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再遇见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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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时，她鬼使神差地出了门，独自前往临城的湖边散步。
二月中旬的天气依旧寒冷，湖面结着薄冰，在路灯下泛着幽冷的光。她裹紧那件穿了多年的黑色长款羽绒服——拉链已经坏了，只能用扣子勉强扣住——任由长发披散在背后，漫无目的地走着。
寒风刮过湖面，带着湿冷的气息扑在脸上。她却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空得发慌。
不知走了多久，她感到全身微微发热，额头甚至冒出了细汗。她找了处人少的长椅坐下，怔怔望着夜色中的湖光树影。
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偶尔有夜鸟扑棱着翅膀飞过。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温暖而遥远。
她长长舒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这几个月的辛苦，是她过去几年打工都未曾经历过的。没有一天能够休息，每天睁开眼就是打工赚钱，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像守着最后一点口粮的困兽。
但她从未想过放弃，也不敢放弃。因为这份责任不仅关乎自己，更关乎整个家庭——病床上的母亲，还在读书的弟弟，日夜加班的父亲。她是长女，是姐姐，是女儿，她没有资格喊累，没有资格退缩。
放空许久后，方玉琼起身往回走。到家门口正准备开门，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心里顿时一沉——
钥匙不见了。
她又仔细翻找一遍羽绒服的所有口袋，依旧空空如也。她叹了口气，转身沿原路返回寻找。心里暗自祈祷，千万别丢了，配一把钥匙又要花钱。
夜色更深了，路上行人稀少。她打开手机照明，一路低头搜寻，眼睛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反光的小物件。走了快二十分钟，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走到了之前休息的长椅附近。手电筒的光扫过旁边的枯草丛，忽然照见草丛里有个反光的小物件。
她蹲下身，拨开枯草，拾起那个冰凉的小东西——果然是丢失的钥匙。不锈钢钥匙在手机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挂着的那个廉价小兔子挂件，耳朵已经掉了半边。
她松了口气，紧紧攥住钥匙，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幸好掉在这里，否则今晚连家门都进不去了，还得花钱找开锁师傅。
她把钥匙仔细收好，放进口袋最深的地方，拉上拉链。一转身，手机灯光还没关，不偏不倚照到路人的眼睛。
刺眼的光线让对方下意识抬手遮挡。
方玉琼见自己闯了祸，急忙捂住光源，快步上前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在找钥匙，不小心照到您了。真的很抱歉……”
见那人没有回应，她借着朦胧的路灯光线仔细一看，不禁愣住。
那张脸，即使只见过两次，她也不会忘记。
“是您？”她有些不敢相信。
林华深也略显意外，放下遮挡眼睛的手，点头道：“看来和方小姐还挺有缘分。”
夜色中，他穿着黑色大衣，没戴围巾，领口敞开着。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依旧，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方玉琼笑了笑，有些局促：“您也来这儿散步？”
“嗯，偶尔。”林华深应了一声，随即问道，话题转得突兀而自然：“考虑好了吗？”
方玉琼没想到他还记着这事——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她笑着再次婉拒，语气比上次更坚定：“我真的没这方面打算。而且我觉得自己并不适合这类工作，我没什么才艺，多谢您的邀请，但我还是想踏实做现在的工作。”
林华深凝视着她在夜色中依然清丽的五官——即使穿着臃肿的旧羽绒服，即使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沉在湖底的星星。
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你没尝试过，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每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筹码：“而且你的气质和样貌都不差，属于有辨识度的类型。如果能把握住机会，好好培养，通告费不会低。拍一支广告，可能就是你打工几个月的收入。”
听到“钱”字，方玉琼心中微动。
她不是没听说过明星的高额收入，那些光鲜亮丽的画面在电视上、网络上随处可见。
但自己真的可以吗？她觉得自己毫无相关天赋，从小到大连文艺委员都没当过。而且这行多少需要运气加持，多少比她漂亮、比她年轻、比她有才华的人，都默默无闻。
眼下家里急需用钱，她没有多少时间等待“运气”降临。母亲的治疗等不起，弟弟的学费等不起。
“还是算了吧，”她最终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虽然赚得不多，但踏实。”
林华深并未强求，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笃定：“好，那我期待你联系我的那一天。”
方琼玉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执着——自己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值得他两次三番邀请？但无论如何，对方的善意是真实的。
她礼貌回应：“谢谢您。”
林华深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像夜色里展开的翅膀。
方玉琼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在原地许久，直到冷风吹得她打了个哆嗦，才裹紧羽绒服，往家的方向走去。
口袋里，钥匙硌着大腿，提醒着她现实的分量。
又过了两个月，五一假期来临，正是餐厅最忙碌的时段。方玉琼如常工作，从早忙到晚，连喝水的时间都少有。
晚上八点多，客流高峰期刚过，她正蹲在后厨清点库存，忽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在振动。
她掏出手机一看，是父亲打来的电话。心里莫名一紧——父亲很少在她上班时间打电话。
她走到后门，接通电话：“喂，爸。”
“玉儿，”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你手上还有钱吗？你妈过几天要做手术，还差……还差六七万。我能借的亲戚都借遍了，实在凑不齐了，这可怎么办啊！”
方琼琼心中猛地一沉，像坠入冰窖。
她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不是说妈身体还不行再观察一个月吗？怎么突然要手术了？”
“医院这几天做了详细检查，说病情正在恶化，已经发展到胃癌中晚期了，再不手术可能会扩散得更快。医生说要尽快，不能再拖了……”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那个一向沉默坚忍的男人，此刻听起来那么无助。
听到“中晚期”三个字，方玉琼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她扶住墙壁，冰凉的瓷砖透过掌心传来寒意。
“爸，我卡里还有四千块，你先拿着。”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害怕，“剩下的钱我来想办法，你照顾好妈妈，别太担心。我去问问身边的朋友能不能借到钱。”
“行，我再去想想办法。你在外面也别太拼命，身体最重要……”
“我知道，爸，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靠在墙上，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走廊里昏暗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她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块污渍，看了很久。
然后她直起身，走回餐厅，继续工作。笑容标准，动作利落，没有人看出异样。
只是心像破了一个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下班后，她回到出租屋，连衣服都没换，就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
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她能向谁开口？朋友们大多刚工作不久，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亲戚们已经借遍了，父亲说过了。
她第一次鼓起勇气，向几个关系最好的朋友发了消息。在聊天框里反复删改，斟酌每一个字，生怕显得太急切，又怕不够诚恳。
【在吗？有点事想找你帮忙……】
【最近手头方便吗？我家里有点急事……】
【方便借我一点钱吗？我会尽快还的……】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她感觉脸上像被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等待回复的过程无比煎熬。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她盯着屏幕，眼睛酸涩，却不敢移开视线。
第一个回复来了：【玉琼，我最近刚交了房租，手里只剩一千多了，你先拿着，不着急还。】
转账一千。
第二个：【我这边有三千，你先用着。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转账三千。
第三个：【我只有八百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转账八百。
……
最终，几个愿意借钱的朋友加起来，也只凑了一万多。还差四五万没有着落。
四五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是她不吃不喝打工一整年才能攒下的钱。
她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裂缝像一张嘲笑的脸，嘲笑着她的无能，她的渺小。
还能找谁？还有谁？
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个低沉的声音，在寒冷的夜色里清晰如昨：
“期待你联系我的那一天。”
林华深。
那张纯白色的名片，烫金的字体，被她塞在抽屉最底层。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拉开床头抽屉。里面杂七杂八放着针线盒、创可贴、几支快用完的笔。她翻找许久，终于在最底层，摸到那张硬挺的纸片。
名片已经落灰了，边缘有些折痕。她用手指擦去灰尘，看着上面的电话号码。
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朋友们的转账记录，和那句“还差四五万”。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明白，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无论这条路通向哪里，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走。
因为母亲等不起。
她输入号码，按下通话键。手机贴在耳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鼓。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熟悉而磁性的嗓音，平静无波，却像早已预料到这一通电话：
“看来我的期待没有落空。”
方琼玉沉默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她能听到电话那头隐约的背景音——也许是键盘敲击声，也许是纸张翻动声，也许是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整整一分钟后，她才轻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林先生，只要您能借我六万块，我就去您公司面试，可以吗？”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不是请求，是交易。
电话那头静默片刻。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血液在耳边奔流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遥远传来的车鸣。
然后，传来两个字，清晰、简洁、不容置疑：
“成交。”
听到他答应的瞬间，方玉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瘫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颤抖。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附加条件。只是“成交”，像完成一笔再普通不过的商业交易。
“那我等会儿加您微信，把卡号发给您？”她的声音依旧干涩。
“嗯。”
电话挂断了。
方玉琼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苦涩。
解决了。母亲的手术费解决了。至少眼前这一关，过去了。
她加上了林华深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黑，名字就是“林华深”。她把自己的银行卡号发过去，想了想，又郑重地打下一行字：
【您放心，这笔钱我一定会还的。如果您需要利息，我们也可以商量。】
点击发送。
另一头，坐在宽敞办公室里的林华深，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这条消息，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按住语音键，声音透过电流传来，低沉而清晰：
“利息可以不要。但我希望你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后，能尽快来公司面试。别让我等太久。”
方琼玉几乎是秒回，像是生怕对方反悔：
【好！一定！我会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然后立刻去面试。谢谢您，林先生。】
她盯着对话框，看着那个纯黑的头像，心里百味杂陈。
六万块。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她也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那条看似光鲜却深不可测的路，她终究还是踏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再遇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