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逢江火》柏叶春

2、“一见钟情”

　　季青还赖在那处看台上，半点要起身的打算都没有。擂台后头的比试实在无趣，看得她眼皮子直打架，哈欠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眼泪都被逼出了眼角。
　　就这么硬撑着坐了一下午，石质的看台凉丝丝的，透过薄薄的衣料浸得人骨头缝都发僵，屁股更是又酸又胀，总算熬到了散场。
　　人群跟潮水似的涌向公示榜，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季青本没打算偷听，可那些声音一个劲的往耳朵里飘，隐约就听见有人反复念叨着收徒大典的魁首。
　　是叫江衍？她漫不经心地嚼着这个名字，转头又便抛到了脑后。这魁首的归属，跟她有什么干系？
　　放眼整个补天宗，魁首拜师，除了邱凌风还能有谁？那位京朔仙尊可是仙门百家公认的第一人，修为深不可测，风姿更是绝尘。往届收徒大典的魁首，哪个不是挤破头想拜入他门下，即使他向来淡漠，十有八九是不会理会的。
　　季青伸了个懒腰，她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尘和草屑，动作慢悠悠的，随后便顺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拜仙殿前。
　　殿前早已站了不少仙尊，衣袂飘飘，气度不凡。她目光一扫，径直走到了最末尾的位置，往那阴影里一站，低调得像是融进了背景板，没人特意留意到她。
　　这还是她头一回来拜仙殿。一来她年纪本就小，模样看着不过双十年华，这般年幼的仙尊若是常抛头露面，难免有人说闲话，损了补天宗的颜面要不是收徒大典实在是重要，恐怕也不会强制让她来。
　　二来，她常年云游在外，至少在他人看来是这样，其他人也难得看见几回她，连宗门内的弟子也不一定记得有她这么一位存在感极低的仙尊。
　　她到现在都没想通，自己当初怎么就成了这第十四仙尊。她明明想的是当个亲传弟子便好了，偏那收徒大典上，众目睽睽之下，那推过来的任命容不得她半分推脱，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待各地赶来的宾客与新晋弟子差不多到齐，邱凌风便运起灵力，声音传遍全场：“首先，多谢各位不远千里从十四州赶赴此地，也恭喜诸位少年英才，成功跻身我补天宗门下。”
　　接下来便是长篇大论——补天宗的千年基业、历代先人的辉煌战绩，偶尔还会略带自得地吹嘘几句，遇上旁人附和，又假意谦虚两句……这般枯燥冗长的言辞，季青是半句也听不进去。她缩在角落，指尖悄悄凝起一缕淡青色灵力，指尖轻点，便有细碎的灵光在掌心盘旋跳跃，自顾自玩得兴起。
　　好不容易等那些无关紧要的寒暄絮叨完，终于轮到魁首选师的环节。这事儿本就是走个过场，修仙界谁不知道，补天宗的魁首那是一定会选择第一仙尊的。
　　“此次大比，少年们的风采着实令人惊艳，真是后生可畏啊。”邱凌风目光扫过人群，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尤其是本届魁首，实力之深，更是超乎本尊预料。”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却不刺眼的灵光骤然亮起，精准地落在人群中一位少年身上。此刻的少年收起了长枪武器，身形挺拔，一袭素色衣袍衬得身姿清瘦，他沉默着迈步上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场万众瞩目的择师大典，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小事。
　　“你心中可有心仪的仙尊？”邱凌风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偏向，也看不出他是否有意收这少年为徒。
　　江衍微微抬眼，目光与他对上，抬手作揖，腰背却依旧挺直，声音清冽如寒泉：“弟子早闻玉京州补天阁有十四仙尊，京朔仙尊的剑道造诣，更是修仙界公认的巅峰。只是，弟子之志，不在剑道。”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众人脸上皆是诧异之色，连邱凌风都不由得沉了沉脸色。
　　江衍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早年便听闻，补天阁空缺多年的第十四仙尊之位，已然有人填补。弟子此次前来，正是为了这清涟仙尊。”
　　“弟子自幼痴迷音律之道，季家的季氏清音更是修仙界一绝，只可惜当年季家遭逢大难，满门尽灭，实在是修仙界的一大憾事。”
　　“弟子曾听闻如今补天阁的清涟仙尊，正是当年侥幸在外、得以保全的季家旁系弟子，实在是难遇也难求。”
　　大家再次吃惊，因为季家当年被灭满门的事修仙界无人不知，但却少有人知道如今补天宗的清涟仙尊是季家旁系弟子。
　　不过想来也是，音律一道天资出众，又姓季的，估计也就只有季家旁系了，因为当年季家的正统血脉可是全死光了的。
　　江衍话音顿了顿，再次深深作揖，语气坚定：“弟子愿拜入清涟仙尊门下，此后必忠之敬之，忠心不二，无怨无悔。”
　　听闻江衍要拜的是清涟仙尊，邱凌风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于是露出了慈和笑容。他衣摆轻轻一挥，说道：“既如此，便依你之意。今日这场收徒大典，也算是圆满落幕了！”
　　“诸位新晋弟子可自行散去，待酉时三刻，会有执法堂弟子前来引领你们领取新弟子服饰与宗门令牌，切记不可有误。”
　　话音刚落，原本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便作鸟兽散，喧闹的广场瞬间清净下来。只剩江衍与季青站在原地，两人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沉默。
　　方才江衍当众表明要拜清涟仙尊为师时，目光全程都落在邱凌风身上，压根没留意这位仙尊究竟是谁。他本想着等人都走光了，总能见着自己要拜的师尊，没成想人群散去后，眼前只剩这位从他打擂台时就一直盯着他看的粉衣少女。
　　少女眉眼弯弯，看上去比他还要小上一两岁，一身嫩粉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模样颇为乖巧，却偏偏脸上带着几分局促，倒像是有什么话憋在心里。
　　只不过他总觉得这双眼跟她的所作所为很不符，因为那双眼太平静了。
　　江衍心里犯起了嘀咕：难不成这姑娘是对他一见钟情？他现在是易容过后的样子，随比不上他原来的，但也算是清隽，不然怎么从擂台赛开始就直勾勾盯着我，现在还特意留下来，看这样子分明是有话要对我说。
　　这么一想，他顿时没了停留的兴致，脚下一转就要往广场外走。可季青早已做好了开口的准备，虽说她到现在也没琢磨透，这看着一身锐气的少年为何偏偏要拜入自己门下，总不能真的是痴迷音律吧？但木已成舟，人都当众认了她这个师尊，总不能撒手不管。
　　眼看江衍要走，季青连忙出声叫住他，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别扭：“等等，你跟我回泠音峰吧。”
　　江衍的脚步微微顿住，转头看向她，眼里带有不解，这少女年纪轻轻，怎么张口就叫他回她家？这不太合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