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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ꈍ◡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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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也许是由于孤立无援,也许是没勇气拒绝,甚至怀有亏欠?秀中和澈辉在下半年成了学习上的伙伴。
最初秀中支支吾吾的,怕拖累了她。澈辉坚称上学期也遭遇了滑铁卢,两人是在同一起点,不用分得那么细。
话说得很真诚,尽管秀中不相信自己,但还是下决心试一试。
虽说是伙伴,左不过是傍晚这块时间安排一致罢了,平常各学各的,课间也不会互找。
这年冬初,秀中的位置换到天宁边上。
一来就发现,天宁书上的笔记密如蛛网,还是不停地写写画画。纸张边角的褶皱像积累了有数十年的沧桑,经她一遍又一遍地默书、背书、读书,日复一日变得更为陈旧。
刚凑到一块的时候,天宁几次有问可打扰到她。
秀中很有些讶异:“这是课间休息,你随便怎样都可以。”意识到答非所问,忙补充道:“当然没有打扰到,你只管背好了。”
有时天宁写着、读着、背着,突然掉过头责怪后面的两个男生,喷得他们一头雾水,反戗了几句。
“魏秀中,他们是不是很讨厌?有没有烦到你?”
秀中微笑道:“我没有注意他们说了什么。”
天宁仍旧用眼神发难一回,他们也当仁不让地瞪回去,骂她神经。
秀中倒是意外地觉得她可爱,还是当初两人第一次说上话时的性格:她诧异天宁记得她的名字,为她理开被吹乱的头发时,也是被一个男同班生拿腔拿调说了句“魏秀中,谢谢你”,天宁立刻反击回去。
不知为什么只想起来这一件,仿佛同学这么久以来,只接触了那么一次。
除了科目老师游走在天宁这里,还有不少人前来讨教。
同学中有个叫曾乐平的,坦言害怕影响到她学习,天宁却是诚恳地欢迎,可以彼此共同进益。
这和当初澈辉口中的“一味死读书,不知变通,以后……”的天宁大相径庭。
魏秀中并不以他人的评价而审视那个人,但风言风语,不可能毫无影响。
打她到天宁身边那会,就有室友邓净打趣,秀中没否定那份压力,多少有一点,正是这一点使她更认真了。
她也不敢不这么着,在数学课上,时而是艰难的悲观的无力反抗的认真。
5
隆冬时节的早上,一连三堂数学课。即使既定的课表只有一节,班主任戴老师也可以想办法拼凑出来。
第一节课时秀中已然注意到天宁的不对劲,课间摸了额头,果然很烫,即刻催着她去医务室,比自己生病还要急上许多。
天宁是一百个不情愿。然而到了下节课,她慢慢伏在桌子上盹着了一会儿,恍惚中被谁推醒了,只好托住脑袋勉强撑着。双眼是睁开的,又好像闭上了,手中的笔自己长脚似的写个不停,写下一个字,却忘了上一个字。
秀中实在看不过眼,几次三番地劝,甚至还企图举手,被天宁硬生生掰下来,她说得等早上的课完了再去。
推辞了这么些时,秀中的一举一动早被戴老师视为眼中钉,言语带刺地敲打过几回了。
她平日当惯了透明人,面对此类区别对待不觉得有什么,虽然不屑于计较,却不得不竖起耳朵听课。
天宁却撑不住了,一只手艰难从这边攀到她桌上,温热柔软,指头上还有层厚厚的茧,声音孱弱地求她陪着去看病。
秀中掩住内心的喜悦,坚定而决绝地举了手,像宣誓一般。
戴老师恰好瞥见魏秀中又打搅天宁,气不打一处来,脚步跺得哒哒响,被申请去医务室的话堵住了路。
秀中万万没想过现在她这样无力。背着,抱着,扶着,踉踉跄跄,好不容易把天宁弄到医务室,因为烧得过重而被校医建议校外就医。
她在传达室那草草拟了几张请假条,趁着下课时间飞跑去请签,教室还是满满当当坐着人。
再一次回来,她的桌椅跑到新位置去了。
天宁的室友陆续来关问。从没有这么多人围在她身边,就连武卓琪也安静立在人后。
她的心肠化成了暖融融的一片,险些要掉泪。室友们见了,还以为天宁病得很严重,不禁皱起了眉头。
秀中详尽解释了一番,打发走了人,预备去吃饭。与往日不同的是身边多了两个同行者,是曾乐平和她的同伴,她俩也问天宁的病况,感慨于她拼命的程度。
碰见了钱老师,这是初二结束后秀中头一回看见她,实属意想不到。一行人挨个抱了抱她,聊表思念。秀中的泪只是在眼里打转,沾湿了睫毛。
寝室冷如冰窖,室友都窝在被子里。秀中回来半晌,仅有邓净开口问她。
天宁的名字极少在寝室里出现,秀中幼稚地认为这与澈辉有关:天宁是澈辉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可与天宁相当的对手,严澈辉从不在此列。大家避嫌似的不提,往日与天宁也没有交集。
秀中暗地里不屑,到底因为邓净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而作了简单的答复。
她和天宁之间,有一种萍水相逢之感,并没就一件小事而连结在一起。
6
期末成绩创历史新高,秀中把这归功于澈辉,陪伴了她许许多多个傍晚。
寥落的夜幕下两人相对着,三四分钟就解决了晚饭。寒彻透骨的空气里,她们呼呼跑着,像一阵风,要慢一点的,踩掉被月亮冻得发白的砖块,穿过灰沉沉的建筑的影子,在值日班委的眼皮子底下,速速溜进教室。有时是杨沛雨倚着门,秀中鲜见地怀有勇气,微笑着经过。
然而漫长的夏天蒸发掉了两人那种濛濛的情谊,显露出隔阂。
冬天的风令人清醒,夏天的太阳倒把澈辉变得嗜睡,而且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慢性子。
秀中成日里焦心迟到受批评,午休后催了四五回,澈辉都起不来。一向关系冷淡的汪至清都为她叫屈。秀中索性一走了之,此后也都是一个人。
天气热得人胃口不好,早上头昏昏的,课间打个盹也被戴老师敲窗子,不给一点松懈的机会。
她确实不太知道排解负面情绪,愈是到这种时刻她就愈怀念钱老师,她觉得不仅她一人这么想。
来到体育考试那天,女生们列队散开,树上的知了叫得嗓子都哑了,她们的喉咙也热得发肿。
戴老师的脸色和天空一样阴沉,正训着话呢,看见这一个个蔫耷耷的,心里的气像迟迟下不来的雨,便拿出沉默震慑。
钱老师此时恰好路过,不少人注意到了,突然有个女同学唤了一声,十多个跟着叫起来,像开春的燕子,而严澈辉石像似的背影一动不动。
曾乐平的雀跃的声音,叫魏秀中心里纳罕,照她的想法,仿佛喜欢了这个就不能喜欢那个似的。
钱老师只笑了一笑,道:“你们今天考试呀。”没再说别的,大步走开了,留下一道道怅然的目光。
下午照说该给学生自习的,戴老师一并改成了数学课。
学生有怨没处说,稍微表露出那么一点不情愿,戴老师被刺激得,一股脑把早上的事话里话外地道出来,忆往昔她的辛苦付出,竟得到这样的结果。那么喜欢她,难道忘了之前是怎样不负责任,放着他们不管,落得个全年级倒数第一的下场?
不说这个还好,一出口,秀中两只眼睛死死盯住了她,想在她身上钻出火星来。
戴老师注意到了,扬扬眉毛,反问:“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秀中没回答,若无其事地偏过脸,对着窗外。
她脑子嗡嗡响着,势要掘地三尺,挖出谁说的那样的话:严澈辉吗?她不敢找她对峙。别的人呢?不像,其他班委和钱老师之间关系还不错,可是钱以前也对严很好很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能再多想……
7
临近毕业,秀中和澈辉的关系有所缓和,不过再也回不到过去。过去?过去也没怎么着。
澈辉和袁姝结为了同伴,令秀中有点难堪的是,袁姝刚转到她们宿舍时,曾与她友好过一段时间,现在她只有单方面地保持距离。说到底有什么可避讳的呢,没人把她当回事。
澈辉一回寝室,便黏着袁姝,高声宣告她人生中最美好的情谊。袁姝时时微笑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秀中宛如听见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必要经过的时候,总是低着头。
别的女生不掺和。邵远涵永远抿着嘴微笑,或是捂着嘴嘻嘻笑着,一副单纯没心事样,参不透她在想些什么。秀中不敢往坏处想,那仿佛亵渎了她,也亵渎了自己。
时间规划的不一致还是分开了澈辉和袁姝两个人,但依旧是和谐的、友好的,和严澈辉与她,截然不同。
中考语文一考完有人问答案,任课老师嘴巴紧得很,故作不高兴地责问后面科目可复习好了。能够保证全优的,可以去她办公室领答案。
秀中很害怕她不高兴,无论真假。她喜欢语文老师。可如果像以前,语文老师因为班级成绩一时进步而把高兴写在脸上,接下来就会收到一连好几扇耳光,连带着秀中的脸又疼又辣的。
考完了物理,对答案的风气有增无减,一群人交了卷马不停蹄找到任课老师。戴老师虽不赞成,称会影响心态,却也不严令禁止。
秀中回到寝室时,已走了有一半的人。没来得及坐下,袁姝抢上来先说了第12题自己的选择,继而问她,而且发誓只对这一道题。
秀中沉吟道:“选的第二个。”
“那你选对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跟物理老师对完答案,是这么说的。很多人都这么选。”
秀中对上她的眼睛,认真回道:“不一定,那题很复杂,老师也有计算错误的时候。”
袁姝知道是宽慰她的意思,怎么也没办法相信。等到澈辉回来,又把她给拦下。
澈辉惊道:“你是对的,我后来也找了物理老师,她说最后一项才是正确的,之前她算错了。”
袁姝反复确认了几遍,终于高兴起来。
澈辉得以除下满身的疲惫,洗了澡,一路擦着头发出来,把毛巾顺手搭在脖子上,伸手去摸衣架。
秀中拿着张纸,像从考场上带回来的,很从容客气地请教方才那道题。
澈辉迅速往里瞧一眼,把她拉到门口,小声解释道:“其实正确答案是第二个,我是哄她的。你看她那样沮丧,不这么说恐怕影响明天的考试。你也不希望那样,对吧?”
她知道秀中会震惊的,而且的确,秀中听完了理由,神色随即缓和下来,冲她会心地一笑。不过这笑意背过身便了无踪迹。
所有的不愉快在毕业后一笔勾销。
领录取通知书那天,秀中跟着陈悦华和严澈辉到邵远涵家里玩,努力和她们并肩走着的时候,阳光那么柔和,仿佛是头一回平视着经过了三年的街道,街上的人也没有变,但是不觉得她的怪异了。
邵远涵的妈妈做了几个小菜。她们吃完了午饭又玩了会,后来只剩下秀中,目光一眨不眨地聚在电视屏幕,同时也注意到了边上的远涵,她脸上的疑惑仍然是淡淡的,进一步了解便会冲破那层单纯透明的壳,秀中不敢踏出这一步。
电视剧的夏天,阳光、明媚、雨季、沙滩。秀中的夏天是无休止的风扇和电视频道,一成不变。
她将永远记着这不多的一点时光,很遗憾没能等到揭开小岛上的真相。
天早就暗下来,她一个人最晚一次回家。
班主任被打了好几通电话,完全想不到她会到哪去。
面对家人的责问,秀中支支吾吾回答说去了邵远涵家里,在远离邵的劝诫声中递上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
夜里她没有哭,反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欣悦。窗外的知了声细长细长的,在黑暗中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