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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灯映骨影 ...

  •   楚珩醒来时,后颈的钝痛还未散尽,他睁开眼,入目是帐顶绣着的缠枝莲纹样,针脚细密,是他这些年浪迹天涯,唯独在青蘅峰见过的样式。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锦被柔软温热,带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是谢无妄惯用的那款凝神香——那香混了雪山之巅的冰魄草,清冽到近乎凛冽,旁人闻着只觉刺骨,唯有谢无妄,能将这香用得浑然天成,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气
      他僵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坐起身,拢了拢身上滑落的衣襟。帐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算重,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敲得人心头发紧。楚珩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世上,能悄无声息靠近他三尺之内,还能让他毫无察觉的,唯有谢无妄
      果不其然,下一刻,帐帘被人从外掀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玄衣人立在门口,身形颀长挺拔,墨发用黑曜石簪束得一丝不苟,腰间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穗是暗红络麻,被风一吹,晃出几分妖异的弧度。他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的下颌线,却掩不住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墨的寒潭,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审视,分毫不让
      “醒了”谢无妄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压。他迈步走进来,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却又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将帐内的空气都压得凝滞了几分。他将药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瓷碗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楚珩心底那潭本就暗流涌动的水
      楚珩看着他,没说话
      昨日在市集上,他被这人扣住脉门时的战栗感还没散去。那时谢无妄的指尖贴着他腕间泛青的血管,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来。可楚珩是谁?是楚氏一脉最后传人,是能以三枚铜钱定乾坤,敢在青云宗弟子面前直言“仙门有劫”的卦师,岂会任人拿捏?他当时指尖已经捻了破阵诀,只待谢无妄再进一步,便要叫这人尝尝锁龙血脉的厉害。偏偏那时锁龙山脉煞气冲天,他后腰旧伤骤然发作,疼得眼前发黑,再醒来,就躺在了这青蘅峰的卧房里
      他甚至不用猜都知道,是谢无妄把他带回来的。可他更清楚,谢无妄能将他安然带回,绝非侥幸——这人的修为,竟已精进至此,周身魔气隐而不发,却比青云宗那些长老的灵力还要逼人。更让楚珩心头微动的是,谢无妄袖口处沾着的那一点深褐色药渍,与药碗里的药汁同色,显然是熬药时不慎溅上的,这人素来爱洁,袖口沾了污渍竟浑然不觉,倒像是熬药时心思全在别处
      谢无妄似乎没察觉到他眼底的掂量,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楚珩苍白的脸上,眸子里的光暗了暗。他伸手,想去碰楚珩的额头,指尖刚要触到楚珩微凉的皮肤,却又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迅速收了回去。转而,他拿起矮几上的汤匙,舀了一勺汤药,递到楚珩唇边,动作里带着几分生涩的小心翼翼,却又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昨日煞气冲体,伤了内腑,这药是凝神固气的,喝了”
      楚珩垂眸,看着汤匙里深褐色的药汁,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混着那丝若有若无的冷香。他记得,谢无妄的医术是当年跟着药王谷老谷主学的,一手汤药熬得炉火纯青,只是这人性子冷,从不轻易为谁费心。今日肯为他熬药,怕不是念着十年前的旧恩,而是打着别的主意。他还注意到,矮几的角落,放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正是昨日他卦摊上的那三枚之一,不知何时被谢无妄收了来,此刻正安静地躺着,像是一枚无声的印记
      他微微侧头,避开了谢无妄的手,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依旧透着几分疏离的锐利:“我自己来”
      谢无妄的手僵在半空,汤匙里的药汁晃了晃,溅出几滴,落在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昨日市集上,落在他靴边的那三枚铜钱。他看着楚珩,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没说什么,只是将汤匙放回碗里,退开了半步,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楚珩。那目光灼灼的,像是要将他整个人都拆骨入腹,却又偏偏克制着,不敢越雷池一步。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那里的布料因为反复摩擦,已经微微起了毛边,这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那目光太过灼热,烫得楚珩几乎要坐立难安。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端起药碗,仰头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瞬间蔓延开来,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放下碗时,指腹不经意擦过碗沿,指尖那点微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十年前锁龙山脉的雪夜,少年冻得发紫的指尖,也是这般凉。他放下碗的动作稍快,碗底与木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恰好与帐外风吹过窗棂的声响重叠,惊得谢无妄浑身微不可查地一颤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谢无妄忽然道:“方才,你是在躲我?”
      楚珩的动作一顿,他抬眼,对上谢无妄的目光。这人的眸子很黑,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审视,让楚珩无端想起昨日在卦摊前,他说“故人就在眼前”时,谢无妄眼底翻涌的执念
      “是我身子不适,懒得动罢了”楚珩压下心底的异样,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破绽。他知道,谢无妄这人,最擅长从只言片语里捕捉蛛丝马迹,半点谎都瞒不过他。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谢无妄腰间的长剑,那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与十年前少年手中那柄破旧的铁剑,竟有几分相似的轮廓,只是当年的铁剑,早已在煞气中折断,不知谢无妄如今这柄剑,又是从何而来
      谢无妄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久到楚珩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他才缓缓移开目光,落在楚珩脖颈处那道浅浅的红痕上。那是昨日煞气爆发时,被飞石刮伤的,不算重,却像一道刺目的印记,烙在楚珩白皙的皮肤上,碍眼得很。谢无妄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留的时间,长得出奇,他的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出青白,显然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以后,离锁龙山脉远些,那里危险。”谢无妄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窗外,那里正对着锁龙山脉的方向,夜色中,隐约能看见煞气翻腾的红光,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狠戾,快得让人抓不住
      楚珩终于勾了勾唇角,笑了。那笑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桀骜,像出鞘的剑,带着锋芒:“谢无妄,我要走的路,还没谁能管得着”
      他是楚氏传人,锁龙阵现世,三界动荡,他肩上扛着的是苍生安危,岂会因一句“危险”就退缩?十年前他能在雪夜里救下谢无妄,十年后他就能在煞气里守住锁龙山脉。他从来不是任人护着的菟丝花,而是能与天争命的强者。他说话时,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三枚铜钱的位置,他记得分毫不差,而谢无妄放在矮几上的那一枚,此刻正反射着烛火的光,亮得刺眼
      谢无妄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寒气骤然暴涨,帐内的烛火都跟着摇曳了几下,险些熄灭。他看着楚珩,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怒意与偏执,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楚珩挑眉,语气更冷,“把我困在这青蘅峰,就是为我好?谢无妄,十年不见,你倒是学会了强人所难”
      谢无妄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痛处。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抓楚珩的手腕,却被楚珩侧身避开。楚珩的动作快如闪电,指尖已经搭上了腰间的折扇,扇骨冰凉,带着杀伐之气——那折扇里藏着七枚淬了煞气的铜钱,是他压箱底的武器,等闲不会动用。谢无妄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楚珩紧握折扇的手,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不敢相信,楚珩竟然会对他拔刀相向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火花四溅
      楚珩的眸子里,是桀骜不驯的锋芒,是寸步不让的强硬。他知道谢无妄修为高深,可他也从不弱,楚氏血脉加上十年历练,他未必就输了这人。他的折扇微微张开,露出扇面上“卦定乾坤”四个褪色的墨字,那是他师父留下的笔迹,而谢无妄看见这四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白了几分
      谢无妄的眸子里,是翻涌的偏执,是隐忍的疯狂,却又在触及楚珩眼底的锋芒时,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戾气。他看着楚珩紧握折扇的手,看着他眼底的戒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蜷缩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我不是要困你”谢无妄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个被误解的孩子,“我只是……怕你出事”
      楚珩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谢无妄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偏执与慌乱,心头的寒意,竟莫名散了几分。他总觉得,谢无妄这些年,过得并不好。那双眼睛里的偏执,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也扎在谢无妄自己的骨血里。他还注意到,谢无妄的衣襟处,别着一枚小小的玉佩,玉佩的纹路被磨得模糊,却依稀能看出,是当年他送给少年的那一块,这么多年过去,竟还被谢无妄带在身上
      “我不会出事”楚珩的声音,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锁龙山脉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去”
      谢无妄看着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帐外的风都停了,烛火也稳定下来,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妥协,却又藏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好。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楚珩的手腕。这一次,他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禁锢,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烫得楚珩几乎要发抖:“你要守锁龙山脉,我便替你扫平前路。你要战仙门,我便替你血洗三界”
      “楚珩,”谢无妄低下头,在楚珩的耳边,轻声低语,像情人间的呢喃,又像魔鬼的蛊惑,温热的气息拂过楚珩的耳廓,带来一阵战栗的酥麻,“你去哪,我去哪”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
      楚珩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能感觉到,谢无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他握得很紧,很紧,像是要嵌进骨血里,再也分不开。他低头,看见谢无妄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疤痕,那疤痕的形状,竟与他腰间旧伤的形状,一模一样,只是浅了许多,像是刻意模仿着什么,刻在了自己身上
      帐外的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吹得窗棂咯吱作响。寒月的清辉,透过窗缝,洒落在地上,映出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挺拔,一道清瘦,像一对纠缠不清的宿命,注定要在这乱世里,并肩而立,也注定要,彼此禁锢
      楚珩看着谢无妄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偏执与势在必得,突然笑了。那笑带着几分桀骜,几分无奈,却又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他反手,握住了谢无妄的手。指尖相触,微凉与温热交织,像冰与火的碰撞,瞬间点燃了两人眼底的暗芒
      “好”楚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那便一起”
      他知道,谢无妄是偏执的,是疯狂的,是恨不得将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的。可他楚珩,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他们是双强,是彼此的劫,也是彼此的命
      帐外的风,越来越大,卷起漫天的落叶,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寒灯摇曳,烛火跳动,映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楚珩看着谢无妄眼底的疯狂,突然觉得,这青蘅峰的夜,或许,并没有那么冷
      至少,此刻握着他手的这个人,掌心的温度,足够烫人
      至少,往后的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只是他没看见,谢无妄在他低头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兴奋。那兴奋,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是看到猎物终于落入网中,才会有的光芒。他的指尖,轻轻划过楚珩腕间的皮肤,像是在丈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掌控欲
      他低下头,贪婪地盯着楚珩握着他的手,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将楚珩的手,握得更紧了
      帐内的凝神香,依旧燃着,那冷冽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将两人紧紧包裹。而矮几上那枚孤零零的铜钱,在烛火的映照下,正泛着幽幽的光,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席卷三界的风暴,即将来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寒灯映骨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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