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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记忆 宿舍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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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楼在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蓝色路灯一盏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清冷的光晕。远处传来隐约的乐声,是夜间部的学生在练习《安魂曲》,用音律安抚躁动的妖灵。
走到207门口时,白夜停下。
“到了。”他说,“今晚别出门。子时前后,地脉灵能会有一波震荡,容易引发夜游症。”
“夜游症?”
“就是梦游。”白夜解释,“但在灵能环境下,梦游的不只是人,还有影子、记忆、甚至……死去之人的执念。所以夜晚的烛龙学宫,理论上禁止学生单独外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总有不怕死的。”
说完,他走向隔壁的206。
开门前,他回头看了云澈一眼。
“如果做噩梦,敲墙。我听得见。”
门关上了。
云澈站在自己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拧开。
脑海里还在下雨。
但现在雨声里混进了别的声音:翻书声、脚步声、还有……呼吸声。某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有规律。
他甩甩头,推门进屋。
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床铺整齐,书桌干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夜色中舒展着叶片。
唯一不同的是——
窗台上多了一只纸鹤。
和昨天在图书馆见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小巧的,精致的,用泛黄的宣纸折叠而成。
翅膀微微张开,像随时准备起飞。
眼睛是两点朱砂,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微光,像凝结的血滴。
云澈走过去。
纸鹤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云澈知道,它在看他!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和今天在历史区走廊里被影子窥视的感觉很像,不是恶意的窥探,而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像孩子躲在门后偷看陌生人。
他伸出手。
指尖即将触碰到纸鹤时,它突然动了,它展开翅膀,轻轻扇动。
随着翅膀的扇动,细碎发光的粉末从纸鹤身上洒落,在空中凝聚成一行字:
“子时,东侧废墟。”
字迹工整,但透着刻意的僵硬,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字迹持续了五秒,然后消散。
纸鹤也在这个过程中逐渐透明,最后化为一小堆灰烬,堆在窗台上。
风吹过,灰烬飘散,什么也没留下,可气息却很熟悉。
云澈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
打开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但窗外的夜色依然浓重,好似化不开的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去。
他想画今天那个符号。
那个三笔写成、镇压了狰的符号。
但手指不听使唤。
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警告,不准想,不准画!
最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回忆今天的画面:
每个细节都清晰。
这就是神元超载的副作用吗?
过目不忘,忘不掉该忘的。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距离子时。
还有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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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废墟在烛龙学宫的最边缘。
据说那里原本是上古观星台璇玑玉衡的遗址,千年前在战争中损毁,一直荒废至今。
学院用结界将其封锁,名义上是保护遗址,实际上是隔离危险,废墟里残留着不稳定的时空裂缝,偶尔会有不该存在的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
云澈到达时,离子时还有一刻钟。
结界很薄弱,好像是故意给他留了缝隙。
他站在结界外,看着里面的景象。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废墟的轮廓:倒塌的石柱,碎裂的基座,爬满藤蔓的残垣。
最中央有个巨大的圆坑,坑底是黑漆漆的,直通地心。
从坑里飘出淡紫色的雾气,雾气中悬浮着细碎的光点,好似夏夜的萤火虫。
很美。
但美得诡异。
云澈深吸一口气,跨过结界。
脚落地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不是废墟变成了别的什么,而是……多了一层。
像在原来的景色上又叠加了一层透明的画布,画布上描绘着废墟完好时的模样:高耸的观星台,旋转的星盘,穿梭的星官,还有——站在最高处的那个人。
是个背影。
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星纹。长发用玉簪束起,有几缕散落在肩头。他仰头看着星空,手里拿着一卷星图,星图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云澈想走近。
但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只能看着。
看着那个背影缓缓转身。
月光照亮他的脸。
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一样年轻的脸!
眉眼温和,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他看着云澈。
不,是看着云澈所在的方向。
眼神好像穿过千年的时光,落在此刻!
空灵的声音传来:
“你来了。”
云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你知道我会来?”他问。但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心里问。
但这人却听见了!
他点点头。
“你知道。”他说,“因为这是我们留下的记忆。”
“什么?”
“我们等到了!”那人笑了。
他一步步走下观星台。
脚步很稳,但云澈却注意到,他没有影子!
月色照亮阶梯,白的反光,没有一丝黑暗!
“时间不多。”他说,“只能维持一炷香。我问,你答。不要思考,用直觉。”
他走到云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云澈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能看清他袖口磨损的痕迹,更能看清他握着星图的手指——指节分明,但皮肤却苍白得不正常。
“第一个问题。”他开口,“你为什么要来?”
云澈脱口而出:“我想知道我是谁。”
“答案在你心里。”
“我看不清。”
“那就不要看。”他说,“听。听你的心跳,听你的呼吸,听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那是生的声音。
守藏史听了一辈子死的声音——文字的死亡,文明的死亡,自己的死亡。你该听听生。”
云澈愣住了。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你害怕什么?”
这次云澈犹豫了。
害怕什么?
怕忘记?怕记起?怕自己不是自己?怕自己是别人?
“不知道。”
最后他说:“可能……怕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那人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云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意义不是发现的,是创造的。你觉得没有意义,就创造一个。你觉得世界太冷,就点一盏灯。哪怕那盏灯只能照亮三步远,但至少,那三步是你的。”
他说这话时,抬起手。
指尖在空中虚点。
一点金光从他指尖溢出,飘向云澈,没入他的眉心。
温暖覆盖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是……”云澈喃喃。
“这是我最后一点神元。”他说,“本打算带进坟墓的。现在给你。”
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消散成光尘。
“等等!”云澈想抓住他,但手穿过了虚影,“我还有问题!三破是什么?大劫是什么?陆沉洲他——”
“陆沉洲。好熟悉的名字!”他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大概……是个笨蛋吧。”
说完这句,他彻底消散了。
光尘在空中盘旋,最后凝聚成一句话,悬在半空:
“别重蹈覆辙。”
然后字迹也散了。
废墟恢复了原样。
只有那个巨大的圆坑还在,坑底的黑暗更深了,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嘴。
云澈站在废墟中央,仰头看着星空。
今夜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横跨天际。河里有无数星辰在闪烁,每颗星都是一个故事,一个生命,一个可能。
他想起那人最后的话。
“活得像我做不到的那样。”
怎样活?
他不知道。
他是云澈。
转身离开时,他看见废墟边缘站着一个人。
陆沉洲。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手里夹着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云澈停下脚步。
两人隔着十米的距离对视。
谁都没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废墟,带起沙沙的声响。
最后陆沉洲掐灭了烟,走过来。
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他在云澈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谁让你来这里的?”他的声音很冷,冷得能结冰。
“一张纸条。”云澈如实回答。
“纸条呢?”
“烧了。”
陆沉洲盯着他,眼神锐利。
“你知道这里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云澈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有些真相,即使危险,也比永远的迷雾要好。”
陆沉洲怔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在很久以前,在某个雨夜,某个人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字句不差。
连语气都像。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
“跟上。”
云澈跟在他身后,走出废墟,穿过结界,回到正常的校园小径。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错。
走到宿舍楼前时,陆沉洲停下。
“回去睡觉。”他说,“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包括林晓他们?”
“包括所有人。”陆沉洲顿了顿,“尤其是白夜。影妖和废墟里的某些东西……有渊源。”
云澈点头。
他转身要走,陆沉洲突然叫住他。
“云澈。”
“嗯?”
陆沉洲看着他,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让那张总是冷硬的脸柔和了几分。
“有时候,”他缓缓说,“不知道比知道幸福。”
云澈笑了。
很淡的笑。
“但幸福不是全部,陆老主任。”
他说完,推门进了宿舍楼。
陆沉洲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很久。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
表壳打开,表盘上的指针永远停在某个时刻。
表盖内侧贴着一张极小的画像,画像已经褪色,但还能看出是个年轻人的侧影——穿着深青色的长袍,仰头看着星空。
他盯着画像看了很久。
最后轻声说:
“你说得对,昭明。”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落叶在空中旋转,最后贴在了宿舍楼的玻璃窗上。
窗后,云澈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陆沉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只有路灯还亮着,像永不闭合的眼睛。
他抬手,摸向眉心。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暖。
他最后给他的那点神元,躲进了他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