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六年后的重逢 □□再次睁 ...
-
□□再次睁开眼时,第一个感觉是湿冷。
不是冬日里干爽的冷,而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潮气的阴冷。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厚厚一层腐败的落叶,混着冻硬的泥土,硌得背生疼。
单薄的浅蓝色棉质睡衣此刻像一层浸了冰水的纸贴在皮肤上。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雾。
视野逐渐清晰。
眼前是座破庙。或者说,是座庙的残骸。
庙宇大半已经坍塌,腐朽的梁木像巨兽被折断的肋骨,以扭曲的角度刺向铅灰色的夜空。
残存的墙壁上,彩绘的壁画斑驳剥落,隐约能看出是些神佛的轮廓,但脸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在夜色里反而显出几分诡异的悲悯。
正殿的屋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惨白地照亮了满地狼藉:碎瓦、断木、倒塌的供桌,香炉翻倒在一旁,香灰撒了一地。
庙门口歪斜地挂着半截木匾,上面的漆几乎掉光了,只能勉强认出“山”和“寺”两个字。
山门只剩一边,另一边倒塌在地,门板上密密麻麻的虫蛀小孔,在月光下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
但最让□□浑身血液冻结的,不是这破败的景象。
是声音。
从破庙深处,那间还没完全塌掉的后殿里,传出某种声音——
“喀嚓……咕噜……”
湿黏的、有节奏的咀嚼声。像在撕咬什么有韧性的东西,又像在吮吸骨髓。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悄无声息地缩起身子,滚到一根倾倒的柱子后。
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木头,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大得她怀疑整座山都能听见。
冷静。□□,冷静。分析现状。
第一,你又穿了。恭喜,第二次体验卡get。但这次落地姿势零分——荒山野岭破庙前,冬天,睡衣。
第二,有光。有光就有人。有人就可能能求助——
“嘎嘣!”
一声清晰的、脆生生的断裂声。像咬断一根新鲜的嫩骨。
□□的思考戛然而止。
胃部猛地抽搐,一股酸水涌上喉咙。
那不是人类吃东西的声音。
人类不会吃得那么……投入。那么……欢畅淋漓。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柱子边缘探出半只眼睛。
后殿深处,火堆旁,蹲着一个巨大的黑影。
不,不是黑影。
借着摇曳的火光,她能看清它的轮廓——是个人形,但比例诡异。
它的肩膀过于宽阔,脊背佝偻,脊椎骨节节凸起,在青灰色的皮肤下形成一串狰狞的隆起,稀疏的、黏成一绺绺的白发,软塌塌地贴在头皮上。
它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对着地上的一团……东西。
□□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顺着它的动作下移。
地上躺着的,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是一位穿着深蓝色和服的旅人。
此刻他身体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脖子歪向一边,手臂以一个人类绝对做不到的姿势反折在背后,胸口的衣物被撕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暗红色的内脏。
□□的呼吸停住了。
血肉模糊的、空洞的伤口。
肋骨白森森地支出来,内脏的轮廓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血从伤口漫出来,在地上积成黏稠的、暗红色的一滩,正缓缓地、缓缓地,顺着地面的裂缝蔓延。
而那个青灰色皮肤的“怪物”,正把一只手伸进那个伤口里,摸索着,掏出一团看不清形状的、软塌塌的东西,塞进嘴里。
咀嚼。
黑色的血从它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在青灰色的皮肤上蜿蜒出暗色的痕迹。
“咕噜……”
它发出吞咽声,伴随着满足的、带着餍足的叹息。
□□的胃剧烈地痉挛。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脸颊的肉里,用疼痛对抗那股涌上喉咙的酸腐味。
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但她不敢晕过去——晕过去就真的完了。
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
现在!马上!跑!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
但她的腿像灌了铅,被钉在地上。
她的眼睛也像被钉住了,死死盯着那个背影,盯着它耸动的肩膀,盯着地上那滩还在扩大的、暗红色的血。
然后,那怪物停了下来。
它抽了抽鼻子。像猎犬嗅到新鲜猎物那样,仰起头,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青灰色的、布满蛛网状紫色血管的侧脸,在火光中一闪而过。
然后,它转过了头。
□□看见了它的脸。
青紫色的皮肤,像在水里泡了太久的尸体,泛着一种不祥的油光。
脸上布满蛛网般凸起的血管,是暗紫色的,在皮肤下蠕动。
眼睛是浑浊的黄色——没有眼白,整个眼球都是浑浊的黄色,只有正中央有个针尖大的、漆黑的点。
它的嘴咧到耳根。
是真的咧到耳根,嘴角的皮肤撕裂开,露出里面两排锯齿状的尖牙。
牙缝里塞着暗红色的肉丝,黑色的、浓稠的涎水从嘴角挂下来,拉成长长的丝。
最骇人的是它的舌头——细长,猩红,前端分叉,像蛇的信子。此刻正“嘶嘶”地探出来,在空气里快速颤动,然后——
转向了她的方向。
那对浑浊的黄眼睛,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柱子后的她。
“嘶……”它喉咙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带着黏液滚动声的气音,“今天……运气可真是……好得不得了啊……”
声音嘶哑,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
它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身高超过两米,站起来时几乎顶到残破的殿顶。
四肢细长得不协调,手臂垂下来能过膝,手指的末端是弯曲的、乌黑的、像钩子一样的利爪。
它踢了踢地上那具残破的尸体,像踢开一块碍事的石头,然后朝她的方向,迈出了一步。
“又有食物……自己送上门了……”它咧开嘴,露出沾满血丝的尖牙,“还是……珍贵的稀血……”
那是“鬼”,那就是产物敷家主说的鬼!
□□终于能动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她转身就跑。
赤脚踩在碎石、枯枝和冻硬的泥土上,刺痛一阵阵传来,但她感觉不到。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像咒语一样重复:跑!跑!跑!不能被抓住!不能被吃掉!
寒风像刀子一样灌进喉咙,割得生疼。
单薄的睡衣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乎要被撕碎。
她冲下庙前的石阶,石阶上长满滑腻的青苔,她踉跄了一下,手撑在地上,掌心立刻被划破,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连滚带爬地冲进石阶下的黑暗树林。
身后,传来癫狂的、尖锐的笑声。
“跑吧!跑吧!小老鼠!让血热起来!让肉紧实起来!这样才好吃!哈哈哈哈!”
声音越来越近。
那鬼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她能听见枯枝被轻易踩断的“咔嚓”声,能听见它沉重的、带着湿啰音的喘息,能闻见那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腐肉的味道——越来越浓。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真的要被吃掉了!
像那个人一样被开膛破肚!被掏出内脏!被嚼碎骨头!
她慌不择路,在黑暗的树林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低垂的树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带刺的灌木勾住睡衣,“刺啦”一声撕开一个大口子,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个激灵。
脚底不知道踩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剧痛让她“啊”地惨叫出声,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冻硬的地面上。
手肘、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左脚的脚心传来钻心的疼,她的脚可能被什么刺穿了。
她绝望地回头。
那个青灰色的高大身影,就站在她身后不到十米的地方。
浑浊的黄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像两盏鬼火。
它咧着嘴,尖牙上还挂着肉丝,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享受着她的恐惧。
“不跑了?”它歪着头,声音里带着戏谑,“真可惜,我还想多玩一会儿呢……”
□□背靠着身后冰凉粗糙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浑身都在抖,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牙齿磕得咯咯作响,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和灰,狼狈地往下淌。
但很奇怪,在极致的恐惧中,她的脑子却异常清醒——那种濒死前的、高速运转的、冰冷的清醒。
跑不掉。
打不过。
力量、速度、恢复力,全方面碾压。
会死。
会被吃掉。
会像那个旅人一样,变成一摊碎肉。
但我不想死!
最起码,不要这样死!
她盯着越走越近的鬼,盯着它咧到耳根的嘴,盯着它滴着涎水的尖牙,盯着它戏谑的、猫捉老鼠般的黄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鬼都愣住的动作。
她松开了抱着膝盖的手,撑着树干,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尽力让自己身体站得笔直,尽管腿还在抖,尽管浑身是伤,尽管睡衣破烂,赤脚流血,但她背挺直了。
她抬起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子抹了一把脸,把血和泪胡乱擦掉,然后——
抬起头,直视着鬼的眼睛,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扯了一下。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鬼的脚步停住了。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你笑什么?”
“我笑你,”□□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从颤抖的齿缝里挤出来,“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的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针尖大的瞳孔缩得更小:“你说什么?”
“你看不见吗?”□□抬起一只手,指向鬼的身后,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诡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鬼身后的黑暗,“你身后……那些穿黑衣服的人。他们拿着刀……刀在月光下会反光,你看,就在你左后方那个,刀已经举起来了——他要砍了!”
鬼的脖子猛地一拧,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浑浊的黄眼睛死死盯向身后黑暗的树林——
哪里空无一人。
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影,沙沙作响。
就在它转头的瞬间,□□动了。
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从破烂的睡衣口袋里抽出一样东西——是把小巧的深色短刀,炼狱夫人当年给她的“防身礼物”。
她双手反握刀柄,刀尖朝下,用尽全身的力气、体重、以及这半年在健身房重新捡起来的全部核心力量,朝着鬼毫无防备的后颈——
狠狠刺下!
“噗嗤!”
刀刃没入皮肉的感觉很奇怪。
不像刺进人肉,更像刺进一块浸满了油脂的老牛皮,阻力大得惊人。
刀尖艰难地穿透坚韧的皮肤、肌肉,最后“咔”地一声,似乎撞上了骨头。
她咬紧牙关,全身重量压上去,拼命往前推——
刀尖终于从鬼的喉咙前方,透出了一点寒光。
鬼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把头转了回来。
浑浊的黄眼睛瞪大到极致,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然后是暴怒。
“你……你居然……”黑色的、粘稠的血从它嘴角和喉咙的伤口涌出来,声音嘶哑破碎,“伤到我了……”
□□松开刀柄,踉跄着后退,背重重撞在树干上。
她大口喘着气,看着鬼脖子上插着的那把短刀,看着黑血汩汩涌出,看着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单膝“咚”地跪倒在地。
成功了?
我……杀了一个怪物?
她腿一软,顺着树干滑坐在地,胸腔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刺痛。
眼泪后知后觉地疯狂涌出,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无法抑制的恶心感。
然后,她看见跪在地上的鬼,抬起了头。
黄眼睛里,没有了疑惑,没有了戏谑,没有了暴怒。
只剩下纯粹的、沸腾的、足以将人冻僵的杀意。
“很好……”鬼嘶声说,声音因为喉咙的伤而更加破碎可怖。
它抬起手,握住脖子上那截突出的刀柄,一点一点,缓慢地,向外拔。
肌肉被拉扯,黑血喷溅。但它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
“小老鼠……你彻底……惹怒我了……”
“咔嚓”一声轻响,短刀被彻底拔了出来,带出一串黑血和碎肉。
鬼看也不看,反手将那把染血的短刀“当啷”一声扔在远处的碎石地上。
伤口处,血肉开始剧烈地蠕动,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钻行,肌肉纤维肉眼可见地重新连接,皮肤边缘互相靠拢、融合。只过了不到十秒钟,脖子上光滑一片,一点痕迹都没有。
鬼站了起来,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咔吧”一连串令人牙酸的脆响。
它弯腰,捡起地上那把短刀,在巨大的手掌里像捏着一根牙签,然后双手一合——
“啪!”
短刀被轻易折成两截,扔在地上。
“玩具。”它咧开嘴,露出猩红的牙龈和尖牙,“现在,让我们继续——”
它朝她走来。一步。两步。
不紧不慢,享受着猎物最后的绝望。
□□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看着它逼近,手里没有武器,没有退路,没有希望。
脚心的剧痛让她站不起来,全身的力气都在刚才那一击中耗尽了。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炼狱先生,夫人,杏寿郎,千寿郎。
对不起……我好像……还是要食言了……
鬼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浓烈的血腥腐臭几乎将她淹没。
她能感觉到它冰冷的、带着腥气的呼吸喷在脸上。
就在这时——
“炎之呼吸·壹之型——”
清亮的、年轻的、带着某种熟悉韵律的嗓音,像一柄灼热的利剑,猛然劈开浓稠的死亡气息!
“不知火!!!”
“轰——!!!”
一道炽烈的火光,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
不,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的、咆哮的、赤红中带着金色的火焰!
像一颗逆行的陨星,又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雷霆,带着恐怖的高温和刺目的光芒,精准无比地砸落在她和鬼之间!
“吼——!!!”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爆炸般的气浪和灼热逼得连连后退。
热浪像实质的墙壁扑面而来,□□下意识紧紧闭上眼睛,脸颊被烤得发烫。
她蜷缩起身体,等待被火焰吞噬——
但预料中的灼痛没有到来。
只有一种奇异的、包裹全身的温暖,和凛冽夜风中被隔绝的安全感。
她颤抖着,勉强睁开被强光刺激出泪水的眼睛。
火光渐渐收敛,一个身影背对着她,站在她和鬼之间。
那是个少年的背影。
少年深红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发尾随着尚未散尽的热浪微微飘扬。
他身上披着火焰纹样的羽织,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那些纹路仿佛真的在燃烧,他手中握着一把刀,,刀身在夜色和残火中流淌着赤红的光泽,刀镡是精巧的火焰形状。
少年微微侧过头。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那是一张十六七岁少年的脸庞,线条利落分明,褪去了孩童的圆润,下颌有了清晰的棱角,眉毛是鲜艳的橘红色,形状锐利如火焰,眉骨很高,鼻梁挺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金色的,在火光中灼灼燃烧,像熔化的黄金,里面是某种永不熄灭的、炽热明亮的光。
□□愣住了。
这张脸……有点眼熟。
橘红色的火焰眉,金色的眼睛,深红色的头发……还有那身火焰纹的羽织。
炼狱……家的人?
是炼狱先生的亲戚?侄子?外甥?杏寿郎?
可杏寿郎才十岁啊!这孩子看起来起码十六七了!时间对不上!
在她混乱的思绪中,少年已经转回头,直面那只惊疑不定的鬼。
他横刀身前,火焰在刀刃上“嗡”地燃起,声音清亮而凛然:
“鬼,你的对手,是我。”
青皮鬼退出几步,浑浊的黄眼睛死死盯着少年手中的刀,又惊又怒:“猎鬼人?!日轮刀?!可恶……偏偏在这个时候——”
“不是‘偏偏’,”少年打断它,踏前一步,火焰随着他的动作在脚下“呼”地腾起一小圈,“是‘正好’。”
他动了。
快得只留下一道赤红的残影!
步伐踏出的瞬间,地面炸开细碎的火星,身影如离弦之箭射出!
刀光斩出的刹那,火焰如活物般缠绕升腾,在空中划出灼热耀眼的轨迹!
“贰之型·炎天升腾!”
自下而上的火焰斩击,像一道逆流的火焰瀑布!
鬼尖叫着向后跳跃,但动作慢了一拍,左腿被刀锋撩过,坚韧的鬼皮瞬间被切开,伤口“嗤”地冒出大量白烟,边缘焦黑碳化,却没有流血!
“日轮刀!!”鬼痛吼,细长的利爪猛地暴涨,带着破风声抓向少年的面门,“去死!”
少年不退反进,身体一矮,刀随身转,赤红的火焰轰然扩散,形成一道旋转的炎墙!
“叁之型·气炎万象!”
火焰龙卷将鬼的利爪卷入、绞碎!
鬼惨叫着手腕齐断,但断口处血肉疯狂蠕动,新的利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只是颜色淡了许多。
“没用的!没用的!”鬼癫狂大笑,黄眼睛里血丝密布,“我是鬼!不死的鬼!你砍我一千次一万次,我都能再生!而你,人类,你会累,会受伤,会死!”
“那就在那之前,”杏寿郎的声音穿过火焰传来,平静,坚定,没有一丝动摇,“斩下你的头!”
他深吸一口气。
□□甚至能看见他胸膛明显的起伏,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呼吸变得灼热。
然后,他动了。
比之前更快!更猛!火焰不再是缠绕,而是彻底爆发!
他整个人与刀化作一道赤红炎流,笔直地、一往无前地贯穿夜色!
“伍之型·炎虎!”
火焰凝聚、塑形,化作一头威严咆哮的猛虎,随着少年的斩击扑出!
鬼惊恐地双臂交叉格挡,但日轮刀切过鬼臂如切朽木,去势不减,炽热的刀锋划过脖颈——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被拉长了。
鬼的头颅飞起,在空中旋转。
浑浊的黄眼睛瞪大到极限,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无头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在接触地面之前,从伤口处开始,迅速崩解,化作飞灰,被夜风吹散。
头颅落地,滚了几圈,也化作黑烟消失。
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灼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迅速散去的腥臭。
火焰熄灭。
羽织落下。
少年还保持着斩击结束的姿势,微微喘息。
片刻后,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转过身,快步走到瘫坐在树下的□□面前,单膝跪下。
“你没事吧?”他问,声音还带着战斗后的些微急促,但已经放得很轻,眉头担忧地蹙起,那双金色的眼睛近距离地看着她,里面的光温暖而急切。
□□仰头看着他,大脑还在过载状态。
近距离看,这张脸的熟悉感更强了。
尤其是这双眼睛里的光……和记忆里某个小太阳一模一样。但……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是……炼狱家的……”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金色的眼睛倏地睁大,里面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紧接着是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激动。
“筱雨……姐姐?”他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难以置信的颤抖。
□□彻底懵了。
筱雨……姐姐?
这个称呼……只有杏寿郎和千寿郎会这么叫她。
可是杏寿郎才十岁!眼前这个少年明明十六七了!六年!差了六年!
见她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杏寿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但眼睛还是亮得惊人。
他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是我,杏寿郎。炼狱杏寿郎。”
他顿了顿,看着□□瞬间空白的表情,补充道:“你上次离开后……我这边,已经过去六年了。”
六年。
□□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但极度的惊吓、冰冷的折磨、失血的眩晕,以及这过于冲击的真相,同时袭来。眼前一黑,最后的力气耗尽,身体软软地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她只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带着阳光般暖意的、和记忆中那个小男孩截然不同的、坚实宽阔的怀抱。
和一句焦急的、清亮却已然陌生的呼唤:“筱雨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