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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浣衣密语,初探虚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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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九年,九月十八,寅时末。
天还黑得像泼翻了浓墨,更夫的梆子声刚敲过四更不久,浣纱院那扇单薄的木门就被“哐当”一声粗鲁地推开。
灯笼昏黄摇晃的光影,率先撞进屋里,映亮一张满是深刻法令纹的圆胖脸庞。管事张嬷嬷提着灯,往屋内唯一的方桌上一墩,震得缺口的油灯险些倾倒,尖利的声音刮擦着清晨的寂静:
“罪奴沈清禾,起来!”
沈清禾其实早已醒了。在诏狱那三个月,她学会了在任何一个需要警惕的时辰保持清醒,甚至在睡梦中也能分辨出不同的脚步声。她坐起身,手腕上的镣铐在木板床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张嬷嬷眯着细长的眼睛,像审视牲口般上下打量她:“我是浣纱院的管事张嬷嬷。从今儿起,你归我管。王府有王府的规矩,罪奴有罪奴的本分——卯时起,戌时歇,每日浆洗衣物三十件,洒扫庭院两次,不得踏出浣纱院半步,不得与旁人闲话,听明白了?”
“明白了。”沈清禾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嬷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明白就好。跟我来,今日的活计,可都给你备齐了。”
沈清禾下床,跟着她走出厢房。天光未启,院中只挂着几盏旧风灯,晕开几团模糊的光圈。光圈里,已经站着七八个浣衣婢,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裳,缩着肩膀,正压低声音交谈。见张嬷嬷领着沈清禾出来,那些交谈声戛然而止,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麻木的打量,有见惯不怪的疏离,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处底层的微弱怜悯。在这王府最深最冷的角落里,一个罪奴的到来,不过是又多了一个挣扎喘息的影子罢了。
“都看什么看!”张嬷嬷吊起嗓子喝了一声,“手里的活儿都干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她转头,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院子东南角那口最大的水缸旁,“你,今日要洗的衣裳在那儿。天黑之前洗完,洗不完,今晚的饭就别想了。”
沈清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水缸旁堆着小山似的厚实锦袍,深青色,料子厚实,绣着暗色的缠枝纹,一看便是府中有品级的幕僚或管事所穿。数了数,整三十二件。秋日的井水已刺骨,这些锦袍浸透后更是沉重难拧,袖口、内衬上布满墨渍和难以辨认的暗色污迹。这样的活计,即便是三五个熟练的浣衣婢合力,一日也未必能做得完。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试探她的体力,更试探她的心性。
沈清禾没说话,走到水缸边,拿起最上面一件锦袍展开细看。料子细密,不能用棒槌硬捶,需得先用温水兑皂角浸泡,再用软刷一点点刷洗,极费功夫。
“水在井里,自己去打。”张嬷嬷丢下这句话,拢了拢袖子,转身进了东厢那间稍显齐整的屋子,门“砰”地关上。
院中重新响起窸窸窣窣的忙碌声。那些浣衣婢各自端着木盆走向井台,没人再看沈清禾,也没人同她搭话。王府最底层的生存法则第一条:莫管闲事,尤其是沾着“罪”字的闲事。
沈清禾拿起角落一个裂了缝的木桶,走向院子中央的石砌井台。井台边缘的青石被经年累月的水桶和麻绳磨得光滑如镜。她将木桶系在井绳上,缓缓放下。井水幽深,倒映着上方一小片尚未褪尽的、暗淡的星空。木桶触及水面,发出空洞的闷响。她双手交替,用力将盛满水的木桶一点点拉上来。
水很沉。粗糙的井绳勒进她昨天刚涂了药膏的伤口,刺痛传来,血丝混着冰凉的井水,顺着小臂蜿蜒流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抿着唇,稳稳地将水桶提出井口,倒进自己带来的大木盆里。
一次,两次,三次……
当她提着第四桶水,脚步略显滞重地往回走时,浣纱院通往前院的月洞门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几个穿着绸缎长袍、文人打扮的男子正从回廊那边转过来,看样子是刚议完事,或正要去前院的书房。为首之人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清雅,下颌留着打理整洁的短须,手里随意拿着一卷书册,正侧首与身旁一位年轻些的幕僚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是黎长安。
沈清禾昨日入府时,从马车帘缝的惊鸿一瞥中,曾见过此人与方砚离在府门外交谈。虽不知具体职司,但观其气度步履,绝非寻常门客。后来从张嬷嬷与其他仆妇零星的闲谈中,她拼凑出信息:黎长安,靖王萧景珩最倚重的幕僚之一,常往返南北,掌情报消息,在王府内地位超然。
此刻,他正从浣纱院外的回廊经过,看样子是要返回前院。
沈清禾心中念头急转,如电光石火。此人地位关键,消息灵通,或可成为窥探王府意图、乃至借力破局的缝隙。然风险亦巨,若他是苏烈的人,或是纯粹的王府忠犬,此举无异自曝底牌,引火烧身。
父亲沉郁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禾儿,落子需果决,尤在险处。置之死地,或可后生。”
她眼帘微垂,脚下步伐不变,继续提着水桶前行。就在她与黎长安一行相距不到五步,即将擦身而过时,她左脚似乎被地上翘起的石板边缘轻轻绊了一下,身体向前一个踉跄——
“哎呀!”
手中沉重的木桶脱手飞出,桶中冰冷的井水泼洒而出,大半竟不偏不倚,正好泼在黎长安深蓝色绸袍的下摆和前襟上!
“放肆!”黎长安身旁的年轻幕僚立刻厉声喝斥,上前半步。
沈清禾已顺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冰凉湿滑的青石板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颤抖:“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大人恕罪!求大人恕罪!”
水渍在黎长安质地精良的袍服上迅速晕开一大片深暗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藉的衣袍,又看向跪伏在眼前、身形单薄颤抖的女子。
晨光此时恰好穿透云层,一缕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和脖颈上,映出过于苍白的肤色和清晰的下颌线。她的囚衣肩头湿了一片,紧贴瘦削的肩骨,手腕处,粗糙的镣铐边缘将昨日刚结痂的伤口重新磨破,血混着泥水,颜色污浊。可她即便跪地请罪,姿态却并无一般奴仆那种彻底匍匐的卑微,肩背依旧撑着一种难以折弯的力度。
黎长安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评估。随即,他面上露出惯有的温和神色,摆了摆手,声音平稳:“无妨,不过湿了衣衫。秋日天凉,姑娘快请起吧。”
“谢……谢大人宽宏。”沈清禾依言起身,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
就在她起身、两人距离最近的刹那,她抬起眼睫,目光飞快地与黎长安相接,嘴唇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吐出八个字:
“金戈染血,青雀南归。”
黎长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瞳孔深处,仿佛有极细微的波澜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
这八个字,是沈家密语中极高的一层。前半句“金戈染血”,暗指军中贪墨,兵戈因利锈蚀;后半句“青雀南归”,指向南境异动,有势力暗渡陈仓。合在一起,直指苏烈贪吞军饷、私通南境。
她如何知晓?又为何冒险对他说?
黎长安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息。随即,他仿若无事般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干净的帕子,并非递给身旁欲替他擦拭的随从,而是亲自微微弯腰,递到沈清禾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晰:“手上沾了泥水,擦擦吧。”
沈清禾双手接过帕子,指尖触及帕子边缘时,敏锐地感觉到某种极细微的、凹凸的纹路。她不动声色地握紧,将帕子连同手上的污水泥泞一同攥在掌心,再次躬身:“谢大人。”
“黎先生,时辰不早了,王爷那边……”旁边的幕僚小声提醒。
黎长安点了点头,最后看了沈清禾一眼,那目光沉沉,似有深意。他开口,声音恢复如常,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个偷偷张望的浣衣婢听清:“秋风已起,寒露渐重。姑娘晚间记得关好窗扉,莫着凉了。”
说罢,不再停留,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袍角湿润处,在晨光中留下深色的痕迹。
沈清禾仍站在原地,直到那些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身。她将手中那方素帕,不动声色地塞进袖袋深处,然后提起空桶,步履平稳地重新走向井台,仿佛刚才的意外从未发生。
院中窥视的目光纷纷收回,浆洗声、泼水声重新响起,掩盖了短暂的波澜。张嬷嬷从东厢窗户缝里瞥了一眼,见沈清禾已回去继续打水,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晦气”,便缩回了头。
一切似乎如常。
但沈清禾知道,那短暂如电光火石的交汇,或许已在暗流之下,系上了一根无形的丝线。
“金戈染血,青雀南归”——这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从南境巡查归来,于书房中反复书写、最后又焚毁的八字。彼时她不解,直到沈家倾覆,苏烈接掌南境,她才悚然惊觉,这八字密语,指向的是一场早已开始的、勾结外势、蛀空国本的阴谋。
她以此试探黎长安,是险招,更是绝境中的投石问路。
若黎长安是敌,或茫然不解,她便是自寻死路。若他听懂,且愿回应……
方才他递来的帕子,边缘那隐秘的纹路,与他那句“记得关窗”的寻常关怀,在密语的语境下,已是最明确的答复。
今夜,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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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观雨轩。
萧景珩刚练完一套剑法,额角有细汗,正用温帕拭手。方砚离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垂首禀报。
“王爷,浣纱院那边,黎先生经过时,沈姑娘‘失手’泼水,近身低语。黎先生递帕回应,并嘱咐‘关窗’。”
萧景珩擦手的动作未停,眼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微光。“说了什么?”
“距离太远,未能听清。但观黎先生刹那神色,应是沈家密语无疑。”
“她倒是胆大。”萧景珩放下帕子,走到窗边,望向浣纱院的方向,“黎长安如何反应?”
“依计行事,未露破绽。只是……”方砚离略一迟疑,“沈姑娘接过帕子时,指尖似在帕缘稍有停顿。”
萧景珩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若连这点机敏都无,也不配做沈翊的女儿。”他顿了顿,“苏烈那边的眼睛,可看到了?”
“看到了。那人已匆匆出府,应是往相府方向报信去了。”
“很好。”萧景珩转身,目光沉静,“让苏烈知道,鱼饵在动,在试图接触本王的人。他才会着急,才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那今夜……”
“照旧。”萧景珩目光投向书案上那半枚龙纹玉佩,“让她自己去接那份‘回应’。我们也好看清,她拿到信物后,第一个想联络的,会是哪一方。”
“是。”方砚离领命,却又忍不住问,“王爷,若沈姑娘真借此与旧部搭上线,恐怕……”
“恐怕脱离掌控?”萧景珩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棋手对局面的冷静评估,“沈翊的女儿,若真那么容易掌控,倒不值得本王下这般功夫了。她要复仇,本王要肃清朝局,眼下目标一致。至于往后……”
他目光深远,未再说下去。
棋子已动,执棋者需看的,不止是棋子本身的走向,更是它搅动起的、整个棋盘的风云变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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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纱院西厢,夜,子时。
更梆声远远传来,万籁俱寂。
沈清禾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呼吸绵长均匀,似已熟睡。窗扉留着一道三指宽的缝隙,秋夜寒气丝丝缕缕渗入。
极轻微的、几乎融于夜风的摩擦声响起。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自窗缝滑入,落地无声。来人全身裹在深色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迅速扫视屋内,目光在“熟睡”的沈清禾身上略一停留,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窗台内侧,然后又如鬼魅般原路掠出,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一切发生在短短两三息之间。
沈清禾又静待了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动静,才悄然起身,走到窗边。
窗台上,多了一枚木牌。
约半个手掌大小,木质寻常,是常见的樟木,但雕工极其精细。雕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雀,雀首昂然向南,双翼线条流畅有力,栩栩如生。月光下,雀身的每一片羽毛纹路都清晰可见。
她拿起木牌,指尖细细抚过。在青雀左翼的下方,一个极小的、只有熟悉沈家密语之人才能辨认的符号微微凸起——那是“已阅,待续”之意。
木牌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得光滑。她翻转细看,在青雀微微张开的喙尖内侧,发现了一个米粒大小的凹孔,孔壁光滑,似有长期摩挲或使用的痕迹。
这不是简单的信物或指令,而是一个开启对话的“钥匙”,一个双方心照不宣的“接头”信号。
黎长安听懂了,也回应了。而且,回应的方式如此隐秘、如此契合沈家的风格。
沈清禾将木牌紧紧握在掌心,木质微凉,却仿佛有一股微弱的热流,自掌心沿着手臂蜿蜒而上,让她冰冷了许久的心,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有回应,就意味着有缝隙,有可趁之机。
但这缝隙后,究竟是通往生路的盟友,还是更深陷阱的伪装?
她将木牌贴身藏好,重新躺回床上。手腕的伤口在冰冷的秋夜里隐隐作痛,但比起昨日,似乎多了些微弱的希望带来的钝感。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院中老树的枯枝,发出如泣如诉的声响。
棋局之上,她这枚孤子,终于凭借一次冒险的试探,触碰到了棋盘上另一处可能的存在。
夜还长,路也还长。
但至少,她不再是全然盲目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