这场诡异无解的风雪法阵。
所幸当她再次看见轻寒衣的时候,便一清二楚,他和她,又一次默契地相互利用。
幸好,赢在他没有多一分狠心。
阿莫笑了笑:“还好小姐聪明,知道我不会让你再回去。”
蒲晴敲她脑袋:“你一出门恨不得把我房间搬空,这么脏的马车还敢拿来我的毛毯,真的很难猜不出啊。”
阿莫鼓着嘴,在烛灯下检查着陶壶的裂痕:“都怪相爷,前几天神神秘秘地让人送信来,要我们天黑之前务必出城,将你送到弗为大师这儿。”
那可是清晨!
她人还没睡醒就开始收拾了,只是小姐东西多,她这样想装点,那样怕漏了,磨磨蹭蹭,熬到白天得到具体消息,那时才知道发生什么,只悔得狂拍大腿。
在早朝散后,有人独自觐见陛下,直言蒲无言勾结外城修士,要开启毁天灭地的法阵。
可又有人送信来,说四殿下当着众多大臣的面驳斥了军师,事后被请到国公府喝酒谈天,睡得人事不省,小姐急忙唤来医士施针,这才抑制了身体上的不适,去国公府捞人。
“父亲这是遇到了什么事?”蒲晴接过陶壶,装上清水。
阿莫摇头:“相爷什么都没说。”
“我只知,那天唯一的反常,是听说亥时整,门口来了个不速之客。”
蒲晴倒掉水:“哦?”
阿莫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张叔说,是位瘦瘦高高,黑披风戴兜帽的男子,可惜胡子拉碴的,他们说,这人就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眼睛很空,空得只有眼眶。”
她不禁笑,阿莫不喜欢一切邋遢的男人,这点她们如出一辙。
“说得玄乎,听起来还有点耳熟。”
“是呀,他也不进来,在门口听说相爷走了后,就消失了。”
蒲晴再次检查了下,确定无误后拿过陶壶往外走:“我去找弗为,你先自个儿玩会儿,晚上不必等我。”
蒲晴穿过几个佛像殿,找了好一会儿才摸到小马母子所在的院落。
母子温情的一幕让她止住步伐。
小马倚靠在他娘亲的肩上,听温柔而瓷实的声音讲着哄小孩的睡前故事。
他忽地抬手揽了下她的肩膀,很快又放下,仿若幻觉。
马氏僵了下,默默伸出手臂,将小马薄薄小小的一片身子揽住。
小马说:“娘,不要生气,阿全错了。”
马氏浸润了眼眸,她默不作声地用指腹吸走泪水,把小马推开:“矫情,老娘有说要怪你吗?”
小马笑出了鼻涕泡:“没有。”
“如果爹爹的水壶坏到修不好了,娘亲也不要伤心。”
马氏轻轻摸摸他的头。
小马做逗乐的怪表情:“娘,笑一个嘛!”
马氏停了手,精神略有些恍惚,醒过神来后,两片干涸到起壳的唇一撇,似是欲泣之相,可又忍了去,背过身,吞下到嘴边的呜咽,狠狠咬住臼齿。
她不能哭,从此以后。
她都不能哭。
“阿全放心,等为娘有一日找到这个奸相,定杀了他。”
“饮血,食肉!”
妇人的声音从温情中愈渐拔除,长出锐利的尖牙。
蒲晴眉眼怔忪,靠在柱子上,手紧了紧。
不过一会儿时间,这是发生了什么。
“小马的爹死了,出城后,城外的野兽找不到过冬食粮,把一半先行军掏了个空,尸骨无存。”身后有人轻声说。
蒲晴手中的物什忽然压着人肩膀,抬不起头来,在此之前,她不觉得她们的遭遇是她害的。
可若真的是呢?
如此。
她倒不便再出现在她们面前了。
若她们知道她的身份,只会恨不得撕碎了她。
纵有三寸不烂之舌,可去对着孤儿寡母辩解,她做不到。
蒲晴身后的人转了身。
她深深屏气,最后看了母子俩一眼,便悄无声息地将陶壶放在地上,随来人一道出了菩萨殿。
片刻,小马注意到了这个水壶,登登地跑去取到手,马上跟妇人炫耀:“娘亲你看,姐姐真厉害,这就修好啦!”
“咦,这个还会响?”
马氏打开一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糖纸包裹的各种口味的方糖。
——
这一天夜里,蒲晴在佛像前长跪不起。
白天寺里又来了许多冒险前来求助的百姓,院里挤不下时,也会睡到各个殿内。实在没有可取暖的,棉布拜垫也拿去拆开做了披风。
这个殿偏僻,在山腰处孤立着,夜半寒意更加刺骨,湿冷的青砖慢慢沁进膝盖。
她想起这几年坐在轮椅上的每个瞬间,偶尔惊恐发作,镜子里的人,只想亲手毁掉什么,叫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长久地沉寂。
“佛祖在上。”
“我自知罪孽深重,此生无法还清,唯有以命祈愿,念在日日法筵,微薄功德,望得怜悯庇佑,愿雪灾早日解决。”
“逝去之人地下安息。”
“受灾之人平安康健,喜乐百年。”
单薄的素衣柔柔地贴在瘦削的肩膀,蒲晴深深一拜,墨发瀑布般散开。
神思恍惚间,帧帧过往在识海里疯狂抽离。
一人从佛像背后出现。
蒲晴抬头,这人手上拿着抹布,泪眼阑珊,滴入脸上道道大地色的沟壑。
“马姐姐?”
“对不住蒲小姐,真对不住,我不是有意偷听的!”
马氏立刻收了声,搓了搓手中的抹布。
“无碍,你怎会在这里?”
见她似露惊惶,料想应该是院里住不下了,不然怎么会来到这个偏僻之地。
马氏沉默不语。
“要在这儿睡一晚上会生病的,我带你回山上吧。”蒲晴扶着祭桌起身,刚要将人带走,突然停了动作。
“你,叫我什么?”她猛转头。
马氏摆摆手,急促地解释道:“蒲小姐,我知道你是那个奸相,不,蒲无言的女儿。”
“我、我们大家都知道,一见着你,就全知道了。”
殿中沉静下来,寒风穿透进屋檐,呜呜作响。
看她不说话,马氏长长地叹气,走向她背后。
“我太想念大全他爹,只好偷偷来这儿,以前在家里干点活就不会想那么多,虽说这儿也不是家,想着还是打扫一下,才睡得着觉。”
蒲晴垂下的手慢慢攥紧衣裳。
她们都知道?
那为什么没有把她抓起来。
不是要消气吗。
不过就算杀了她,蒲无言连眼都不会眨一下,想来也不能令她们泄愤。
马氏擦了擦眼睛,末了又把抹布扔到地上,来牵住蒲晴的手:“蒲小姐,你看着我。”
蒲晴立刻后退着将手抽出,心跳轰隆,不敢再听。
“孩子,你别怕,是我,马家嫂嫂,你不记得我了吗?”马氏抬起脸,撞入她眼前。
她走了许久才来到这里,想静一静,因此并未点上灯烛,方才借着昏暗的月光,才勉强将人识清,再细致点,也认不出了。
她摇摇头。
马氏头上的粗布发带随着她的转身摆动。
她眼神逐渐放空,应是陷入了某段回忆:“三年前,我们见过的,那时你身边跟着一个骑矮马的男孩,手上牵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的那头,是个脏兮兮的,但穿得金贵的小姑娘,我家男人把你们三个带回来,说是讨碗水喝。”
记忆闪回到风云变幻的夜晚。
蒲晴双眸睁大,不可置信,他们是马家村的人。
那三人,正是她,轻寒衣。
和郑书荔。
那天是她噩梦的开端,从此以后,日日都在无间地狱,反复烹煮,再无一夜安寝。
她被不同江湖术士围着驱鬼招魂,沦为废人。
无常寺变成第二个家。
“青城山脚马家村,我早该想到的。”
“外面赏金要蒲家人的全尸,你们并未向外界透露半字,为什么。”
蒲晴想不明白。
马氏打断她:“如果不是你,我们大家早就投胎见阎王去了。”
“还记得那几十个,高得像树一样的士兵把大全他爹提起来,要刺死他,杀鸡儆猴,再杀掉我们,当时我即将临盆,是你主动站出来,才免去一桩灾难。”
“你们被抓走以后,听他们说,晚上上山寻人,在山里找到了一具马尸,肚子里面有人在哭,剖开看,竟是那个被你牵着的小姑娘,她被家里人接了回去,可不知道你和那个男孩究竟被带去了何处,后来的事我们这样的人是万万打听不到的。直到这次我见到你以后,你不像那天爱笑了,好像有了很多心事,我便攒了这些话想跟你说。”
“那天晚上,你的脸是那么倔强,你对他们说,以你一人,换万全,足矣。我便决定,若平安生产,就叫这个名字。”
马氏捏紧怀里方方正正的一小块糖,回头温柔地看着蒲晴。
声音软和得发暖:“你给的糖,小马念叨了一整晚,粮食珍贵,孩子们嘴里寡淡,就盼着这点甜呢。你让阿莫打的野物、修的壶、熬的药膏,山上的人都记着。你爹是你爹,你是你,咱们拎得清。”
“蒲小姐,你就当我年纪大了,爱回忆过去,我明白你父亲的事一定与你无关,可我的心无法做到不迁怒你,我只想最后对你说一句话。”
蒲晴攥住袖口:“好,你说,无论什么要求,我一定答应。”
两次都是蒲家给大家带来的麻烦。
就是刀子,她也全盘接受。
“我们一家人,亦祝你平安康健,喜乐百年。”
蒲晴不知道以什么样的心情回到了房间,努力睁大双眼回应阿莫的嘘寒问暖,洗漱以后,还是跟往常一样,久久无法入眠。
马家村只是拼图中一块很小的边角。
小到她早已忘记那些人的长相。
可是马氏的话,依然残存了那么一些力量,炙烤着她。
只要勇敢一点,就可以保护她想保护的人。
母亲,我可以做到的吧。
蒲晴在黑暗中抓紧了枕边的兔毛球,收拢五指,攥成一个拳,缓缓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