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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沉罪湖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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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篁庄藏在群山褶皱里,像一粒被世人遗忘的旧纽扣。
村口有口湖。
村里人叫它——沉罪湖。
祖祖辈辈都传着一句话:“湖里有位神仙,莫喝它的水,莫沾它的浪。”
世上哪来甘愿困在湖底几百年的神仙?若有,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湖确实怪。
风吹过岸,花草低伏,湖面却纹丝不动,像一块被钉死在地上的厚玻璃。水里没有鱼虾,没有水草,甚至没有倒影——仿佛所有的光与生命,在触及湖面的刹那就被吞没了。它只是一个幽深、静谧、蓝得发黑的窟窿,冷冷地张着,等待下一个凝视它的人失足坠落。
而此刻,一具焦黑残破的躯体,就倒在这窟窿的边缘。
月光稀薄,青草没过她的半边身体,像大地正悄无声息地要将她掩埋。
“玫瑰上的荆棘伤人——那是谁的过?”
“静谧的湖底下——又沉着谁的错?”
“就此安于一隅——倒~也不错。”
“渴慕力量的旅客——劝你离开此处~”
一阵清凌凌的、带着山野调子的歌声,由远及近。
一个挽着药篮的小女孩,踩着月色蹦跳而来。她瞥见那具“尸体”,脚步顿住,警惕地绕了一大圈,随即扭头就往村里跑。
可跑了没几步,她又停了下来。
某种更顽固的东西拽住了她的脚踝——或许是医者的本能,或许是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下极淡的一缕生机。
她咬咬牙,转身走回去。
俯身,将耳朵贴近那焦黑的胸口。
一声极其微弱、却仍在挣扎的搏动,透过焦壳传了出来。
“……麻烦。”
女孩嘟囔着,扔开药篮,双手抓住对方尚算完好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一寸一寸地将那具沉重的躯体拖离湖边,朝着村庄方向挪去。草地上,留下了一道漫长而歪斜的拖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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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意识重新凝聚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股清苦的药香。
少女睁开眼。
视线模糊又清晰。头顶是简陋的木梁,身下是硬板床,屋子里暖烘烘的,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角那口“咕噜咕噜”冒着泡的药锅。
“醒了?”
一个没好气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少女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正抱臂站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棘手的、捡回来的破烂。
“这里是……”少女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
“我家。”女孩打断她,语气干脆利落,“偶尔发善心,收留一下半身不遂的倒霉蛋。既然醒了——”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铺开的草席。
“今晚你打地铺。我要睡床。”
说到这儿,女孩锤了锤酸痛的背,整个人都欢快了起来。
“处处致命伤亏你还能活着哩,啧啧,命够硬。究竟是什么事,值得你这么拼——对了还没做自我介绍呢,叫我林悦吧,你怎么称呼?”林悦在床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顺手递过来一碗温热的药汤。
药汤升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
少女愣愣地看着碗中晃荡的深褐色液体,脑海中一片空白。
我叫……
我叫什么?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音节。记忆像是被彻底洗刷过的石板,只剩下最基底的一层模糊印象——课堂、书本、透过窗户的阳光。一个普通的学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我……”她艰难地试图拼凑,她的记忆突然又清晰了一下,她看清了书本扉页上的署名。“我叫玄诺。”
“失忆了?”林悦眨眨眼,撇了撇嘴,似乎见怪不怪,“喏,把药喝了,治伤……也治脑子。”
少女依言接过药碗。指尖相触的瞬间,林悦的手很凉,像浸过井水的石头。
药汤入喉的刹那——
苦。
难以形容的苦瞬间炸开,紧接着却泛起一丝诡异的回甘。而在这味道之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冷香。
和湖边,和这屋子里弥漫的,和眼前女孩身上隐约散发的一模一样的冷香。
就是这味道——!
仿佛一把钥匙狠狠捅进颅骨,剧痛炸开!
不属于她的记忆,带着铁锈和焦糊的气味,蛮横地撕裂了她混沌的意识。
视野晃动,定焦。
一个与她容貌八成相似的女孩,手提长剑,懒洋洋地站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门楣上刻着复杂的机械纹路。
“身份已确认,测试者:雪奈。入玄之路已开启。”
冰冷的机械音回荡。
大门轰然洞开,密密麻麻的金属兵傀如潮水般涌出,瞬间排列成森严的军阵。它们眼中亮起猩红的光芒,锁定了场中唯一的活物。
躺在床上的少女身体猛地一抽,左手五指骤然收紧,仿佛虚握着什么。手腕处传来被金属反震的幻痛。
“宋叔,这么多兵傀,打到最后手都要砍麻了。”记忆中的雪奈撇撇嘴,对着空气抱怨,“直接上一个大家伙不行吗?”
“战争型兵傀稀缺得很,测试而已,用不上那些。”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笑意。
“稀缺?您上个月不才从库房‘借’走三具,拆一套,改一套,剩下一套藏床底下么?”雪奈挑眉。
“那是研究!科研的事,能叫藏吗?!”那声音顿时急了。
“行行行,科研。”雪奈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那这样,宋叔,我要是过了这兵傀阵,您床底下那套‘科研样品’,借我把玩几天?”
“……成交!”声音犹豫一瞬,咬牙道。紧接着,兵傀眼中的红光大盛,动作陡然加快了一倍不止!
“你耍赖!”
雪奈笑骂一声,身影却已如轻烟般飘出。
剑光亮起。
不是一道,而是一片。仿佛同时有数十个她在军阵中闪烁,所过之处,兵傀的关节处爆开细密的火花,坚固的金属躯干如风中残烛般崩解、倒地。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精准到可怕、简洁到极致的刺、挑、抹、削,每一击都落在能量传输最脆弱的一点。
玄诺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后背肩胛骨下方,那道最深的伤口开始突突跳动,传来被灼热剑气反复撕扯的剧痛——这不是她的记忆,但这具身体记得!
短短半刻钟。
最后一个兵傀轰然倒地,眼中的红光熄灭。
雪奈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长长舒了口气:“结束了。确实手酸。”
她走出练功房,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正一脸肉痛地捂着心口。
“宋叔,承让。”雪奈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膀,“您那套甲子兵傀,我明天来取?”
“你……你个小狐狸!”宋叔气得胡子翘起,却无可奈何。
就在这时——
“报——!”
一名传令兵疾奔而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皇主远征军已突破第三道防线,兵临城下!盟主有令:所有长老、执事、内门弟子,即刻前往演武场集结!”
空气瞬间冻结。
宋叔脸上的懊恼瞬间化为凝重,他深深看了雪奈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小妮子,兵傀的事……怕是得往后放放了。等这场仗打完,它们还在不在都是两说。”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如山。
雪奈想追,却被传令兵拦住:“少盟主,盟主请您即刻去大殿。”
胸口!仿佛有一根冰冷无形的长矛当胸刺入,穿透心脏的剧痛让少女几乎蜷缩起来。这不是伤口疼,这是……一股不属于她的悲怆!
大殿空旷,灯火摇曳。
盟主——一个面容与雪奈有几分相似,却沧桑坚毅许多的中年男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背对着门口。
“爹,宋叔他赖账!”雪奈走进来,语气还带着些许娇嗔。
“无妨。”盟主没有回头,声音有些疲惫,“你从他那里顺走的东西,也不少。”
“您知道啊……”雪奈吐了吐舌头。
沉默弥漫。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雪奈忍不住问:“爹,您找我来,到底什么事?”
盟主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很亮,深处却藏着雪奈看不懂的、浓得化不开的沉重。
“你走吧。”他说。
“什么?”雪奈愣住。
“离开这里。现在,马上。”
“为什么?!我也有入玄级的战力,我能帮忙!”雪奈急了。
“帮忙?”盟主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在真正的‘天命’面前,未踏足道途者,与蝼蚁何异?皇主殷明亲至,他的‘道’……非人力可抗。”
“那长老们呢?弟子们呢?他们不也没……”
“他们可以。”盟主打断她,声音嘶哑,“他们可以选择……踏上一条和我一样的路。”
他望向窗外,那里隐约传来集结的号角与人群奔走声。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忠诚的面孔,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我也可以……”
“你不能!”
盟主猛地低吼,声震殿宇。他随即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下情绪,转过身去,不再看女儿震惊的脸。
“至少……你不能走上和我一样的路。”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却只有阴影。
他喃喃自语,像在说给雪奈听,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是万般不幸结出的苦果,亦是万般不幸的源头。这条道途……我虽不知其名,却能看到它没有尽头。可等我明白时,已经……太晚了。”
雪奈听不懂这些晦涩的话,她抿着唇,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被赶走后,该从哪条密道偷溜回来。
“在你亲眼见识‘道途’之威前,你不会懂得自己的渺小。”盟主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现在一定在想,怎么反抗,怎么回来,对吗?”
“我……我没有。”雪奈下意识否认。
盟主不再多言。他缓缓抽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把样式古朴的直刀,刀身黯淡,唯有刃口一线幽光。
他对着身前的空气,轻轻一划。
空间如同布帛般被撕开一道裂隙,后面是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混沌景象。
“在这,外人伤不到你,但不妨碍你对外界的感知。进去待一会儿,亲身感受一下,什么是‘道’。”盟主的手按在雪奈肩头,不容抗拒地将她推入裂隙,“然后,忘掉这一切,找个地方,去过平凡人的生活。”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把我像个孩子一样藏起来?!”
一个带着怒意的女声从殿外传来。一位身着绛紫长裙、容貌妩媚却眉宇含煞的女子疾步而入,正是雪奈的母亲,宗门另一位长老。
“你的道途与我无关,不必卷进来。”盟主看向妻子,眼神软化,却依旧坚定。
“可我的道途,与你相连。”女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我绝不会置身事外。”
盟主凝视着她,看了很久很久,最终,颤抖着,扯出一个无比难看的笑容。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并肩,走向殿外。
盟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等待命令的忠诚部属,扫过沙盘上代表敌军、已逼近核心的红色标记,也扫过裂隙中女儿模糊的身影。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决绝,有愧疚,有不舍,有深深的悲哀,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举起与妻子相握的手,面向殿外垂暮的夕阳,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动山河的怒吼:
“战——!”
就是这一声“战”!
现实之中,躺在床上的少女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剧烈地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那声怒吼还在颅腔内震荡,与另一种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声响重叠——
是歌声。
清凌凌的,带着山野调子的,林悦在湖边哼唱的那首童谣!
“玫瑰……荆棘……湖底……错……”断断续续的音节,仿佛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从她记忆的最深处、从那些刚刚涌现的战争与离别画面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更让她脊背发寒的是视觉的残留。
在记忆最终被白光吞没的最后一瞬,在父亲转身怒吼的剪影后方,在遥远到几乎忽略的背景里……她似乎瞥见了一片水色。
不是战场上的血与火,而是一片沉静到死寂的、深不见底的蓝黑色。
仅仅是一瞥。
却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一瞬。
“喂!你……你没事吧?”林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带着明显的担忧,“你的脸色好难看,出这么多汗……是药太猛了吗?”
玄诺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林悦写满担心的稚嫩脸庞上。刚才那一瞥带来的寒意还未消退,与眼前这张关切的脸形成了诡异的割裂感。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那……那首歌……”
“歌?什么歌?”林悦茫然。
“你……在湖边唱的那首。‘玫瑰上的荆棘伤人’……”玄诺吃力地复述。
林悦“哦”了一声,神情放松下来,甚至有点不好意思:“那个啊,是湖里的那位唱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我能听见——有点洗脑,有时候也就跟着哼唧几句。”她挠挠头,“是不是很难听?吓到你了?”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神情自然,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那一瞥中的水色,只是记忆混乱产生的错觉?那萦绕在记忆碎片里的童谣调子,也只是巧合?
玄诺紧紧盯着林悦,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破绽。
没有。
只有纯粹的、属于孩童的关切,以及一点点因为“歌声难听”而带来的赧然。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混乱。头很痛,像要裂开,无数陌生的画面和情感在脑中冲撞。
“我……我不知道……”她颓然地向后靠去,闭上眼,声音微不可闻,“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想起来了……”
林悦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咬了咬嘴唇,爬上床沿坐下。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她的声音轻了些,“”
“湖里的……那位?”玄诺捕捉到这个模糊而敬畏的称谓。
林悦点点头,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好奇的神情:“我也没见过。阿婆说,湖下面沉着一件……‘东西’。一件很老很老,老到所有人都快忘了它名字的‘东西’。”
她压低了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可怕的秘密:“阿婆说,那东西不是活的,但也不是死的。它很……‘重’。重到只要它在那里,周围的山都会下意识地绕着它长,水都会绕着它流。我们村的湖,就是因为‘托着’它,才变得这么怪。”
“托着?”玄诺难以理解。
“嗯。阿婆说,那东西原本不该沉在这里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把它‘镇’在这儿的。”林悦努力回忆着长辈零碎的讲述,“因为它太‘凶’了。它和一个……一个走上了一条特别可怕的路的‘神仙’,差点把整个世界都烧没了。”
玄诺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条特别可怕的路……把世界烧没?
“后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后来?”林悦歪着头,“后来那个‘神仙’好像不见了,这东西就被几个特别厉害的人联手打败,然后沉到了这个最偏僻、最深的湖底。用整个湖的‘水’压着它,还用很多很多……嗯……‘规矩’锁着它。阿婆说,那些‘规矩’就是现在我们不准靠近湖边的原因。碰了湖水,或者吵醒了它,那些‘规矩’可能会松掉。”
“那东西……是什么样子?”玄诺追问。
林悦摇摇头:“没人见过。阿婆说,见过它真面目的人,要么成了那个‘神仙’的灰,要么就成了湖底的泥。”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阿婆也说,那东西偶尔会‘叹气’。”
“叹气?”
“就是……湖面会突然冒出几个很大的气泡,咕噜咕噜的。晚上有时候能听到湖心传来很闷的响声,像是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在底下翻了个身。”林悦说着,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还有啊,湖边长的东西,不管是草还是药,都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寒气’,还有……”
她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说:“还有一股‘铁锈味’,混着一点点……烧焦的灰烬的味道。特别怪,但我从小闻惯了。”
铁锈味。烧焦的灰烬。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进玄诺的脑海。
她的记忆碎片里,弥漫的不正是战场上的铁锈与焦糊味吗?还有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火焰?
“你给我喝的药……”
“药材有些是在湖边采的呀。”林悦理所当然地说,“靠近湖边长出来的药草,性子特别‘寒’,特别‘沉’。直觉告诉我,得用这种药,才能压住你身上那种……嗯……很燥很乱的‘火气’。”她比划着,试图描述自己感知到的东西,“你刚被拖回来的时候,身上好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火,烫得很。现在好多了。”
玄诺沉默了。
湖。镇压着“凶物”的湖。与“焚世”传说相关的湖。带着铁锈与灰烬气味的湖。能镇压自己体内“火气”的湖。
以及,那段属于另一个女孩“雪奈”的、充满烈焰与毁灭结局的记忆。
这一切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似乎正在收紧。
林悦看她脸色变幻不定,以为她害怕了,连忙安慰道:“你别怕!阿婆说,那东西被镇得很牢,只要我们不故意去碰湖水,不去湖边大喊大叫,它就不会醒的。我们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不也好好的吗?”
她跳下床:“你好好休息吧,别乱想了。等天亮了,我带你见阿婆。她懂得多,也许能帮你。”
她吹熄了油灯,只留下药锅底下一点微弱的炭火余烬,让屋内不至于完全黑暗。
“睡吧。地铺我给你铺好了。”
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林悦爬上了床,很快传来均匀细微的呼吸声。
玄诺躺在坚硬却干燥的草席上,睁着眼,望着木梁间渗下的稀薄月光。
身体极度疲惫,意识却异常清醒。
雪奈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中浮沉,父亲最后的怒吼,母亲决绝的眼神,滔天的战火,还有……那惊鸿一瞥的、沉静的蓝黑水色。
沉罪湖。
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林悦对她有所隐瞒吗?或许有。但那隐瞒更像是对古老禁忌和家族职责的本能遵从。她只是一个在恐怖传说旁长大、被教导要远离湖水的采药女孩。她知道湖的危险,但对其真正的面目和与自己的关联,一无所知。
真正的秘密,如同她所说,被沉重的湖水和更沉重的“规矩”镇压在湖底。
而自己,这个占据着“雪奈”身躯的、迷途的“玄诺”,体内翻腾着需要被湖寒镇压的“火气”,携带着与湖底之物传说相似的“焚世”记忆……为何会坠落在它的岸边?
是巧合?
还是……吸引?
药效渐渐上涌,带着那种特有的、源自湖边的清苦寒意,镇压着体内躁动的痛楚和混乱的思绪。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玄诺模糊地想:
或许,想要弄清“我是谁”,必须先弄清楚——
这片沉罪的湖,镇压的凶物,等待的……是否正是我或“她”身上这份即将熄灭、却曾焚尽天地的余火?
窗外,沉罪湖在月光下,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吞没一切的蓝黑。
湖心深处,无人可见的黑暗中。
一柄布满裂痕、缠绕着无数黯淡符文锁链的古朴长刀,静静地悬浮在冰冷的湖水与淤泥之间。
刀身黯淡无光,仿佛所有锋芒与杀意都已随时间沉淀。
然而,就在玄诺于梦中被记忆之火灼烧、体内烬途余烬微微明灭的刹那——
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刀柄末端,一颗早已石化的、宛如眼瞳的漆黑宝石最深处,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
闪过了一丝暗红色的余烬之光。
如同沉眠巨兽,在遥远的噩梦中,轻轻动了一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