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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后来 ...
一周后,方家宅邸,紫藤花谢,夏荫正浓。
书房内窗明几净,只余茶香袅袅。方茜靠在铺了软垫的扶手椅里,孕肚已十分明显,一手习惯性地轻抚着,另一手则捏着钟子欣递过来的那枚秘银挂坠,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仔细端详。
挂坠朴实无华,暗银色的不规则碎片,细链微凉。但方茜知道,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承载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与牵绊。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茜放下挂坠,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钟子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审慎的思索,“赵影的身体被人动了极其厉害的手脚,他的主人格……被迫或主动地,依附到了这块秘银挂坠上?而身为次人格的梅惊笛,记忆也被人为修改、甚至可能扭曲了?”
钟子欣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相较于方茜因怀孕而显出的丰腴柔和,她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更加清晰,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惊涛骇浪后的、近乎锐利的通透。
“从我在雪山所见……以及后来的一些感知和推断来看,”她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恐怕……确实如此。”
方茜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椅扶手上轻敲。作为亲历过四象封印阵、也亲眼见过梅惊笛与赵影不同状态的人,她深知这其中涉及的灵魂、人格、异能改造等领域的水有多深,有多危险。
“还有一个问题。”方茜身体前倾了些,目光直视钟子欣,带着探究,“按照你的描述,现在的‘梅惊笛’,强大、暴戾、记忆混乱、行事难以预测……你是怎么从他身上,把这枚对他至关重要的挂坠,毫发无伤地取下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可别跟我说他不在乎。这里面有赵影最后的神识,我不信他——无论是哪个‘他’——会真的不在乎。”
钟子欣张了张口,似乎准备解释。
然而,话未出口,一股毫无预兆的、强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翻涌上来,直冲喉咙。她猛地捂住嘴,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着冲到了书房角落的银质垃圾桶边,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
“呃……咳咳……”
方茜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站起,却因身子沉重而动作迟缓。
好一会儿,钟子欣才勉强止住,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脸色有些发白地走回座位。
方茜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从惊愕,到若有所思,再到……某种了然的意味深长。待钟子欣重新坐定,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好吧……我知道了。”
钟子欣刚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压一压,闻言手指微顿,抬眼看向方茜:“你知道什么了?”
方茜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眼神却飘向钟子欣尚未显怀、依旧平坦的小腹。
“我刚怀上修儿的时候……”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清晰,“也是这样。闻到一点特别的味道,或者早上起来……就会突然恶心。”
路漫漫其修远兮。
方茜曾说过,若这一胎是女孩,便叫“方漫”;若是男孩,则叫“方修”。怀孕四个多月时,钟子欣亲自为她看过,确认是个男孩。自那以后,方茜便一直用“修儿”来称呼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
钟子欣正要解释,方茜抢先一步说道:“子欣,我第一次觉得你很大胆,比我还大胆。这个孩子……你决定生下来吗?”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钟子欣点了点头。
方茜轻轻吸了口气,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眼神里的担忧却加深了。
“谢毅那边……”她试探着问,声音压低了些,“你准备……怎么解释?”
毕竟,整个学思界都知道,谢毅对钟子欣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这位新任的工科首席、谢家家主,几年来明里暗里的关照、合作中的鼎力支持、乃至那未曾宣之于口却众人皆知的追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钟子欣摇了摇头。
“我不解释。”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当然,我也不会主动把这件事告诉他,更不会公之于众。”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树影。
“这个孩子的身世……太敏感了。一旦公开,无论是对孩子,还是对……那个人,甚至对刚刚稳定下来的学思界,都可能带来不必要的风波和伤害。对孩子的成长……更不好。”
方茜沉默地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好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那我还真得……替谢毅感到可惜。”
尽管她最初因为易铭辰的关系,与谢毅走得更近,也深知谢毅的为人与那份深情。但作为钟子欣的挚友,她更尊重钟子欣自己的选择和感受。
方茜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沉重的腹部更舒适些,然后看向钟子欣,眼神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
“可我也得提醒你,”她的语气变得严肃,“赵影……大概率是回不来了。那具身体里现在掌控一切的,是那个被改造过的、记忆混乱的‘梅惊笛’。而且看梅欢笛也一同消失的情况,背后的黑手恐怕所图甚大……”
她顿了顿,问出那个更现实的问题:“你真准备……就这样,等他一辈子?一个人,带着孩子?”
钟子欣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枚静静躺在桌面上的秘银挂坠上。暗银色的碎片,在光线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仿佛藏着另一个灵魂微弱的脉搏。
“不能算等吧。”她轻声说,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弧度,那里面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自己的笃定,“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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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学思界的格局,在废墟与血火之上,终于初步定型。
象征着最高权力与秩序重建的四象议会正式成立。它将成为学思界真正的最高权力机关与决策核心,由医、农、理、工四类学思笔的首席持有者组成。
然而,本该占据一席之地的理科首席,却因梅家兄弟双双失踪,悬而未决。最终,这份殊荣与重任,落到了对梅家忠心耿耿、且在战后重建与罪人岛监管中表现出色的侍卫长——梅长空肩上。
于是,首届四象议会的四位成员便是:工科首席谢毅,医科首席钟子欣,农科首席方茜,以及理科首席梅长空。
议会职权涵盖广泛:制定大陆异能使用基本法规,统筹日益紧张的秘银与学思笔资源分配,裁决跨区域重大冲突与纠纷,并直接监督对易家辉的永久封印维护,以及罪人岛监狱的运转。
所有核心议题,需四位首席全票通过方能生效。若遇重大分歧,则由重建后的异能仲裁庭进行调节与仲裁。
与此同时,学思界开始依据地理、资源与功能,正式划分行省:
东方沃野千里,青禾行省,大陆粮仓,农科根基。
北方雪山脚下,素问行省,医道圣地,新回春阁所在。
东北部矿区与工业带,熔金行省,秘银加工与器械制造中心。
中央枢纽,天枢行省,行政与议会核心,学思界心脏。
西南端,囊括梅家祖宅及四象封印阵所在地,格致行省,理论研究与高等学府聚集地。
南端,沧澜行省,拥有最长海岸线,直接管辖罪人岛的沧澜行省。
格局初定,百废待兴。
这一日,天枢行省核心城,新落成的“四象议会”大厦顶层圆形会议厅内,首次正式会议即将开始。
阳光透过巨大的环形落地窗,洒在光洁的黑曜石会议桌面上。室内宽敞明亮,气氛庄重。
谢毅到得最早。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金色的工科学思笔如同一枚简约的胸针别在领口。他拉开属于工科首席的高背座椅,坐下,习惯性地环视四周。
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四把座椅已标明席位。他对面是农科首席方茜的位置,斜对面是理科首席梅长空——一个模样尖嘴猴腮、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子,而紧邻他右手边的……是医科首席钟子欣的位置。
此刻,那个位置空着。
谢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子欣没来吗?”他转头,看向正在易铭辰搀扶下缓缓入座的方茜。
此时方茜刚出月子,她小心地坐下,对谢毅微微颔首:“她身体抱恙,今日请假。”
“医科首席还能身体抱恙……”谢毅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更深处的某种复杂情绪,“真是罕见。怕不是……心病吧?”
那句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是不是因为赵影”,在他舌尖打了个转,终究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方茜垂眸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没有接话,心中却明镜似的:她是要瞒住自己怀孕的事。如今四个月过去,孕肚已颇明显,宽大衣袍也难以完全遮掩,只能尽量不出现在人前了。
“那么,”坐在方茜侧后方、作为特许陪伴人员列席的易铭辰,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开始我们的会议吧。”他没有投票权,但作为方茜的丈夫和重要参谋,被允许旁听并提出建议。
谢毅收回思绪,将注意力拉回正题。他翻开面前一份厚重的调查报告,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我先通报一项调查进展。”谢毅沉声道,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我母亲……谢如许前辈的死因,已经彻底查清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
“确系内科学思笔制造的复合型神经剧毒,叠加物理学思笔造成的精确内脏粉碎性损伤。”谢毅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不过,我现在可以确认……”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坦荡。
“这与赵影,还有子欣……无关。当初现场的所谓证据,是伪造的。”
他顿了顿,心里藏了一句话:“这是件好事,意味着我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追求子欣了。”
然而,他的理智很快压下了这丝私心。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不过,我认为……这件事可能也与易家辉……无关。”
方茜和梅长空同时抬眼,易铭辰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这栽赃陷害的手法,看似巧妙,实则……过于明显了。”谢毅分析道,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上划着线,“我一开始也误以为是易家的阴谋,旨在离间、逼迫我们谢家站队。但结合易家辉后期的疯狂和行事风格,以及……我们至今未能完全厘清的、易家辉发动战争的深层动机……”
他看向易铭辰。
易铭辰会意,推了推眼镜,接过了话头,声音不大,却一针见血:“能做成这件事的,除了赵影和钟子欣,还有两个人。”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两个名字:“失踪的梅奕安和‘已故’的钟青。”
“你的意思是……是梅奕安和钟青想栽赃易家?”方茜若有所思地说道,“甚至可能……是他们推动了易家之乱?可他们图什么?”
“易家辉被封印前提到了梅奕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梅奕安设计引他进入四象封印阵的?他想用这种方法,将易家钉死在耻辱柱上,彻底抹除易家。”易铭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甚至,”谢毅接过话,眼神冰冷,“当初在审判庭,有人那么急切地想要铭辰死……那份不合常理的死刑判决背后推手,是谁呢?”
“我们当初的注意力全在易家辉和他明面上的党羽身上,”梅长空首次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对易家辉本人的审判,因为封印而未能进行。对他发动战争的理由……我们似乎也从未真正深究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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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又是数月过去。
钟子欣的孩子,在精心呵护与重重保密下,于素问行省神农城新落成的“回春阁”内院,平安降生。
是个女儿。
哭声嘹亮,健康活泼。
钟子欣抱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却让她心尖柔软到无以复加的小小生命,凝视良久。窗外,是素问行省特有的、清冷而明亮的雪山天光。
“就叫……傲雪吧。”她轻声说,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钟傲雪。
傲雪寒梅。
像极了那个人骨子里的某种东西——看似冰冷疏离,甚至带刺,却能在最严酷的环境里,绽放出最坚韧、最不可摧折的生命力与……独特的风骨。
当然,对外,钟子欣只宣称,这是她在战乱中收养的义女。一个合情合理、也能最大限度保护孩子的身份。
钟子欣没有留在钟家祖宅。她将大部分家主事务交由值得信任的金叔处理,自己则带着女儿和少数心腹,来到了雪山脚下的素问行省。
她亲手选址、设计、督建,在神农城郊外,背倚雪山,面向平原的地方,重新建立起“回春阁”。规模更大,设施更完善,不仅是一所医院,更将兼具医学院、孤儿院、以及秘银医用研究的职能。
她在回春阁周围,亲手种下了无数梅树幼苗。想着待到来年冬日,白雪红梅,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等到钟傲雪刚刚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开始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时——
一个午后,阳光透过梅树的枝桠,在回春阁宁静的庭院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钟子欣蹲下身,将一直贴身珍藏的那枚秘银挂坠,从自己颈间取下。
细链冰凉。
她小心地、温柔地,将它戴在了女儿纤细的脖颈上。白色的碎片,衬着孩童幼嫩的肌肤,显得有些大,却奇异地带着一份沉重的宿命感。
小小的钟傲雪好奇地低头,用胖乎乎的手指去拨弄胸前的“新玩具”。
“雪儿,”钟子欣握住女儿的小手,声音轻柔,却异常郑重,“这个……是妈妈给你的。很重要。”
她看着女儿懵懂却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要一直戴着它。随身带着,好不好?”
钟傲雪似乎感受到了母亲话语里的分量,不再玩耍那挂坠,只是仰起小脸,眨了眨乌溜溜的大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戴!妈妈给的!”
童音清脆,回荡在种满梅树的庭院里。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梅树的嫩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守护、等待、与新生希望的、漫长而静默的故事。
正文部分结束,请期待番外部分。关于钟子欣和赵影后来的故事可移步新作——《学思笔:水木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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