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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叫钟子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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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欣最后一次叫陈子欣,是在她15岁那年的暑假。
那时候的她刚刚参加完中考,并且取得了一个不错的成绩。以她的排名,进市里的重点中学完全没有问题。放榜那天,她从学校回来,高高兴兴地准备回家报喜。
夕阳把鸽子笼小区的旧墙刷成褪色的橘红。她抱着帆布书包走上坑洼的水泥路,鞋底摩擦沙砾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在自家单元楼门口,她被一辆造型独特的跑车吸引了视线。
低伏的流线型车身像被风压扁的刀锋,通体镜面蓝漆在斜照下折射出淬火钢针般的光。它停在破旧的自行车棚旁,像一头误入贫民窟的机械野兽。敞篷设计只安排了两个座位,驾驶座空着,副驾驶座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
陈子欣停下脚步。
这栋楼里没有人开得起这样的车。她甚至不认识任何一个可能认识这种车的人。
她下意识去寻找车标,那个本该彰显身份的位置现在却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打磨得能照见人影的金属平面,干净得像某种刻意的抹除。
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她没去捡。
钥匙插进锁孔时,陈子欣的手指顿住了。
门缝里渗出的不是母亲惯用的廉价洗衣粉味,而是一种冷冽的雪松香,混杂着某种她无法命名的、类似金属与旧书的气息。这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呼吸。
家里有人。
她是被单亲母亲带大的。母亲说过,她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搬进这间四十二平米小屋的三年里,从未有人敲过这扇漆皮剥落的绿铁门。
陈子欣没有推门。她像一只察觉陷阱的幼兽,侧身贴在门边,透过狭窄的缝隙向内窥视。
昏黄的节能灯光下,一个男人坐在她们家褪色的布艺沙发上。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铂金袖扣的冷光。戴着同色系戒指的手指正翻动着陈子欣的相册——那本母亲用超市促销相册自制的、记录她从出生到十五岁的简陋册子。
男人的存在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他像是突然闯入难民收容所的君王,连呼吸都在碾压空气中残存的、属于母女俩的稀薄安全感。
陈子欣听见母亲的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谢谢你当年救了我……不过到此为止了吧。”
“若萱。”男人的声音清冷平稳,像手术刀划过玻璃,“我们当年说好的。你为什么要带着女儿不告而别?”
“我……”母亲的声音在哽咽边缘挣扎,“我以为你只是个普通的有钱人。你说你只要个孩子,我以为……以为你至少会给她安稳的生活。可后来我听说……你其实是……你要孩子也是为了……”
“谁告诉你的?”男人的声音骤然结冰,“谢如许还是易家辉?”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男人站了起来,身高的压迫感即使隔着门缝也扑面而来:“你知道的,陈若萱。以你我之间的差距,如果我想带她走,你拦不住。”
陈子欣看见母亲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如纸。
她还看见——男人抬起了右手。
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笔。
一支通体纯白、笔身流转着珍珠般温润光泽的钢笔。它看起来如此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可当笔尖悬停在母亲眉心三寸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子欣——”母亲的嘶吼像破碎的玻璃,刺穿陈子欣的耳膜,“快跑!”
银光一闪。
没有声音,没有血光。母亲的身体像是被抽走所有骨头的布偶,软绵绵地倒进沙发,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陈子欣转身就跑。
楼梯在脚下震颤,书包甩在地上,她甚至感觉不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锤击。求生本能驱策着双腿向下冲——三层、两层、一层——
单元门就在眼前。
一只手从她身侧伸来,稳稳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戴着铂金戒指,触感冰凉如金属尸骸。
陈子欣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上一秒还在客厅,下一秒已拦在门前,仿佛空间在他面前失去了意义。
“放开我!”
她嘶喊,踢打,指甲抠进对方手腕。男人纹丝不动,只是垂眸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
他抬起右手。
那支白色钢笔再次出现,笔尖轻点在她额前。
陈子欣的世界瞬间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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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知到存在时,最先醒来的是触觉。
冰凉的真皮座椅透过校服裙渗入肌肤。金属安全带扣硌在腰侧。风——高速流动的风撕裂空气,在耳畔轰鸣。
陈子欣挣扎着睁开眼。
睫毛像被胶水黏连,视野模糊成色块。她用力眨眼,才看清自己正坐在那辆镜面蓝跑车的副驾驶座上。
男人坐在驾驶座,单手扶着方向盘。敞篷完全打开,时速表指针悬在一百二十公里,两侧街景倒退成流光的河。夕阳已沉入地平线,天际只剩一抹濒死的暗红。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像被灌满铅。除了眼球和呼吸肌,每一寸肌肉都在沉睡。大脑像浸泡在浑浊的糖浆里,思考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醒了?”男人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懒散得像在讨论天气。
陈子欣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他。他的侧脸在飞速流逝的路灯光影中明明灭灭,轮廓锋利得像刀削。
“我是你父亲钟青。”他说,“来接你回家。”
钟青。
陈子欣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可是又想不起来具体是在哪。
“我妈妈呢?”陈子欣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
“她需要休息。”钟青打了半圈方向盘,车子流畅地切进快车道,“放心,她不会有事。就像你现在一样。”
“我要回去。”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要跟妈妈在一起。”
钟青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闪而逝的、近似怜悯的东西,但很快被更坚硬的底色覆盖。
“别傻了,丫头。”他转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放着钟家大小姐不做,回去跟她挤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靠她做孤儿院女工的微薄收入过日子?”
“妈妈说过——”
“她什么都不明白。”钟青打断她,“她听信了某些人的谎言,以为我会害你。所以她带着你躲了十五年——十五年,子欣。你本该在最好的学校读书,用最好的学思笔,过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学思笔?一个陌生的词汇。
车子驶入隧道,顶灯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昏黄的光弧。
“对了,”钟青像是突然想起,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陈子欣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陈子欣。”
“陈子欣。”钟青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是个好名字。不过从今天起——”
隧道尽头的光涌入车厢,将他侧脸镀上一层冷硬的金属色。
“你叫钟子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