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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行 ...

  •   难得李哲没有加班,可以共眠,白露却辗转反侧,李哲似乎感受到了白露汹涌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最近睡眠不好?”
      “没有,接到电话,大学时的……同学去世了。我和苏梅去参加追悼会。”
      “这真是个坏消息,”李哲反手将白露搂在怀里,抚摸她的额头,“不要难过,人生路上总有人不停地离开,去好好告别吧。”这些话从看惯了生老病死的李哲口中说出,白露有些许感动。
      清晨,白露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车来人往。请假的手续已经办妥,赵主任那句“尽快回来”像设定好的程序提醒,在她脑中自动播放。她今天和苏梅碰面,一同坐高铁去参加林朗的追悼会。
      苏梅。这个名字本身,就足以撬开记忆的一道缝隙。
      她们是大学同寝,曾经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毕业头几年还时常联系,后来各自成家,忙于工作和孩子,联系便渐渐淡了,只剩下朋友圈偶尔的点赞,和逢年过节群发的一条祝福短信。上一次见面,恐怕还是三四年前,在某个朋友的婚礼上,匆匆打了个照面,互道一声“好久不见,改天聚”,然后,“改天”便遥遥无期。
      一辆白色的SUV略显急躁地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苏梅。她画着精致的妆容,试图掩盖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的疲惫,但那份被生活磋磨过的痕迹,依旧从精心描画的线条里透出来。
      “露露,快上车!这里不能停太久!”苏梅的声音依旧带着记忆中的爽利,只是多了几分沙哑和急促。
      白露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弥漫着淡淡的车载香氛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好久不见了,苏梅。”白露系好安全带,语气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拘谨。
      “可不是嘛!”苏梅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汇入车流,一边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她一眼,“你倒还是老样子,没怎么变。”这话是客套,白露听得出,她也只是笑了笑,回了句:“你也是。”
      短暂的寒暄后,车内陷入一阵沉默。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往日的亲密无间,终究被岁月的尘埃隔开了距离。幸好距离高铁站不远,两人停好车,忙碌着进站候车,一顿忙活似乎又回到了曾经的亲密无间。
      “真没想到……”上车后,苏梅打破了沉默,她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真实的唏嘘,“林朗他……怎么会这样。当年你们那么好。”
      “是啊……太突然了。”白露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道。苏梅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了她心上那层勉强结痂的伤口。“那么好”,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承载着那段青春岁月里全部的重量。
      “听说他后来一直一个人,满世界跑,拍了好多厉害的照片,拿过不少奖呢。”苏梅继续说道,语气复杂,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他算是活出自我了,不像我们……”
      她的话没说完,太多未尽之意。
      白露没有接话。林朗活出了自我,这是事实。可这事实此刻听来,却像一种无声的审判,映照着她们这些选择了“安稳”的人,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
      苏梅似乎也察觉到了话题的沉重,转而问道:“你呢?现在怎么样?还在银行?”
      “嗯,老样子,后台运营,琐事一大堆。”白露简单地回答。
      “我也差不多。”苏梅撇了撇嘴,“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饿不死也富不了,整天就是处理些鸡零狗碎的事,老板还特别难伺候。”她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抱怨工作的无趣和上司的苛刻,语气里充满了厌倦。
      白露静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她发现,尽管行业不同,但那种被琐事淹没、看不到尽头的疲惫感,竟是如此相似。她们像两条在不同的河流里挣扎的鱼,却同样感受着水流带来的压力。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苏梅转过头,看着白露,忽然问:“你老公呢?他对你好吗?”
      白露怔了一下,李哲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手术室的消毒水味和永远匆忙的背影。“他……是医生,挺忙的。家里的事,主要靠我。”她斟酌着词句,不想透露太多,也不想刻意粉饰。
      “医生啊,那确实忙。”苏梅了然地点点头,随即像是找到了共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我家那个,以前不也这样?忙着创业,天天不见人影,家里什么事都不管。孩子发烧是我一个人抱着去医院,水管漏了是我找人修,他回来就是累,倒头就睡。”
      白露有些惊讶地看向苏梅。她记得苏梅的丈夫当年也是同学,家境不错,对苏梅很是殷勤。
      “那……现在呢?”
      “现在?”苏梅嗤笑一声,笑容里满是自嘲和凉意,“现在离婚了。去年的事。”
      白露心头一震。“为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还能为什么?”苏梅的目光投向窗外,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感情淡了呗,或者说,可能从来就没那么深。他嫌我不够体贴,不能理解他创业的压力;我怨他不管家庭,把我当免费保姆。吵了几年,都累了。最后他身边有了更‘理解’他的年轻姑娘,就这么散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白露能感受到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惊涛骇浪。离婚,对于一个中年女性,尤其是在小城市,意味着什么,白露很清楚。那不仅仅是家庭的破裂,更是社会眼光、经济压力、情感依托的多重崩塌。
      “孩子呢?”白露轻声问。
      “跟我。”苏梅深吸一口气,“还好孩子跟我亲。就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又要工作,有时候真的觉得……快撑不下去了。”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迅速转过头,抹了一下眼角。
      那一刻,白露看着苏梅强装坚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同情。她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关于稳定生活的、隐秘的失落和抱怨,在苏梅真实的困境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矫情。至少,她还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虽然忙碌但至少承担家庭经济责任的丈夫,一个让她感到疲惫却也实实在在拥有着的“安稳”。
      “会好的,苏梅。”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梅的手臂,这是一个超越多年生疏的、带着体温的安慰,“你一直都很能干。”
      苏梅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然后很快松开,像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没事,都过来了。”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爽利,甚至带上了一点看透世事的豁达,“离了也挺好,至少不用再生气,不用再内耗。现在我就想着,多赚点钱,把孩子好好带大。别的,都不想了。”
      她顿了顿,像是总结般说道:“什么爱情不爱情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都是虚的。能把日子顺顺当当地过下去,孩子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白露的心湖。她想起了和李哲的日子,平淡,琐碎,缺乏激情,但似乎也挑不出什么大错。他们之间,还有爱情吗?或许早已转化成了亲情,一种共同抚养孩子、维系家庭的合作关系。这难道不就是大多数婚姻最终的归宿吗?
      而林朗……那个曾经赋予“爱情”最炽热定义的人,最终选择了一条没有她的、孤独却自由的路径,直至生命的终点。他是否也曾后悔过?是否在某个雪山顶峰或荒漠孤烟里,感到过刻骨的孤独?她无从得知。
      高铁继续向前,驶向她们共同的目的地——那个需要她们穿戴整齐、调整表情去面对的告别仪式。车窗外,是这个她们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高楼林立,人群熙攘。她们穿行其中,一个是困在婚姻围城里疲惫跋涉的旅人,一个是冲出围城后独自面对风雨的独行者。
      她们谈论着往昔,那个有着明亮笑容和琥珀色瞳孔的少年,是她们青春记忆里共同的坐标。她们也诉说着今朝,各自生活中无法与人言说的不如意,在短暂的交汇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彼此理解的慰藉。
      白露忽然明白,青春的逝去,不仅仅是胶原蛋白的流失和发际线的后退,更是梦想的褪色、激情的冷却,以及不得不接受生活平凡本质的过程。林朗的离去,像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了她们麻木的日常,迫使她们停下来,回望来路,审视当下。
      而前路如何,她们依旧迷茫。唯一确定的是,追悼会,她们必须去,去为一个时代画上句号,也为内心深处某个不肯长大的部分,举行一场迟来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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