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雪山重逢 ...

  •   距离钟子欣当上钟家家主已经过去七个月了。

      十九岁的家主,在这个古老而伤痕累累的学思界,显得年轻得有些扎眼,却也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破土而出的锐气与生机。

      她不再是那个初入钟家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私生女,也不再是四象学院里埋头苦读、沉默寡言的医科学员。她的名字,与“封印者”、“钟家家主”、“医科重建核心”这些沉甸甸的称谓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七个月,学思界在缓慢而艰难地舔舐伤口,也发生了许多足以载入史册的大事。

      比如,谢毅以新任谢家家主之尊,亲自带队,历经数月追查与布局,终于将战争期间多次协助易家、利用职务之便大肆倒卖谢家核心资产与技术的谢兰缉拿归案。

      他没有动用家法私刑,而是将一切证据提交给重建后的异能仲裁庭,全程参与公开审判,亲自作为证人出席。最终,谢兰被判终身监禁,送往了那座矗立在无尽之海中央、由梅欢笛亲手创造的罪人岛。

      又比如,赵影和梅欢笛,这对在封印之战中扮演了关键角色的兄弟,一同消失了整整七个月。

      没有预兆,没有留言,仿佛人间蒸发。

      钟子欣曾多次前往过梅家宅邸。

      那座曾经在封印易家辉时能量激荡、符纹漫天的深山宅邸,如今空寂得令人心慌。庭院里植物兀自茂盛,议事厅的桌椅纤尘不染,但属于人的气息却稀薄得近乎于无。

      唯有庭院中央,那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封印孔洞,以及孔洞周围地面隐隐流转的、庄严肃穆的四象封印阵残余纹路,无声地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什么,也仿佛在固执地守护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最后一次去梅家,是上个月。钟子欣带着日渐沉默的赵绰一同前往。

      小姑娘穿着素净的衣裙,站在空旷的庭院里,仰头望着那株曾经赵影喜欢倚着发呆的古柏,眼圈悄悄红了,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钟子欣心中轻叹,走上前,轻轻搂住女孩瘦削单薄的肩膀。她能感觉到掌下骨骼的纤细,也能感觉到女孩身体细微的颤抖。

      “燕燕,”她唤着赵绰在孤儿院时的小名,声音放得很柔,“你哥哥……他一定是暂时有什么重要的事,才会离开一阵子。他那么在意你,绝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赵绰低着头,没说话,只是小手紧紧攥住了钟子欣的衣角。

      “在你哥哥回来之前,”钟子欣顿了顿,语气更坚定了一些,“就跟姐姐住吧。钟家……也是你的家。”

      -----------------

      今日,钟子欣受方茜之邀,前往方家庄园。

      时节已入初夏,方家花园里的紫藤花开到了尾声,空气中依旧浮动着清雅的余香。方茜早早命人将石桌石凳安置在紫藤花架下,备好了清茶与点心。

      “你现在看起来很幸福。”钟子欣落座,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石桌桌面新刻的、线条柔美的并蒂莲纹,目光则自然而然地落在方茜身上。

      方茜怀孕已有七个月,孕肚隆起得相当明显,为她原本飒爽的气质平添了几分柔和的母性光辉。她穿着宽松舒适的月白色长裙,裙摆上绣着同色的暗纹,在透过紫藤叶缝隙洒下的、细碎跳跃的阳光里,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中。

      听到钟子欣的话,方茜先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即下意识地、极其自然地用手护住小腹,那是一个充满保护欲和珍视意味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先扭头四下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目光触及不远处回廊下那个正在红泥小炉前专心煮茶的月白身影时,她的眉眼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那份喜悦与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子欣!我跟你说!”方茜的身子有些兴奋地前倾,手舞足蹈地,迫不及待要分享婚后的趣事,“就上个月,铭辰他啊,非说要学着给我炖补汤,结果差点把厨房给点着了!你是没看到他那副灰头土脸、还要强装镇定的样子……”

      她又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还有啊,前几天晚上,我腿抽筋,睡得迷迷糊糊的他一下子惊醒,爬起来给我揉了半天,自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还一直问我‘好点没有’……”

      钟子欣安静地听着,一件一件,从易铭辰笨拙却用心的体贴,到两人间琐碎而温馨的日常拌嘴,再到对未来宝宝模样的憧憬猜测……方茜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欢欣。

      听着听着,钟子欣一直微微抿着的唇角,也忍不住跟着轻轻上扬。

      真好啊。

      让她十分羡慕。

      她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婚呢。

      -----------------

      封印易家辉后,雪山的回春阁旧址彻底失去了意义。最近学思界传出消息,一伙劫匪正在雪山附近活动。考虑到自己曾在雪山一手创立的回春阁,钟子欣无法放任不管,决定去雪山看看。

      “家主,至少带上护卫队。”出发前,金叔友善提醒道。

      金叔看起来比一年前苍老了许多,背微微佝偻,原本只是夹杂银丝的头发已几乎全白。女儿金甜的背叛与最终的结局,如同最残酷的冰霜,一夜之间催白了他的头发,压弯了他的脊梁。

      经钟子欣查证,金叔本人确实与易家的阴谋毫无瓜葛,甚至对女儿的所作所为也一直被蒙在鼓里。她留下了这位尽忠职守又骤然失孤的老人,让他继续担任钟家管家,也算是一种无言的慰藉。

      面对金叔的好意,钟子欣轻轻摇头。

      “情况未明,带太多人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况且,若当真遇到危险,我一个人脱身反而容易。带着旁人,既要御敌,又要分心护其周全,反倒束手束脚。”

      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罩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将纯白的医笔贴身收好。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必要的补给,便悄然离开了钟家,独自向着那片冰封的世界而去。

      -----------------

      雪山上,依旧是永恒的严寒与呼啸的狂风。

      寒风如同无形的刀锋,裹挟着细碎坚硬的冰晶,在回春阁残存的断壁颓垣间尖利地呜咽、穿梭。

      昔日的七座板房只剩几根焦黑扭曲的梁柱和残破的墙壁,顽强地刺向铅灰色低垂的天空,像一具被粗暴解剖到一半、便弃之不顾的巨兽骸骨,凄凉而悲怆。

      钟子欣的鹿皮靴踩在积雪和冰冻的瓦砾上,发出咯吱的轻响。靴底偶尔碾过一些深褐色、早已与冰层冻在一起的斑驳痕迹——那是凝固已久的血迹,无声诉说着那一夜撤离时的仓皇与惨烈。

      黑色大氅在狂暴的风雪中猎猎翻卷,像一面不屈的旗帜。

      一定要在其它合适的地方重建回春阁。她这么想到。

      暴风雪毫无预兆地变得更加狂暴。

      风速骤增,卷起的雪沫冰碴如同白色的沙暴,瞬间模糊了视线。钟子欣的睫毛和额发迅速结上了一层白霜。

      就在这片混沌的雪雾中,十二道身着雪白色伪装斗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浮现,以惊人的速度移动,眨眼间便对她形成了完美的包围合击阵型。

      这个阵型有点眼熟。

      钟子欣想起三年前和赵影去北山实验室时,那些机械狼也是摆出了这个阵型。

      不过他们到底不是机械狼,钟子欣也不是曾经的钟子欣。她只是略微抬手,十二根银针弹出,精准地刺入这十二人体内,瞬间让他们陷入昏迷。

      “看来需要我亲自接待钟家主了。”熟悉的嗓音带着陌生的电子质感,从营地废墟深处传来。

      金属靴底碾碎冰层的声响中,那个身影缓步走入风雪。

      原本的乌黑被一种怪异的、毫无生气的淡金色取代,像是被粗暴漂洗褪尽了所有生命力。

      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从这个角度,钟子欣能看清镜片后的瞳孔,是一双非人的、幽蓝到瘆人的瞳孔,如同两块浸泡在强辐射液中的海蓝宝石,冰冷、无机质,毫无情感地倒映着钟子欣的身影。

      裸露的脖颈处,隐约可见皮下泛着金属冷光的奇异纹路。

      是梅惊笛?不对,也不像是他。

      “你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钟子欣大吼道。

      梅惊笛——暂时姑且这么称呼他,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

      手中握着那支钟子欣熟悉的灰色理科学思笔。笔身光滑,没有花纹,是属于封印者的特征。但此刻,那支笔在他手中,却散发着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冰冷而暴戾的能量波动。

      钟子欣瞳孔骤缩。

      她太熟悉这个起手式了——他要释放某种大范围的、强力的物理场!重力场?真空场?还是某种更诡异的法则扭曲?

      钟子欣攥紧了手中的学思笔。梅惊笛在释放物理场前有个短暂的前摇,以她现在的能力,应该有能力用银针攻击场中的能量节点,进而彻底破坏掉这个场。

      然而,梅惊笛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般,极其突兀地模糊、闪烁了一下,并直接出现在了钟子欣的面前。距离之近,她甚至能看清他墨镜镜片上自己惊愕的倒影,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非人的冰冷气息。

      他手中的灰色学思笔,笔尖凝聚着一点令人心悸的幽蓝寒光,如同毒蛇吐信,径直点向钟子欣的胸口。

      钟子欣知道,他想直接对自己的身体释放物理场。如果这一招被打中,她恐怕会像谢如许前辈一样,全身脏器碎裂。

      手腕翻转,一直扣在掌心的纯白医笔如同拥有生命般跃出,笔身爆发出璀璨的乳白色光芒,并非治愈,而是凝聚成一层致密坚韧的能量屏障,同时笔尖如灵蛇出洞,精准地迎向那点袭来的幽蓝寒芒。

      两支笔相触,爆出一溜刺眼的火花。

      巨大的力量震得钟子欣手臂发麻,脚下坚冰寸寸龟裂。透过墨镜的镜片,那双冰冷的蓝眸近在咫尺,里面只有纯粹的、对战斗的漠然计算,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认出她的波动。

      “你……发什么神经?”钟子欣质问道。

      一直被左手扣住的三根破能银针,在说话的同时,如同三道细微的银色闪电,以刁钻的角度,直刺梅惊笛持笔的右手手腕关节处。

      在银针即将及体的刹那,他手腕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诡异一折,同时整个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飘退数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银针的锋芒。三根银针擦着他的衣袖飞过,没入后方的雪地深处。

      他站定,微微偏头,似乎对钟子欣这迅捷的反击有那么一丝……程序化的评估。

      他果然没有那么好对付。如果换作旁人,已经被她刺中穴位,切断了自身与学思笔的联系。

      钟子欣心头更沉。

      “看来只能用那招了。”梅惊笛冷冷说道。

      他话音落下,后撤三步,与钟子欣拉开一段距离。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灰色学思笔,笔尖直指阴沉的天穹。

      空气中开始浮现幽蓝色的能量微粒,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般向他掌心汇聚,逐渐凝聚成一个剧烈震颤的光球。

      钟子欣本能地察觉到危险,这个未成型的能量球蕴含的破坏力,足以将整座雪山夷为平地。

      就在她准备拼死一搏时,梅惊笛的身体突然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般剧烈闪烁起来。他的淡金发色如退潮般褪回漆黑,湛蓝的瞳孔收缩成原本的深褐色,脖颈上的金属纹路像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迹般消失。

      “不许你……”他的左手突然掐住自己正在凝聚能量的右手手腕,声音恢复成钟子欣熟悉的语调,“伤害她……”

      “你算什么?居然跟我抢这副身体的控制权?”下一秒,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成狰狞的表情,发色重新染上非人的淡金,瞳孔扩张成恐怖的幽蓝,金属纹路如毒蛇般重新爬上他的脖颈。

      钟子欣看明白了,这是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里展开激烈的拉锯战。梅惊笛时而用左手击打自己的右脸,时而以头撞向冰岩。能量球在失控的边缘剧烈膨胀又收缩,表面迸发出危险的闪电状裂纹。

      “该滚出去的是你!”他突然用两种声调同时嘶吼,“这明明是我的身体!”

      “轰——”

      未成型的能量球终于脱手而出,像一颗坠落的蓝色太阳砸向山脊。天地间先是陷入诡异的寂静,随后整座雪山发出痛苦的呻吟。钟子欣最后看到的,是梅惊笛在雪崩扑来前突然恢复清明的眼神,以及他奋力向她伸出的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